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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震惊,原来就是同校的他 杨树硕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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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硕大的树冠铺展在头顶上方,晚风穿过层层叶片,掀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把夜晚的凉意一层层漫开。
方才那一记浅淡的吻留下的温热触感,依旧残留在谢砚舟的唇瓣,像一片轻薄温热的云,轻轻贴在皮肤上。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触碰,那股热度却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心神恍惚。
刚刚相拥过的余温尚未散尽,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四周没有街灯直射,只有遥远街道的灯火穿过枝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微弱的光斑,落在傅驰野的侧脸,把他锋利冷硬的轮廓,柔化出一层朦胧的暖意。
傅驰野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完完全全消化掉方才转角相撞时砸下来的残酷真相。
那个无数个深夜陪他倾诉心事,接住他在家里受的委屈,包容他满身尖锐戾气,愿意耐下心听他诉说迷茫与不甘的匿名网友,那个会和他聊习题、聊理想,会因为争吵暗自难过,也会软下来主动服软和解的人。
居然就是谢砚舟。
是十八中七班,永远稳居年级榜首的优等生。
是跑操时脊背挺直站在队伍前列,光荣榜上名字永远排在最上方,走廊擦肩而过时,总会引得旁人悄悄侧目,被所有老师寄予厚望的谢砚舟。
过去那么多个课间,在教学楼长廊偶遇,傅驰野总会下意识的多看对方两眼,现在才恍然醒悟,那份不受控制的留意,早在无数个深夜的对话框里,就已经生根发芽。
现实里面他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一个活在所有人的赞美与期待之中,一言一行都被家庭、校规紧紧框定。一个背负满校园的流言非议,浑身长满尖刺,时时刻刻都在和家庭的重压、旁人的偏见对抗。
全校所有人都默认,他们绝不会产生半分牵扯。谁也想不到,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他们早已把心底最柔软、最不能示人的软肋,尽数交付给了彼此。
傅驰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方才一时情难自已的亲吻,此刻回想起来,心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慌乱。
谢砚舟缓缓抬起长长的眼睫。
微弱斑驳的光落在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还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怔忡。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巷口赴约、意外相撞、身份揭穿、猝不及防的亲吻与拥抱,全部挤压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大脑依旧处于混沌恍惚的状态。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深夜被窝里,手机屏幕幽幽的微光,一字一句敲下的心事。线上争吵之后辗转难眠的夜晚。晚自习课间,偷偷摸出手机,苦苦等候一句回复的焦灼。就连巷口碰面那一瞬间,心底生出的那股莫名熟悉感,原来都不是错觉。
现实校园中的傅驰野,永远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走廊经过,周遭同学总会下意识避让,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叛逆、爱冲动、不服管教,一大堆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
可屏幕背后的那个人,会脆弱,会难过,会因为和父亲争吵整夜失眠,会对着看不懂的数学题烦躁沮丧,极度渴望被人理解。
线上的柔软,现实的锋利,两张模样,此刻严丝合缝重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巨大的错位感沉甸甸压在谢砚舟胸口。
“不怪你。”谢砚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混在晚风之中,“我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傅驰野定定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曾经无数次猜想过屏幕对面是什么人。”傅驰野低声吐露埋藏许久的念头,“我猜过对方是校外的学生,猜过已经步入社会,各种各样的设想,唯独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是同校的你。”
那些在校园里遥遥相望的瞬间,那些不经意间落在谢砚舟身上的目光,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归宿。
“我亦是如此。”谢砚舟垂眸,视线落向脚下斑驳晃动的树影,“我猜过很多身份,却从来没有把目光投向本校。”
一阵安静漫开,只有树叶不停簌簌作响。
谢砚舟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年,记忆顺着时间往回追溯。
“周三晚自习结束那天,你说在家挨了训斥,情绪低落到极点。那天,是不是你在教学楼楼下和你父亲争执的傍晚。”
那天楼下围了不少晚离校的学生,谢砚舟留在教室整理试卷,站在窗边远远望见了全部。傅驰野站在夜色里,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都是不肯屈服的韧劲。
傅驰野轻轻点头。
“就是那天。”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平日里的张扬,浸满疲惫,“吵完我不想回家,一个人在操场看台坐了很久。偌大的校园几乎空了,只有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才能稍稍喘口气。”
全世界都只看见他倔强顶撞的模样,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听他心底积压的委屈,只有屏幕那一头,愿意安静接纳他所有负面情绪。
“还有一回,你说数学课完全听不进去,看着课本就满心烦躁。”谢砚舟继续说道,“是月考成绩下发的那一周,对不对。”
傅驰野再一次应声。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只存在于对话框里的情绪,全部找到了现实里对应的场景。走廊擦肩而过,食堂短暂相逢,跑操时遥遥一瞥,那些普通的瞬间,原来早就裹挟着不自知的惦念。
匿名像一层厚重的浓雾,将两个人隔开,他们对着一个虚拟的名字付出真心,却不知道那个人,日日行走在同一栋教学楼。
傅驰野喉结微微滚动,心底藏着的不安终于浮上表面。
“学校里流传我的那些话,你全都听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今看清现实里的我,满身麻烦,满身争议,你会不会难以接受。”
