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287、少年时代的故事，暂时画上句号

　　列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车轮撞击钢轨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隆声响，厚重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体，每一次颠簸，都在提醒车厢里的所有人，他们正在远离自己生长多年的故土。

　　夕阳已经斜挂在西边的天际，巨大的落日像一团融化的火球，把整片天空浸染出层层叠叠的色彩。最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浓烈的朱砂红，往上过渡成橘橙，再漫开大片浅金色的霞光，云朵被落日烘得蓬松柔软，如同被点燃的棉絮。余晖穿过列车的双层玻璃窗，斜斜地铺在车厢地板上，在座椅、行李箱、旅客的衣角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八位少年，分散在这趟长途列车不同的车厢。
　　谢砚舟在靠前的车厢，傅驰野在中段，陆骁和孟钊隔了两节车厢，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江屿、周叙各自落座，彼此之间隔着人群、过道、厚重的车厢壁。物理上的距离把他们隔开，没办法面对面说话，只能依靠手机屏幕，去承接心底翻涌出来的万千情绪。

　　谢砚舟靠窗坐着，大号行李箱被稳稳塞在座椅底下，拉杆收拢，边角被行李袋裹住，双肩包放在身侧的空位上，包里装着身份证、录取通知书、笔记本，还有一枚假期海边捡回来的小小的贝壳。他手肘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指尖贴在玻璃表面，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景色。

　　视野之中，成片的金黄色农田不断后退，田埂纵横交错，田地里还残留着夏末庄稼的余温。再往后，是散落的村落，灰瓦白墙的房屋挨在一起，村口的老树枝叶繁茂，家家户户院子里晾着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接着是成片的阔叶林，树木连绵成片，郁郁葱葱，河流在林间蜿蜒流淌，水面反射落日的光芒，一闪一闪。

　　一幕幕景象不断倒退，就像脑海里回放的旧时光。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拉扯，高一入学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盛夏末尾，燥热还没有褪去，校园里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教室的门窗全部敞开，热风卷着操场的草木气息吹进屋内。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桌椅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学之间互相打听班级、打听宿舍，到处都是新生的局促与好奇。

　　谢砚舟那时候性格内敛，不擅长主动搭话，独自找了一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低头翻看崭新的课本，视线却不自觉地在教室里来回扫视。他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满是不安。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傅驰野，也没有后来这群可以互相依靠的朋友。整个偌大的教室，于他而言，处处都是陌生感。

　　分班之后，命运才把他们聚拢到同一所校园。

　　漫长的教学楼走廊，人来人往，下课的铃声一响，整条走廊瞬间挤满学生。无数次擦肩而过，他和傅驰野的目光会猝不及防相撞，仅仅一瞬，两个人便飞快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有多余的停留，不能有过多的眼神交流，所有的情绪，只能压在心底。

　　晚自习结束，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喧闹的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陆续离开，只有少数人还留在教室刷题。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柏油路面，把树影拉得很长。偌大的操场空旷寂静，只有晚风穿过看台，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有等到周遭看不到其他同学，四周归于安静的时候，他们才敢沿着教学楼后侧那条僻静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没有旁人窥探，没有流言蜚语的耳朵，两个人并肩慢行，随口聊几句作业，聊考试，聊课本上的知识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短短十几分钟的散步，在那个处处受限的高中环境里，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奢侈。

　　那些日子，有无数难熬的时刻。

　　考试接连失利，试卷发下来，上面刺眼的分数，沉甸甸压在心头。深夜回到家中，书桌前的台灯亮到很晚，一页页习题册，一张张试卷，堆积在桌面。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可心底的焦虑不肯放过自己。挫败感、自我怀疑，反反复复啃噬内心，常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优秀，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不是全部白费。

　　更难熬的是流言。

　　校园之中，人言可畏。细碎的议论会在课间、在食堂、在走廊悄悄传开。有些话没有指名道姓，可那些隐晦的揣测，那些旁人投过来的打量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过来。他只能下意识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减少和别人的接触，把心底的秘密死死捂住，害怕一旦泄露，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非议。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心底惶惶不安。

　　但灰暗的日子里，也藏着为数不多的光亮。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面吵吵闹闹，他会和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挤在教室角落的位置。几个人凑在一起，吐槽永远写不完的试卷，抱怨繁重的课业压力，分享生活里细碎的小事。谁心里烦闷，其他人就会轮流开导，互相宽慰。不必伪装，不必小心翼翼，可以把心里的委屈，简单倾诉出来。

　　傍晚的操场，落日时分，陆骁和孟钊会过来找他们。几个人绕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踱步，晚风拂过，吹散一部分学习带来的压抑。大家随意说笑，聊聊球赛，聊聊趣事，暂时把考试、排名、压力全部抛在脑后。

