《岸火沉年》霖也锐

288、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 列车在

　　列车在铁轨之上持续向前行进，车轮与钢轨碰撞发出厚重而连绵的轰隆声响，车厢随着轨道的起伏不断轻微震颤，一阵阵震动顺着座椅的金属框架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夜色早已彻底笼罩整片大地，窗外再也看不见白日里辽阔的田野，只剩下沉沉的墨色。远处零星散落的村镇，一盏盏灯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面的细碎星光。车厢顶部的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冷白色光芒，灯光平铺在座椅、行李箱与旅客的衣衫之上，将车厢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

　　漫长的旅途已经走过大半，车厢里的氛围渐渐发生变化。起初旅途刚开始时，车厢内还充满着出发的新鲜感，大家或是闲聊，或是靠着窗户看风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疲惫慢慢席卷所有人，不少旅客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憩，有人将外套搭在胳膊上，脑袋歪向窗边浅浅入睡。只有少数人还醒着，低头刷着手机，或是望着窗外漆黑无边的旷野，心底各怀心事。

　　谢砚舟靠在靠窗的位置，半阖着眼，没有完全睡着。他的身体被座椅的靠背承托，长时间的坐车让肩背泛起淡淡的酸胀感。他没有刻意去回想什么，可过往高中的一幕幕画面，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还记得刚刚踏入高中校园的时候，他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害怕出错，害怕被旁人审视，害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无数个晚自习的夜晚，教室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笔尖在试卷纸上沙沙作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那时候的他，很多情绪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表露，不能言说。那些隐忍，那些挣扎，那些在夹缝之中小心翼翼守护的情谊，全部都留在了那座遥远的小城。

　　如今列车正带着他们，一点点远离故土，向着陌生的大城市不断靠近。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清晰的电子播报音透过车厢各处的喇叭扩散开来，平稳的语调传遍每一节车厢。广播提示，列车距离终点站，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

　　广播的声音落下，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原本闭目休息的旅客缓缓睁开双眼，纷纷从座位上直起身子。有人伸手拉开头顶上方的行李架，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费力地将放置在高处的背包、手提袋往下挪动；有人弯腰俯身，将座椅底下的行李箱往外拖拽，滚轮在车厢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有人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件，反复确认到站之后的换乘路线，反复查看学校的位置，心里盘算着下车之后该往哪个方向走。

　　此起彼伏的动静交织在一起，行李箱拖拽声、交谈声、整理衣物的窸窣声响，在车厢内此起彼伏，打破了后半程旅途的沉寂。

　　谢砚舟听见广播，缓缓睁开双眼。他抬眼望向漆黑的车窗外面，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看不到城市的轮廓。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期待、忐忑、感慨的复杂情绪，慢慢填满胸腔。

　　快要到了。

　　马上就要抵达这座他们向往许久的城市，马上就要看见那所心心念念的大学。

　　他微微侧过身子，伸手将座椅底下的行李箱向外拉出一小截，金属拉杆被他轻轻向上拉起，咔哒一声锁死。他低头检查箱子的锁扣，确认每一处卡扣都扣得严实，避免到站之后行李出现意外。

　　身侧的空位上放着他的双肩背包。背包里面，仔细收纳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各类证件复印件，还有几套换洗衣物。在收拾行李的那个夜晚，他特意把高中时期陪伴自己很久的那本旧笔记本也塞了进去。那本本子的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旧，纸页边缘微微卷曲。本子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错题，写过无数刷题时的笔记，也藏着许许多多不敢对旁人诉说的心事。那些属于小城少年的喜怒哀乐，那些压抑又滚烫的少年记忆，就这样被他一并打包，跟着这趟列车，奔赴遥远的远方。

　　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另一面是沉沉夜色，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脑海之中，已经无数次描摹过那所大学的模样。宽阔气派的校门，层层叠叠的教学楼，藏书浩如烟海的大型图书馆，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随处可见来来往往的学生。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会点开手机，反复浏览校园的实拍图片，一遍遍想象自己踏入校园的场景。无数次在梦里，他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校门口。

　　而今，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画面，距离自己已经近在咫尺。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那个八个人的微信群聊。群聊里面已经变得热闹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到站的广播，纷纷在聊天框抒发自己此刻内心翻涌的感受。

　　【陆骁】：听到广播了，马上就要到站，说实话，心里还真有点紧张。
　　【孟钊】：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浑身都坐得僵掉了，总算快要熬到终点。
　　【陈榆欣】：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大学的校门，心里又期待，又有点惴惴不安。
　　【宋雪涵】：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难相信，我们真的来到这里了。
　　【萧琳宝】：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属于我们全新的生活，马上就要正式开启。
　　【江屿】：一路奔波，辗转千里，总算快要抵达目的地。
　　【周叙】：对接下来的日子，心里满是期待。