这是他长久以来最深的恐惧。他害怕谢砚舟喜欢的仅仅只是网络里面温和倾诉的自己,当现实中所有不堪与非议摊开,这份心动就会就此破碎。
谢砚舟没有回避。
“那些流言,我确实听过很多。”他语气坦然,不刻意粉饰,“但我分得清传闻和真实。我见过你的处境,明白很多事情并非旁人说的那般简单。别人的闲话,不能用来定义你。”
听完这句话,傅驰野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悬在胸口的心稍稍落地。
可现实的难题紧随其后,不会因为彼此心意相通就自动消失。
谢砚舟望向公园围墙外面,远处万家灯火透过枝叶缝隙点点闪烁。
“那往后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染上一层茫然,“我们同在一所高中,同一层教学楼。”
匿名时期,风险只来自私下见面被撞见。如今身份彻底揭开,走廊、食堂、操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相遇。从前可以坦然扮演陌生人,是因为不知道彼此就是日夜谈心的那个人。心事挑明之后,再要装作毫无干系,太过煎熬。
学校严查早恋,一旦被老师同学捕捉到一丝异样,后果不堪设想。谢砚舟背负着全家人极高的期待,这样的感情绝对不会被家庭接纳。傅驰野本就处在所有人的重点关注之下,这件事如果传到他父亲耳中,迎接他的只会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重重压力沉甸甸压在两个少年身上。
傅驰野沉默片刻,晚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在学校,我们只能和从前一样。”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涩意,“公开场合依旧做普通同学,不多说多余的话,不露出半点异样。”
这是当下唯一可以保全两个人的办法。一旦露出破绽,两个人都会被拖入漩涡。谢砚舟长久维持的一切会被打碎,而他自己,只会迎来变本加厉的管束与指责。
“只有夜里回到家中,打开手机,我们才可以做回我们自己。”
明明已经知晓全部真相,现实之中却依旧要戴上伪装的面具,扮演互不相识的路人。割裂的处境堵得人胸口发闷。
“我知道很难受。”傅驰野看懂谢砚舟眼底沉沉的低落,声音放轻,“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还只是高一学生,没有独立的底气,被家庭和校规牢牢束缚,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谢砚舟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
“我明白。”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出路,心底的失落却挥散不去。方才在树荫之下,他们卸下全部伪装,相拥相伴,可转瞬之后,就要重新退回陌生人的外壳。
傅驰野身上那层对外人坚不可摧的冷硬外壳,在此刻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四下无人,只有谢砚舟在眼前,他不必继续硬撑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没有贸然触碰,肩膀轻轻蹭过谢砚舟的肩头,脑袋微微低下,视线落在地面,不太敢直直看向对方的眼睛。往日里嚣张凌厉的少年,此刻语气闷闷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笨拙的撒娇与委屈。
“可是一想到回学校,我连跟你多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心里就堵得慌。”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不会流露半分软弱。面对父亲,他只会硬碰硬的争执,面对同学,他只会摆出冷淡疏离的姿态。所有委屈全部独自咽下,唯独在谢砚舟面前,才敢泄出这一点真实的难过。
“明明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擦肩而过,却还要装作完全不认识。”傅驰野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蔫意,“我会忍不住想多看你,又怕被旁人看出破绽,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般示弱,骄傲全部收起来,只剩下心底藏不住的惦念与无可奈何。
谢砚舟的心轻轻一软。
他能体会那份两难。明明心知肚明,却要刻意回避,这份隐忍对傅驰野来说,何尝不是折磨。
“我也会难受。”谢砚舟轻声回应,“但我们要熬过去。”
傅驰野垂着眼,指尖轻轻勾住谢砚舟校服袖口的一小截布料,只是轻轻搭住,不敢用力攥紧,就这么安安静静挨着他的肩头。
“那至少晚上手机要好好回我消息,不许故意冷淡我。”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小的、不讲道理的期盼。
“不会。”谢砚舟应声。
得到答复,傅驰野才稍稍安定下来,松开了勾着袖口的手指,重新收敛好那一份流露出来的柔软,重新拾起现实带来的清醒。
手机屏幕亮起,冷光映出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早已远远超过两个人平日里归家的时间,继续停留在这里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傅驰野皱起眉,“再晚回去,两边家里都会盘问。”
谢砚舟这才想起方才巷口相撞时散落一地的书本,匆忙之间胡乱塞进书包,不少纸张沾到地上的积水。
“书包。”傅驰野提醒,“刚才收拾得仓促,卷子很多被水打湿,回家记得拿出来摊开晾干。”
“我记得。”谢砚舟抬手掂了掂肩上的书包,肩带还留着撞击过后轻微的变形。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汹涌,真相轰然揭开,情绪大起大落,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今天发生的事,来得太急。”谢砚舟说道,“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楚所有事。”
傅驰野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任何答复。换作是自己,也很难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接受这么多颠覆一切的事实。
“好,不用逼自己。晚上回家,我们在手机上慢慢聊。”
手机对话框依旧是属于他们最安全的角落,哪怕身份已经揭开,依旧可以安放所有不能对外诉说的心事。
“我们分开走。”傅驰野看向公园两个截然不同的出口,“各走一条路,千万不要并肩出去,不能给任何人看见我们在一起的机会。”
就算这片公园入夜之后人迹稀少,也不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一旦被熟人撞见,今夜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底败露。
心底漫上来浓重的不舍,明明有千言万语还没有说出口,却必须就此分别。
晚风卷动树叶,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
傅驰野站在阴影里,深深看了谢砚舟一眼,把少年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一条消息。”
“你也是。”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迈步,分别消失在公园两处漆黑的出口,重新踏入属于现实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