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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放学巷口,约定匿名线下碰面 (深夜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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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对话框里反复推演、权衡利弊,那条老城区僻静巷口,成为两人心底唯一备选。白昼校园依旧形同陌路,每一个深夜,他们不断打磨见面计划,把时间、路线、突发状况一遍遍地复盘修改,期待和恐惧日夜撕扯,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夜晚,敲定了这场匿名线下碰面。)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撞碎教学楼傍晚的寂静,金属铃音在走廊来回回荡。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褪尽光亮,厚重的灰蓝色夜幕压在城市上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昏黄光晕晕开在潮湿的柏油路面。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风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裹挟着凉意灌进教室,吹得课桌上堆叠的试卷边角轻轻翻卷。
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学生们收拾书本、推拉书包,说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整整一天紧绷的校园生活到此落幕,大批少年背着书包,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十八中的教学楼大门。
谢砚舟指尖把笔帽按回黑色水笔上,动作缓慢。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视线涣散,实际上心思完全没有落在习题上面。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和傅驰野在匿名对话框敲定的那些细碎约定。
经过第十五章无数个深夜的反复推敲、推翻、再重建,那条城西的老旧巷口,终于从一个缥缈的设想,变成了即将落地的计划。
过去一周的每个深夜,等家里全部入睡,抽屉里那台旧手机亮起,两个人就会继续完善这场冒险的每一处细节。
他们把所有风险一遍一遍扒开审视。
地点固定在城西利民后巷中段,那道爬满爬山虎的废弃院墙底下。巷子不在学生上下学的主干路线,工作日傍晚大部分学生会直接回家,极少有本校学生绕路途经此处;两侧是老旧居民平房,住户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傍晚吃完晚饭大多在家看电视,巷子里行人稀疏,路边只有两盏老旧路灯,光线昏沉,不会把人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时间定在本周四傍晚,晚自习散场之后。不能下课立刻动身,要错开五点半到六点十分的放学人流高峰。大批学生会扎堆从校门涌出,沿着主路四散回家,这个时间段出去,极容易撞见同班或者同年级的熟人。所以约定,放学先随大部队走出校门,但是不要直接奔赴巷口,绕去街边一家老旧报刊亭,假装翻看杂志书籍,消磨掉四十分钟。等到六点二十之后,绝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到各自家中,街上属于高中生的喧闹彻底褪去,再分头动身前往利民后巷。
碰面时长严格卡死,最多十五分钟。不逗留,不闲聊太久,一旦天色再往下沉,巷子里路过晚归居民的概率会升高,危险随之成倍上涨。十五分钟,说完积攒的心里话,确认彼此,就必须分头离开。
路线更是反复确认再三。
谢砚舟走南边的支路,穿过菜市场后侧的小路,从巷子的南口进入;傅驰野走北边居民区的小路,从巷子北口往里走。两个人绝不走同一条来路,路上不能并肩,不能前后挨得太近,避免被路人同时看见两个人的身影。结束之后,原路折返,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去往完全相反的两个回家方向,绝不结伴同行半步。
伪装的细节也一一敲定。
都换上不属于在校校服的外套,压低衣领,尽量收敛辨识度;不戴学校统一要求的校牌,把校牌揣进书包最底层,绝对不能露在外面;碰面的时候,保持普通距离,不能有任何亲密举动,仅仅站在院墙之下对话,就算远远有路人经过,看上去也只像两个偶然闲聊的普通少年。
同时预设了数套放弃方案。
如果当天傍晚下雨,地面潮湿,巷口会有散步避雨的路人,直接取消,不赴约。
如果去往巷口的路上,远远看见十八中的同学、老师,立刻掉头,放弃本次见面,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后续线上再重新沟通。
如果抵达巷口之后,发现院墙旁边有闲散路人停留,不靠近,直接转身离开。
所有条条框框,一字一句,全部是隔着冰冷屏幕,在无数个零点之后的深夜打磨出来。