　　那些时光，大半都是压抑、煎熬、束手束脚。可正是这些细碎温暖的片段，撑着他熬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日子。

　　少年时代，有太多心意，不能够直白说出口。汹涌的心动，沉甸甸的牵挂，全部只能埋藏在心底。喜欢只能藏在余光一瞥，关心只能借着细微的举动悄悄传递。有迷茫，有挣扎，有小心翼翼的守护，也有朋友之间彼此托举的温暖。

　　谢砚舟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呼出一口气，胸口积压许久的郁气，随着这一口呼吸缓缓散开。

　　发生在故土小城的一切，欢笑，委屈，隐忍克制的心动，一起扛过的风雨，所有的一切，到此，暂时画上句号。

　　这不是彻底的终结，不是把过往全部抹杀、全部遗忘。只是人生一个阶段正式落幕。所有经历不会凭空消散，会妥帖收纳进记忆深处，化作往后漫长人生的底色，陪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手机。车厢里信号忽强忽弱，时不时出现转圈加载。点开和傅驰野的私聊对话框，界面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隔着一节节车厢，隔着拥挤的人流，他们无法相见，只能依靠屏幕上的文字，去诉说心底翻涌的感慨。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敲下一行字，仔细读一遍，又全部删除。反反复复修改数次，斟酌每一句措辞，才最终按下发送。

　　【谢砚舟】：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的风景，我才真切意识到，高中的日子，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消息发送出去，网络信号卡顿，屏幕上显示正在发送，等待许久，消息才成功传送过去。又隔了一小段时间，才收到傅驰野的回复。

　　【傅驰野】：是啊。那些难熬的，珍贵的，所有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小城。但我们还在不停向前。

　　短短两行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承载了无数无法当面诉说的复杂心绪。

　　傅驰野坐在中段车厢的靠窗位置，同样抬眼望向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漫天云霞绚烂夺目，可再美的黄昏，也拦不住时光匆匆流逝。

　　记忆潮水汹涌翻涌，回到最初遇见谢砚舟的时候。

　　初见时的少年，沉默寡言，习惯把情绪牢牢收拢在外壳之下，很少向外人展露脆弱。待人温和，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随着相处慢慢加深，傅驰野才慢慢窥见谢砚舟内里的模样，外表安静内敛，内心却格外柔软，骨子里又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坚韧。

　　高中的环境，到处都是无形的枷锁。心底涌动的情愫，只能强行克制。每一次相处，都要时刻留意四周的目光，提防四处蔓延的流言。有怦然心动的欢喜，也有束手无策的无力。

　　他和陆骁、孟钊，一起熬过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晚自习结束之后，留在教室刷题，灯光之下，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也和一众伙伴一起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波，体会过并肩同行的暖意，也体会过身不由己的苦涩。

　　属于这座小城的少年时代，就此暂且收束。

　　过往留下的遗憾不会凭空抹平。受过的委屈，听过的闲言碎语，不会因为离开故土就烟消云散。但他们终究挣脱了那个熟悉又压抑的环境，奔赴一片全新的天地。

　　傅驰野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头脑保持清醒。告别少年时代，不等于所有难题自动消解。家庭带来的期待与隔阂，外界形形色色的眼光，未来接踵而至的学业重担，依旧横亘在前行道路之上。只是这一回，他们拥有了更多可以喘息、可以舒展自我的空间。

　　微信群聊界面还在不断刷新，八个人，都借着文字抒发各自心中的感慨。

　　【陆骁】：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里生出很多感慨。高中两年多的时光，一晃眼，就全部翻篇了。

　　【孟钊】：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日日都盼着毕业，盼着离开这里。可真的踏上离开家乡的列车，心里反倒五味杂陈。

　　【陈榆欣】：回想那些难熬的时刻，幸好我们几个人互相扶持，彼此撑着。属于少年时代的故事，到此先告一段落。

　　【宋雪涵】：所有的欢笑与难过，都会好好记在心底。接下来，就要开启属于我们的新生活。

　　【萧琳宝】：故土的岁月落下帷幕，前路还有无数崭新的故事，等待我们亲手书写。

　　【江屿】：少年时期所有的挣扎与成长，都已经刻进我们骨子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周叙】：何其有幸，这段跌宕起伏的少年时光，有大家一路相伴。

　　一条条消息在聊天框滚动，是八个人共同的心声。

　　车厢之中，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陆骁靠在座椅靠背，闭上双眼，过往的片段在脑海回放。曾经为考试分数辗转焦虑，也常常为身边朋友的处境忧心忡忡。无数次身处困境，几个人互相打气，彼此守护。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莽撞，那些藏在心底的善意，全部留在了那座小城。

