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27、周叙惹事，无意间牵扯谢砚舟班级 暮色彻底沉

　　暮色彻底沉落，深秋的晚风卷着凉意掠过教学楼的外墙。方才在教室门口险些暴露的惊魂一刻还萦绕在心头，傅驰野与谢砚舟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大厅，两人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并肩，没有交谈，连眼神都尽量错开，在外人眼里，只是两个普通的邻班学生，恰巧一同离校。

　　整栋教学楼的廊灯陆续熄灭，偌大的校园渐渐归于安静，只有校门口那几盏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铺在地面，将零星滞留的学生影子拉得很长。放学的大部队已经散去，只剩下少数还在逗留打闹的少年。

　　谢砚舟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出浅白。方才周叙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心脏几乎骤然停跳。那一幕太过凶险，一旦被人多看两眼，他们小心翼翼维系的伪装，便会碎得一干二净。

　　傅驰野走在侧后方，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别多想，周叙性子粗，只是偶然撞见，未必会往别的地方想。”

　　谢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可他看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要他随口跟旁人提起，流言就会慢慢长出来。我们在学校本就不能有半点出格的痕迹。”

　　傅驰野眉头微蹙，心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周叙为人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话，当下或许没有察觉异样，但课间闲聊、和朋友打趣的时候，很容易就把黄昏所见的片段脱口而出。流言不需要确凿的真相，只需要一点碎片化的见闻，就足以被无限放大。

　　两人缓步走到校门口，喧嚣还未完全散尽。不远处的路灯底下，周叙正和几个同班男生打打闹闹，书包随意甩在肩头，笑得肆无忌惮，看上去早已把傍晚折返楼上拿作业本的插曲抛到脑后。

　　谢砚舟抬眼望过去，低声道：“你看，他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

　　傅驰野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松弛。
　　“现在没放在心上，不代表以后不会。周叙嘴快，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话音刚落，周叙一眼就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立马扬手高声呼喊。
　　“傅驰野！这边！”

　　少年的喊声清亮，在空旷的校门口格外显眼。

　　傅驰野抬步朝那边走过去，谢砚舟则停在稍远的位置，刻意拉开距离，没有上前凑过去。他必须维持距离，不能让旁人看出半分亲近。

　　周叙快步迎上来，抬手重重拍了拍傅驰野的胳膊，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
　　“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说起来，傍晚我回楼上拿作业本，路过谢砚舟他们班教室，看见你和谢砚舟两个人待在屋子里面，我当时都愣了好一会儿。”

　　周叙说得漫不经心，仅仅是随口说起一件偶遇的小事。可他话音落下，围在一旁的几个男生纷纷转头望过来，眼里泛起好奇的神色。

　　“哦？傍晚你们俩单独在教室？”一个男生挑眉问道。

　　傅驰野面上波澜不惊，神色从容，迅速找好了合乎情理的说辞。
　　“找他请教几道习题。最近有些科目知识点绕，我过来问问。”

　　“原来是问题目啊。”周叙恍然大悟，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里暗藏的微妙，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呢，整栋楼都快空了，就你们俩还留在教室里，我还以为是被老师留下来训话了。”

　　旁边的男生跟着哄笑起哄。
　　“可以啊驰野，难得见你这么用功，以前可没见过你这么埋头刷题。”
　　“谢砚舟是年级学霸，找他问问题确实是找对人了。”

　　少年人打闹没有分寸，几人说笑之间，周叙和同伴互相打趣，抬手就推搡了身旁的男生一把。那男生脚下一滑，重心失控，身体猛地向后踉跄。

　　“哐——”

　　后背重重撞在一旁的校园公告栏上。公告栏的钢化玻璃边角瞬间裂开蛛网般细密的纹路，刺耳的碎裂声响划破傍晚的宁静。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

　　值班保安听见巨大的响动，立刻从门卫室快步走出来，脸色瞬间沉下来。保安一身制服，眉头紧紧拧起，快步走到公告栏前，看着裂开的玻璃，语气严肃。
　　“你们在门口肆意打闹？公告栏属于学校公共财物，把玻璃撞裂，知不知道后果？”

　　周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嬉皮笑脸一扫而空，整个人慌了神。
　　“不是我故意的！我就轻轻推了一下，我没有用劲！”

　　被撞到的男生也觉得委屈，当即就和周叙争执起来。
　　“明明就是你推我，不然我怎么会撞上去！”
　　“我只是闹着玩，谁知道你站不稳！”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保安皱紧眉头，抬手示意几人。
　　“不要在门口吵吵嚷嚷，全部跟我去门卫室登记。把班级、姓名全部写清楚，损坏公物，需要照价赔偿。”