可哪怕预案写得再周全,心底的忐忑也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谢砚舟很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和以往只停留在虚拟软件内的相处完全不一样。在此之前,他们的秘密安安稳稳蜷缩在手机对话框,只要锁好抽屉,关掉屏幕,秘密就可以被妥善藏好。可一旦踏向那条老巷,秘密就会暴露在真实的现实世界,只要出现一点点纰漏,就会万劫不复。
学校年级大会反复播放的通报案例,班主任课堂上敲打早恋违纪的话语,家长平日里对成绩、品行的看重,傅驰野家中那个强势易怒的父亲,全部化作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可那份渴望,同样汹涌得无法压制。
经历过第十四章那场线上争吵,他们深深体会过文字沟通的局限。看不见眉眼,听不见语气,一点点情绪偏差就会滋生误解。无数个白昼,明明身处同一所学校,隔着一层走廊墙壁,却要装作互不相识。无数次操场跑操遥遥相望,食堂远远瞥见,擦肩而过只能移开视线。那份被硬生生割裂的思念,积攒了太久太久。
他想要真正看见傅驰野,想要听见他说话真实的语调,而不是屏幕上一行行没有温度的汉字。想要分清,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情绪上头的气话,不用再对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煎熬揣测。
“想什么呢,走了。”
身旁同班同学收拾好书包,伸手轻轻碰了碰谢砚舟的胳膊,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谢砚舟猛地回神,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快速把那些关于巷口、碰面、冒险的念头全部压回心底深处。脸上重新浮起属于优等生那份平和淡然的神色,合上练习册,把书本、习题一股脑塞进双肩书包。
“来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跟着人流一同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潮涌动,喧闹的说话声灌满耳朵。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斜对面九班的教室门口。
傅驰野就在那里。
少年斜挎黑色书包,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冷硬,眉头微微蹙着,没有和身边打闹的男生搭话,独自靠在门框边。仿佛感知到视线,傅驰野的目光往这边扫过来。
仅仅一瞬。
两个人视线相撞,又飞快错开。
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暗示,如同两个偶然对视的普通同学。傅驰野收回目光,垂手扯了扯书包背带,转身汇入另一边的人流。谢砚舟也挪开眼睛,跟着本班的同学,顺着楼梯往下走。
众目睽睽的教学楼之内,他们什么都不能流露。昨夜对话框里那些千言万语,那些反复敲定的约定,全部埋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窥见分毫。
踏出十八中的校门,傍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街道两边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占据人行道,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谢砚舟没有立刻走向去往家的方向,按照计划,他和同行的同班同学简单道别,借口自己要去报刊亭买本辅导资料,和人群分道扬镳。
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走远,喧闹声一点点消散,周围慢慢安静下来。他攥紧书包肩带,转身走向街边那间老旧报刊亭。
报刊亭铁皮棚子有些锈迹,玻璃橱窗里摆满杂志、练习册、漫画。老板是个中年大叔,低头坐在里面刷短视频,声音放得很低。谢砚舟走到货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本课外读物,指尖落在纸页上,目光却根本没有读进去半个字。
手表表盘的指针,一下一下缓缓跳动。
五点四十二。距离约定的六点二十,还有三十八分钟。
这四十分钟的消磨,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心脏在胸腔里面跳得很重,砰砰的声响,仿佛隔着皮肉都能够听见。紧张和期待交织缠绕,一会脑补巷口见面的画面,一会又不受控制地脑补各种各样最坏的意外:撞见老师,遇见熟人,计划败露,一切全部崩塌。
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复盘所有约定。
走南口,院墙底下,最多十五分钟,结束立刻分头离开,绝不逗留。
如果出现意外,直接放弃,不要抱有侥幸。
同一时刻,城市另外一边。
傅驰野同样脱离了放学的人流。他没有直接回家,找了一处街边公交站牌后面的阴影站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
昨夜的聊天记录还清清楚楚刻在脑海。
【驰野(匿名):周四傍晚,利民后巷,六点二十。我走北口。】
【砚舟(匿名):我走南口,院墙爬山虎下面。记住,最多十五分钟,无论如何,到点就分开。】
【驰野(匿名):明白。路上但凡看见本校的人,直接取消,不要硬来。】
【砚舟(匿名):嗯。风险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
傅驰野的处境,比谢砚舟还要凶险几分。家里父亲对他管束严苛,平日里放学,要求他必须按时到家,晚归需要给出合理的解释。为了今天傍晚这短短十几分钟的碰面,他提前编造好了说辞,跟家里说,晚自习结束之后要留在学校旁边书店找习题集,会稍微晚一点回去。