　　一行行消息不断刷新，聊天框持续向上滚动。

　　谢砚舟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停留片刻，脑海里盘旋着许许多多的思绪。高中的岁月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少年时代的故事暂且画上句号，而崭新的篇章，即将展开。他斟酌片刻，敲下文字发送出去。

　　【谢砚舟】：马上就要到站了。高中的一切已经留在身后，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

　　消息发送完毕，他退出群聊，点开和傅驰野的私聊对话框。此刻车厢的信号相比旅途中途稳定了不少，消息几乎可以瞬间送达。

　　【傅驰野】：嗯，快要到站。隔着厚厚的车厢壁，我已经隐约能够听见外面城市传来的喧嚣。

　　谢砚舟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隔着一节又一节厚重的车厢，隔着拥挤嘈杂的旅客，他们依旧没办法面对面相见，只能依靠手机屏幕，交换心底的万千心绪。可只要一想到，再过不久，他们就会走出同一趟列车，双脚踩在同一片城市的土地之上，物理上的距离就会被彻底拉近，心底就涌上一阵温热的暖流。

　　傅驰野坐在列车中段的靠窗座位，同样已经做好下车的全部准备。他将双肩包牢牢背在肩头，把行李箱拉杆调整到适合自己的高度，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列车正在缓缓驶入城市的城区范围，窗外的景致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望无际的田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林立的居民楼宇。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之中静静伫立，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来往车辆的车灯汇聚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光河，在夜色之中缓缓流动。

　　城市独有的喧嚣，隔着一层车窗玻璃隐隐渗透进来。远处街道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街边商铺的人声隐约飘荡过来，混杂在一起，构成属于这座繁华大都市独有的烟火气息。

　　傅驰野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城市夜景，脑海之中思绪万千。

　　回想在故土小城生活的那些年月，生活圈子狭小，眼界被局限在一方小小的校园与城镇之间。日复一日，往返于家与学校两点一线，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大大小小的考试、旁人审视的目光牢牢束缚。许许多多心底的向往，许许多多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只能深埋心底，无处安放。

　　如今列车即将驶入这座繁华的城市，大学的大门就在前方。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正在他们的面前缓缓掀开帷幕。

　　他心里十分清醒，这并不代表所有的苦难就此结束，这不是终点，而是真正全新的起点。高中两年多里面所有的隐忍、挣扎、咬牙坚持，全部化作脚下前行的基石。但前路依旧遍布未知，来自家庭的隔阂与压力不会凭空消散。未来会遇见形形色色全新的人际关系，会面对大学繁重复杂的课业，会遭遇各种各样现实层面的考验。

　　但至少，他们终于挣脱了旧环境的枷锁。在这里，他们可以拥有更大的空间，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去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列车的速度开始慢慢降低，车轮和钢轨摩擦，发出一阵阵沉闷厚重的声响。车身缓缓减速，一点点驶入火车站的站台区域。

　　站台的明亮灯光骤然穿透车窗，大片白光涌入车厢内部，照亮车厢内每一个人的脸庞。站台之上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旅客络绎不绝，行李箱滚轮在水泥地面滚动的咕噜声此起彼伏，车站广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报到站信息。

　　车厢之内，所有旅客纷纷站起身来，动手整理随身的行李。

　　陆骁从座位上站起身，双臂向上舒展，拉伸久坐之后僵硬发酸的筋骨。他弯腰伸手，把座椅底下的行李箱费力拖出来，拉杆咔哒一声拉到最高。他侧过头，看向过道另一边的孟钊，两个人隔着过道遥遥对视，相视一笑。

　　陆骁的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总算到了，这一趟漫长的旅途，总算快要结束。”

　　孟钊轻轻点头，眼眸之中混杂着兴奋，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是啊，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回头想想高中那两年多，就像一场恍恍惚惚的梦。”

　　陆骁轻轻吐出一口气，无数高中时期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晚自习教室里惨白的日光灯，桌角堆得高高的试卷习题册，傍晚操场吹过来的阵阵晚风，还有和一众朋友相伴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那些日子，有煎熬，有苦涩，也有珍贵的温暖。如今全部都已经成为过往。

　　“我们总算熬过来了。往后的路，就要靠我们自己去走。”

　　孟钊望着站台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低声说道：“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活成自己内心真正想要成为的模样。”

　　距离他们不远的车厢位置，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也已经全部收拾妥当。

　　陈榆欣将双肩包稳稳背在肩上，手掌紧紧攥住行李箱的拉杆，目光望向站台之外灯火连绵的城市，心底百感交集。

　　“真的抵达这里了。以前只能在网络图片里面看见的城市，现在我们实实在在站在了这里。”

　　宋雪涵望着站台外一栋栋高耸的楼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安：“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可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我不知道往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遇上什么样的事情。”