　　孟钊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林。高中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纠葛，也有和兄弟们嬉笑打闹的快活。少年时代暂时落幕，往后要学着更加独立，独自去面对大学世界里各式各样的考验。

　　陈榆欣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高中的时候，她亲眼见过谢砚舟的窘迫，也见证过几个人之间那份小心翼翼的羁绊。那些藏匿在暗处的情绪，那些互相守护的细碎时光，都变成了无比珍贵的回忆。

　　宋雪涵轻轻吐了一口气。高中生活，压力扑面而来，流言时有发生，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如今离开故土，少年篇章暂时合上，前路的未知，既有满心期待，也带着几分忐忑。

　　萧琳宝低头凝视手机屏幕，脑海回放无数朝夕相处的画面。大家一起扛过高中最艰难的阶段，如今奔赴远方。过往不会被遗忘，只是不再是生活的重心。

　　江屿目光沉静看向窗外。少年时代有懵懂悸动，也有重重顾虑，很多想法只能克制埋藏。希望到了新的校园，那些被压抑的部分，可以慢慢舒展。

　　周叙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在小城度过的岁月，有开心明媚的瞬间，也有压抑窒息的时刻。离开故土，少年故事暂告段落，满心期待新生活，也清楚不能放松警惕。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色一点点沉落，暮色铺满整片大地。远方村落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散落在辽阔原野之间。车厢内的顶灯随之亮起，柔和的白光铺满整个车厢，映在少年们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

　　谢砚舟再次点开私聊对话框，指尖敲下新的文字。

　　【谢砚舟】：过去发生的种种，就安放在心底吧。往后，我们要好好往前走。

　　【傅驰野】：嗯。过去不会消散，但我们可以奔赴崭新的日子。

　　隔着一节又一节车厢，隔着茫茫长路，两个人没办法相见，可心意遥遥相通。

　　少年时代的故事，暂时画上句号。

　　不是遗忘，不是舍弃，而是把所有的经历妥善收纳。那些眼泪与欢笑，那些克制隐忍的心动，那些朋友之间不离不弃的陪伴，全部封存。

　　在故土上演的一幕幕，到此告一段落，但故事没有就此终结，只是更换了全新的舞台，继续往下续写。

　　夜色越来越浓重，列车接连穿过一个个幽暗的隧道。列车车灯划破沉沉黑夜，隧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车厢灯光维持着一方小小的光亮。穿过隧道之后，重新回到旷野，窗外又是无边的黑暗。车厢里不少旅客已经倦意袭来，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有人靠着背包浅浅打盹，有人小声交谈，车厢里氛围安静下来。

　　谢砚舟把手机收进衣袋，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只能看见漆黑无边的原野，远处零星灯火忽明忽暗。

　　他心里十分明白。告别少年时代，并不代表所有烦恼就此烟消云散。来自家庭的隔阂依旧存在，未来会遇见全新的人际纠葛，繁重的学业压力会扑面而来，许许多多现实阻碍依旧摆在前方。

　　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座处处束缚的小城。他们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身边依旧站着一群可以信赖依靠的伙伴。

　　少年时期的青涩忐忑，束手束脚的日子，暂且落幕。往后的日子，要学着更加成熟独立，直面生活抛来的所有风雨。

　　微信群又弹出一连串消息。

　　【陆骁】：少年时代到此暂告一段落。愿我们在崭新的校园，都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孟钊】：前路漫漫，我们学校再见。

　　【陈榆欣】：铭记过往，奔赴属于我们的未来。

　　【宋雪涵】：愿我们所有人，都不辜负曾经熬过的那些坚持。

　　【萧琳宝】：旧章落幕，新篇待启。

　　【傅驰野】：过往留存心底，前路奋力前行。

　　【谢砚舟】：祝我们，万事顺遂。

　　【江屿】：不忘初心，稳步向前。

　　【周叙】：满心期待，属于我们的全新故事。

　　一条条消息接连弹出，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

　　列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车轮轰鸣作响，朝着远方的城市不断靠近。

　　属于那座故土小城的少年岁月，就此暂时画上句号。

　　旧的篇章缓缓合上，崭新的篇章，正在前方静静等待被书写。

　　车厢内，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动少年的衣角。前路漫漫，他们带着满身的过往，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窗外夜色深沉，列车一路向前，穿过一座座城镇，跨过一条条河流。车厢之中，少年们各怀心事，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翻看手机，有人静静望着漆黑的窗外。

　　过去的一切不会被抹去，那些欢笑伤痛，都已经成为他们血肉的一部分。往后的路途，不会一路平坦，可他们不再是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