谎言像一根细线,悬在这场冒险之上。一旦回家时间太晚,父亲起疑追问,同样会生出无穷麻烦。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擦过鞋尖。傅驰野靠在冰冷的公交站牌金属杆上,眼底翻涌着少年人独有的躁动。过去那么久,全部活在屏幕背后,隔着一层网络互诉心事,争吵、和解、互相慰藉。今天,终于要从虚拟走向现实。
可恐惧也如影随形。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件事暴露,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父亲的暴怒、禁足、没收全部电子设备,学校的处分记录,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可心底那一份积攒许久的念想,压不住。
手表指针缓缓转动,五点五十六。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四分钟。
报刊亭这边,谢砚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橱窗外面,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骑着电动车匆匆驶过。街上属于高中生的身影越来越稀少,放学的高峰洪峰,正在缓缓退去。
他反复确认身上,校服外套已经脱下,书包里面装好,身上套了一件普通黑色连帽外套;校牌安安稳稳压在书包夹层,没有外露。所有会暴露身份的细节,全部处理妥当。
六点一十。
时间快要到了。
谢砚舟把杂志轻轻放回报刊亭的货架,跟老板点头示意,转身离开报刊亭,脚步放轻,朝着南边通往利民后巷的支路走去。
街道上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下班赶路的成年人。路边店铺灯火通明,拐过两个街角,喧嚣骤然被隔绝在外。越往老居民区深处走,周遭就越发安静。楼房变得低矮,是一排排老式平房,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在头顶交错缠绕。
晚风更凉,吹起外套的衣摆。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利民后巷那道老旧的巷口牌坊,褪色掉漆,立在两栋平房中间。巷子里的路灯昏昏沉沉,光线朦朦胧胧,往里望去,幽深安静,看不见多少行人。
谢砚舟站在南口的阴影里,脚步顿住。
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探头,飞快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暖黄灯光,院墙之上爬满深绿色枯萎大半的爬山虎,就是约定好的那个位置。暂时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手表,六点十八分。距离约定的六点二十,还差两分钟。
按照计划,傅驰野会从巷子的北口,从另外一头往里走过来。
谢砚舟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咙口那点发紧的感觉,抬脚,慢慢踏入巷口。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两旁老房子院墙高高竖起,把外界的车水马龙隔离开。巷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还有风吹过爬山虎枝叶沙沙的轻响。
一步一步,朝着中段那面院墙靠近。
他的帽檐微微压低,目光留意巷子前后两头,时刻警惕会不会突然走进来路人。脑子里所有预案全部过了一遍:如果有人过来,立刻装作路过闲逛,往巷外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六点二十整。
他走到那道爬满爬山虎的院墙底下,停下脚步,后背轻轻抵上粗糙冰凉的墙面。
巷子很长,南北两头遥遥相望。南边是他来的方向,北边巷口,此刻还空空荡荡。
傅驰野还没有出现。
等待的那短短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谢砚舟耳朵竖起来,捕捉巷子里每一点细微响动。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变得遥远,巷子里只有风吹枝叶的动静。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路上遇见熟人,临时取消了?是不是被家里事情绊住,来不了?还是,他最后一刻,选择退缩了。
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忐忑一点点放大。
就在这时,北边巷口的阴影里面,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缓缓迈步,踏入了巷子。
隔着几十米幽深昏暗的巷道,昏黄路灯的光晕落下来,勾勒出少年熟悉的轮廓。黑色的外套,斜挎的书包,身形挺拔,正是傅驰野。
他同样压低了帽檐,走路脚步很轻,一路留意两侧,谨慎地扫视整条巷子,确认没有旁人。目光一路往前,视线直直落在院墙底下,谢砚舟站立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整条幽深老巷的距离,遥遥对上目光。