　　萧琳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雪涵的胳膊，语气温柔又坚定，给予对方宽慰：“不用过度惶恐。我们大家全都在这里。无论往后碰到什么样的难题，我们依旧可以互相照应。高中最难熬的那段时光，我们并肩扛过来了，未来的日子，我们依旧可以彼此扶持。”

　　江屿和周叙坐在相邻的座位，也已经整理好全部行李，做好下车的准备。

　　江屿抬眼望向站台外面一望无际的万家灯火，神色沉静。少年时代，许许多多压抑的情绪，许多不敢表露的心意，在旧的环境之中只能埋藏心底，无处倾诉。如今来到这片全新的土地，大学的校门近在咫尺，他心底满怀期待，期待可以慢慢舒展自我，去体验从未经历过的崭新生活。

　　周叙眼底盛满浅浅的期待，可同时也保留着一份清醒的谨慎。他十分明白，来到大学，并不代表所有的烦恼会自动烟消云散，来自家庭的压力依旧会存在。但是至少，他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拥有追逐自己理想生活的机会。

　　列车彻底停稳，车厢两侧的车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一阵阵微凉的夜晚晚风顺着敞开的车门涌进车厢，风里面裹挟着大城市夜晚独有的气息。

　　下车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顺着车门涌向站台。旅客们纷纷拎着行李，有序走出车厢。

　　谢砚舟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双肩包牢牢背在肩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慢慢走出车厢。双脚刚刚踩在站台冰凉坚硬的地面上，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眼环顾四周。

　　偌大的火车站站台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潮。四面八方全是陌生的面孔，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交谈声，行李箱滚动的声响，广播播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放眼望去，远方城市的夜景绵延不绝，万家灯火如同一片光海。

　　他站在汹涌人潮中间，目光来回扫视，想要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面找寻傅驰野的身影。可是站台之上人流实在太过拥挤，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不停，无数道身影遮挡住视线，一时间根本无法看见对方。

　　他拿出手机，点开私聊对话框。

　　【谢砚舟】：我已经下车，现在站在站台上。人实在太多，暂时没有看见你。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就收到回复。

　　【傅驰野】：我也已经走出车厢，我在站台靠右的位置。你不要随意走动，就站在原地等我。

　　谢砚舟遵从叮嘱，就站在原地，行李箱稳稳放在脚边，目光在涌动的人群之中来回搜寻。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层层叠叠拥挤的人潮，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

　　傅驰野背着双肩包，手中拉着行李箱，不断避让来往的行人，视线牢牢锁定站在原地的谢砚舟。站台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轮廓。

　　隔着层层流动的人潮，两个人遥遥相望。

　　一瞬间，万千心绪翻涌上来。跨越千山万水，告别故土小城，告别属于少年时代所有的悲欢。经过漫长颠簸的旅途，终于抵达这座陌生的城市。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

　　傅驰野一步步穿过人流，走到谢砚舟的面前。周遭是嘈杂喧闹的人海，身边全部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傅驰野刻意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得清楚：“我们到了。”

　　谢砚舟轻轻点头，心底五味杂陈，喜悦、感慨、还有对未来淡淡的惶惑交织在一起。

　　“嗯，我们到了。”

　　站台之上，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江屿、周叙也陆续走出车厢，众人在站台慢慢汇合到一起。

　　八个人，重新聚集在灯火璀璨的火车站站台。

　　陆骁环顾四周，望向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长长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真的难以想象，我们就这样来到这里。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属于我们的全新篇章，马上就要正式拉开序幕。”

　　孟钊看向身边并肩而立的一众伙伴，眼底满是由衷的感慨：“高中那些苦熬的日子，我们全部都撑过来了。往后，我们就要在这里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人生。”

　　陈榆欣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成片的城市灯火，轻声缓缓开口：“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留在那座遥远的小城。此刻我们站在这里，前方就是大学的校门。”

　　宋雪涵：“心中有期待，也有不安，但是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

　　萧琳宝：“前路充满未知，但我们会并肩向前走。”

　　江屿：“少年时代已经落幕，崭新的生活，正在等待我们奔赴。”

　　周叙：“愿我们所有人，都不辜负曾经的自己，不辜负过往所有的坚持。”

　　谢砚舟和傅驰野并肩站在人群之中，夜晚的晚风拂过，吹动两人身上的衣衫。

　　脚下是陌生城市的土地，身后是已经远去的故土，而前方，就是那一所他们心心念念的大学。

　　高中的故事暂时落下帷幕，少年时代的记忆被妥帖珍藏在心底。而大学的大门，就在眼前。

　　车站出站口的方向灯火通明，出站通道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们即将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走出这座火车站，奔赴那座大学校园。

　　过往所有隐忍，所有坚持，所有欢喜与伤痛，全部都化作他们前行的底气。未来的路途不会一路平坦，还会出现新的难题，新的考验，但是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八个人，怀揣满身过往，向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学大门，一步一步，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