　　周叙心里慌得厉害，下意识转头看向傅驰野，眼神里满是求助。
　　“驰野，你帮我跟保安解释两句，真就是同学之间闹着玩失手了，不是存心搞破坏。”

　　傅驰野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周旋，保安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无关人员不要围观，涉事的几个人跟我过来登记。”

　　周叙一心想要撇清自己的责任，脑子一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想要拿傍晚的经历证明自己没有在校外游荡，一直待在校园内。
　　“我傍晚一直都在教学楼楼上拿作业本！我还看见傅驰野跟谢砚舟在隔壁班教室，我根本没有到处乱跑！”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周围围观的学生闻声全部顿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谢砚舟听见这句话，指尖骤然收紧，书包背带被攥得皱起。心底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周叙本意只是自证清白，可这番话，把黄昏那一段隐秘独处，当众又复述了一遍。

　　旁边一个男生饶有兴致地接话。
　　“哎？又提起这个，傅驰野，你经常往谢砚舟他们班跑吗？”

　　周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下祸，只顾着辩解，顺着话头往下说。
　　“可不是嘛！今天傍晚就撞见他俩单独待在教室，之前我也好几次看见傅驰野往那边凑。”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开来。
　　“这么频繁？”
　　“他俩平时在学校看着几乎不说话啊。”
　　“怎么总往对方班里跑。”

　　那些低声的议论，音量不大，却一字一句钻进谢砚舟的耳朵。

　　谢砚舟浑身神经紧绷。他性格内敛敏感，家庭环境压抑，向来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他可以忍受在校园里刻意疏远、只能遥遥相望，可他最怕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被旁人肆意揣测、指指点点。

　　傅驰野脸色瞬间冷了几分，万万没料到周叙情急之下，会把这件事当众重提。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周叙身前，语气冷静，直接切断这个话题。
　　“别扯无关的事，现在处理公告栏损坏的问题。”

　　周叙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啊？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保安被闲聊搅得不耐烦，再次出声催促。
　　“少闲聊，全部跟我到门卫室登记。”

　　周叙和另外两个打闹的男生只能垂着头，跟着保安往门卫室走去。

　　傅驰野站在原地，隔着人群望向谢砚舟。路灯的柔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谢砚舟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隔着来往的零星路人，傅驰野压低嗓音，声音清晰传到谢砚舟耳中。
　　“你先回家，这里交给我处理。”

　　谢砚舟望着他，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轻声回应。
　　“那你千万小心。”

　　简简单单五个字，盛满满心顾虑。说完，谢砚舟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汇入离校的人流，不敢再多做停留，生怕再多一秒，就会招来更多打量的目光。

　　傅驰野目送谢砚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翻涌。

　　周叙本无恶意，只是闯祸情急脱口而出，可这番无心之言，已经把他们私下相处的痕迹，摊在了一众同学眼前。流言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门卫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周叙辩解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屋内飘出来。傅驰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门卫室。

　　门卫室空间不大，几张旧木桌摆放在屋内，灯光惨白。保安坐在桌后，手里捏着登记本，神色依旧严肃。

　　周叙站在一旁，还在不停解释。
　　“保安大叔，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同学闹着玩，失手造成的。”

　　保安抬眼看向他，手指叩了叩桌面。
　　“不管是不是故意，公物损坏就要赔偿。先把你们几个人的班级、姓名如实写下来。”

　　周叙垂头丧气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顿住。

　　傅驰野站在一旁，开口说道：“玻璃维修的费用，我可以一并承担。”

　　周叙猛地抬头看向傅驰野，眼里满是愧疚。
　　“驰野，这是我闯出来的祸，不该让你来出钱。”

　　“现在不是计较谁出钱的时候。”傅驰野语气平淡，“先把这件事了结。”

　　保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傅驰野身上，随口多问了一句。
　　“你也是他们班的？刚刚听你们聊天，你经常去隔壁班找那个叫谢砚舟的同学？”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傅驰野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从容应答。
　　“学习上遇到难题，过去互相请教。同学之间交流学习，很正常。”

　　保安没有多想，只是随口一问，便低下头继续登记信息。

　　可一旁的周叙，又管不住嘴，再度开口。
　　“对啊大叔，今天放学整栋楼都快没人了，我还撞见他俩在教室里面。”

　　傅驰野眉峰一蹙，暗暗朝周叙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往下说。

　　周叙这才悻悻闭上嘴，低下头。

　　登记完毕，保安核算好玻璃的维修金额。傅驰野拿出手机，把赔偿款转账过去。

　　风波暂时平息。

　　走出门卫室，夜色已经愈发浓重。街道上车流穿梭，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周叙耷拉着肩膀，满脸懊恼。
　　“今天真是倒霉，好好的闹成这样。驰野，今天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估计得把家长叫到学校来。”