周遭一切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爬山虎干枯的藤蔓,沙沙作响。昏黄路灯,把两道少年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线上无数个日夜的倾诉、争吵、和解、深夜的惦记、白昼的隐忍,全部在此刻,收拢到这条僻静的老巷之中。
没有手机屏幕做阻隔,没有匿名头像做伪装,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两个人。
傅驰野脚步顿了一瞬,而后,慢慢向着巷子中段,一步步走过来。
谢砚舟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呼吸放得很轻,指尖微微攥紧外套下摆。紧张裹挟着一丝陌生的局促席卷全身。他们在学校无数次擦肩而过,可那时候,必须装作视而不见。这是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不用躲避,不用移开目光,光明正大望向彼此。
十几米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巷子里依旧安安静静,两侧居民房的窗户,偶尔透出电视机的人声,却没有人走到巷子里来。运气很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外人闯入这片狭小的秘密空间。
傅驰野在距离谢砚舟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昏沉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脸上,褪去校园里那副桀骜尖锐的外壳,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期待、不安,还有一点初次线下相见的生涩。
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少年默默对视。
线上聊过无数话题,大到家庭的窒息痛苦,小到试卷上的一道错题,深夜里的恐惧、委屈、心动,全都毫无保留交付过。可真真正正站在现实里面面对面,一时间,两个人反倒都沉默下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道第一句话该从何说起。
巷外街道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微弱声响传进来,衬得巷内愈发安静。
谢砚舟先轻轻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防止声音传到巷口外面。
“你路上,没碰到认识的人吧。”
话音落下,是现实之中,他第一次听见傅驰野真实的嗓音。不是文字,不是想象,低沉略带一点沙哑的少年声线,比自己脑海里面脑补出来的,要更加真切。
“没有。绕的那条小路,一路很顺。”傅驰野目光落在谢砚舟脸上,目光认真,“你呢?报刊亭那边,有没有遇见本校的?”
“没有。放学高峰已经过去了。”谢砚舟轻轻摇头。
简单两句开场,之后又是短暂的静默。
无数个深夜对话框里说过的话,此刻好像忽然变得遥远。屏幕之内可以肆无忌惮袒露的柔软,落到现实,多了一层少年人面对面的腼腆与生涩。
线上吵过架,互相倾诉过最狼狈不堪的心事,可真正站在一起,依旧会局促。
傅驰野侧过头,扫过巷子南北两个入口,确认依旧没有路人进来,才又转回头看向谢砚舟。
“之前夜里,我们规划了那么久。”他低声说道,“真站在这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谢砚舟心底深有同感。
无数个深夜对着手机推演,设想过无数次碰面的画面。可直到此刻晚风落在皮肤上,看得见对方睫毛的影子,才敢相信,这场赌上两个人学业和名声的冒险,真的实现了。
“我一路上,一直在担心会出意外。”谢砚舟的呼吸放得很轻,“脑子里反复在想,万一半路撞见老师或者同学,一切就全部结束了。”
“我也是。”傅驰野垂了垂眼,“出门之前,我甚至在想,要不干脆取消。风险太大,一步错,什么都留不下。可我还是过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懂。
他们都害怕,却还是抵挡不住心底那份念想。
昏黄路灯把两道影子交叠一部分,又被墙面分割开。时间在悄悄流逝,手表指针不停向前走,他们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不能挥霍。
那些只能够在深夜对话框诉说的压抑,终于可以在现实里面低声讲出来。
傅驰野说起家里的处境,今天出门之前,父亲又因为周测成绩冷言训斥他,为了编造晚归的借口,耗费了不少心思,回家之后还要面对盘问;谢砚舟说起白天校园里的细节,课堂上老师的安排,年级又在私下排查学生手机,班里同学之间流传的细碎流言。
线上重复过无数次的心事,可亲口听对方讲出来,感受完全不一样。看得见对方眉头蹙起的神态,看得见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不再需要靠文字去猜测情绪。
“上次夜里吵架,隔着屏幕,好多话都说拧了。”傅驰野轻声开口,“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害怕暴露的恐慌,把火气撒到你身上。现在面对面,很多东西,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
谢砚舟点头。他也记得那场争吵,隔着屏幕,担忧被解读成退缩,恐惧被误解为想要放弃。如果当时是这样面对面站着,看见彼此脸上的神态,或许争执根本就不会爆发。
“文字会骗人,情绪很容易被曲解。”谢砚舟说道,“这也是我,想要见你的原因之一。”
巷子里依旧安静,可时间不会停下。
谢砚舟悄悄抬腕瞥了一眼手表。
六点二十七分。距离抵达这里,已经过去了七分钟。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一半。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要讲,可他们定下的规矩,必须严格遵守。不能贪恋片刻温存,就忘掉潜藏在四周的危险。这条巷子不会永远安全,随时可能会有居民出来散步、扔垃圾,随时可能有外人踏入。
傅驰野同样留意到时间,神色微微沉了一点。期待是真的,可危机四伏也是真的。
“还有八分钟。”他压着声音,“我们不能久待。”
谢砚舟心里掠过一丝怅然。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场碰面,真正站在一起,才发觉十几分钟,短得可怜。
可冒险就是如此,贪多,就会全盘皆输。
他们继续低声交谈,把积压心底的惦念、担忧,抓紧这有限的时间诉说。聊天亮之后回到学校,依旧要继续扮演互不相识的同学;聊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这样的机会;聊未来那些缥缈的、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小小期许。
就在氛围慢慢松弛下来的时候,巷子北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鞋底踩踏水泥地面,由远及近,清晰地顺着巷道传过来。
两个人身体同时一僵,瞬间绷紧全部神经。
有人进来了。
傅驰野飞快抬手,朝谢砚舟递过来一个眼神。按照预案,不能站在一起,要迅速分开,各自贴向院墙两侧,装作两个互不相识,恰巧在此处路过的少年。
谢砚舟立刻往后退开两步,侧身靠向墙面阴影,帽檐往下压。傅驰野也挪到另一边,拉开距离。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一位提着垃圾袋的老奶奶,慢悠悠从北口走进巷子,打算扔垃圾。老人眼神昏花,步履缓慢,目光随意扫过巷内,并没有仔细打量墙边的两个少年,自顾自走到巷子中段的垃圾桶,放下垃圾袋,又慢悠悠转身,顺着原路,走回北边的居民区。
短短的几十秒,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直到老奶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巷子里重新回归安静,两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刚刚那短短一瞬,距离暴露,只差一点点。
“太险了。”傅驰野低声吐出一口气,眼底残留着后怕,“这里终究不是绝对安全。”
谢砚舟心口还在砰砰跳。预案设想过无数次路人闯入,可真正亲身经历,才明白那种窒息的紧张感。
手表指针走到六点三十五分。
约定的十五分钟时限,已经快要耗尽。
必须要走了。
再多的话,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继续逗留,只会持续放大风险。
“时间到了。”谢砚舟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按说好的,分头离开。你走北口,我走南口。出去之后,不要回头,不要沿着同一条路走。”
傅驰野望着他,昏黄灯光下,少年眉眼清晰真切,不再是想象,不再是屏幕里的文字。这短暂的十几分钟,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好。”傅驰野顿了顿,低声补充,“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之后,等家人全部睡熟,我们软件上面再联系。确认彼此平安到家。”
“嗯。”
没有多余的举动,不能告别,不能停留。
傅驰野转身,朝着巷子的北口,一步步往外走去。背影很快消融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谢砚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心脏空荡荡的,混杂着见面之后的满足,以及不得不仓促分别的失落。
他也转身,朝着南边巷口的方向迈步离开。
两个人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小路之间。
利民后巷重新变回寂静的模样,只剩下斑驳院墙、爬山虎藤蔓,还有两盏老旧路灯。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碰面,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可落在心底的感受无比真实。
谢砚舟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赶路。晚风迎面吹过来,脑子里不断回放刚刚巷子里的画面,傅驰野真实的嗓音,路灯底下的神态,方才路人闯入时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
这场千盼万盼的匿名线下碰面,就这样仓促又惊险地落下帷幕。
可这不是结束。
线下相见带来的悸动,同时也撕开了新的不安。他们尝到现实相逢的滋味,往后心底的渴望只会愈发强烈;而方才老奶奶闯入的惊险一幕,也血淋淋提醒着他们,危险无处不在。
他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只盼着赶紧回到家中,等到深夜,打开那台旧手机,确认傅驰野平安到家,再隔着屏幕,复盘今晚这一场偷来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