　　傅驰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告诫。
　　“以后不要在校园公共区域打闹推搡。还有，傍晚看见我和谢砚舟在教室这件事，不要再随意向别人提起。”

　　周叙愣了愣，满脸不解。
　　“啊？为什么不能说？本来就是实打实发生的事啊。”

　　“没有为什么。”傅驰野的语调沉了几分，“有些事，没必要到处宣扬。”

　　周叙虽说心思粗，却也感受到傅驰野语气里的认真，挠了挠后脑勺，纵然心里存着疑惑，还是点头应下。
　　“行吧，我记住了，不乱说。”

　　可傅驰野心里十分清楚。周叙嘴上答应得痛快，可他本性口无遮拦。眼下记牢了，可日后和朋友闲聊，一时兴起，很有可能再度把这件事说出口。隐患，并没有真正消除。

　　“我先回家了。”周叙挥挥手，和另外两个男生结伴，朝着马路另一头走去。喧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校门口只剩下傅驰野孤身一人。

　　晚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站在路灯之下，望向谢砚舟离开的方向，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

　　傅驰野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发消息告诉谢砚舟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让他不必忧心。可手指悬了许久，迟迟没有敲下文字。

　　线上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肆意倾诉的天地，可现实校园之中，处处都是枷锁。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校门口发生的一幕幕。周叙无心的几句话，已经在不少同学心底留下印记。今天只是开端，倘若往后有人把一件件细碎的线索串联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傅驰野收回目光，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街边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外表看着冷静淡漠，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得很紧。

　　他不怕自己被人议论，可他绝不能让谢砚舟卷入流言漩涡。谢砚舟本就活在家庭压抑的环境里，心思敏感，一旦校园里传出乱七八糟的闲话，会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

　　回到家中，推开家门，客厅灯火通明。傅驰野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份报纸，抬眼看向他。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傅驰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神色如常。
　　“放学留了一会儿，处理一点学校的事。”

　　父亲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审视。
　　“又是跟周叙他们混在一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和那些爱闹事的同学来往，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

　　傅驰野淡淡应道：“没有胡闹，是学校公物损坏，帮忙处理赔偿。”

　　“赔偿？”父亲眉头皱起，“又是你们惹出来的麻烦？”

　　“不是我，是周叙打闹失手。”傅驰野简单解释，没有过多细说校门口那番风波，“钱我已经垫付，不会再给家里添麻烦。”

　　父亲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追问，重新拿起报纸。
　　“下次注意分寸，别总卷入这些是非。”

　　傅驰野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客厅的灯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和谢砚舟的聊天对话框。

　　屏幕亮着，他敲下一行字：【事情已经处理完，不用再担心。】

　　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消息已发出。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谢砚舟回复过来：【真的没事了吗？周叙没有再多说什么？】

　　傅驰野指尖敲击屏幕：【他嘴上答应不会外传。但我不敢完全保证。】

　　谢砚舟的消息隔了片刻才过来，文字带着一丝疲惫：【我刚刚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不少人在看我。】

　　傅驰野的心沉了沉。
　　【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人在议论？】

　　【说不清。】谢砚舟回复，【刚刚路过几个同学，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眼神很奇怪。】

　　傅驰野盯着屏幕，心底泛起一阵闷痛。他清楚，流言一旦埋下种子，就会悄悄生根。哪怕现在没有大规模传开，可已经有不少人心里留下了疑点。

　　【别多想，尽量不要表现出异样。在学校，我们照旧保持距离。】

　　【我明白。】谢砚舟的文字很简短，【只是我有点害怕。】

　　简简单单五个字，戳中傅驰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敲下文字：【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前面。】

　　【可是，我们能挡多久呢。】

　　傅驰野看着这一行，指尖顿住。

　　是啊，能挡多久。

　　他们小心翼翼伪装，刻意疏远，线上倾诉，线下克制。可现实的风险就摆在眼前，周叙无心的一句话，就足以撕开一道裂口。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

　　傅驰野望着窗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关算是暂时渡过。可风波远远没有结束。周叙惹出来的这场事端，无意间牵扯到谢砚舟的班级，已经在校园里埋下了看不见的引线。

　　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课间闲谈，都可能成为流言发酵的契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屏幕，回消息。
　　【先顾好当下。明天去学校，我们照常，不要露出破绽。】

　　【嗯。】

　　对话到此结束。

　　傅驰野把手机放到桌面，坐在书桌前。脑海之中不断回想校门口发生的全部细节，一遍遍复盘，思考该如何规避后续的风险。

　　他不能让谢砚舟受到伤害。

　　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不是单凭小心谨慎，就能够彻底规避。

　　夜色漫漫，校园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