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158、偶尔校园偶遇，依旧保持表面距离 午

　　午后的阳光比前几日亮了不少，斜斜穿过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浅金色的光斑。风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刮得人耳朵发疼，只是从窗缝里钻进来时，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墙根下的积雪融了大半，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砖缝蔓延，空气里隐约飘着一点快要立春的气息。

　　校园里的节奏却没有因为天气转暖而松弛。统考之后，各科老师都在往前赶进度，小测和习题像雪后积水一样，一层层积到课桌边。谢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错题本上快速移动，陈榆欣、宋雪涵和萧琳宝坐在附近，也都埋着头整理上午的试卷。

　　陈榆欣先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这几天的课真的有点跟不上，老师讲得太快，我昨天晚上整理错题整理到十一点多。”

　　宋雪涵把英语单词本合起来，眉头轻轻蹙着。
　　“我也觉得，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知识点刚听懂一点，马上又有新的压上来。”

　　萧琳宝指着试卷上的一道错题。
　　“这道题我昨天做错过一次，今天小测又错了，感觉同一个坑反复跳。”

　　谢砚舟把错题旁的批注补完整，低声开口。
　　“错题不能只改答案，要把为什么错、下次怎么避免写清楚。不然刷再多题也没用。”

　　陈榆欣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每天作业这么多，真的有点来不及。”

　　谢砚舟刚想说话，教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从窗边经过，随口说了一句傅驰野在走廊。谢砚舟的笔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宋雪涵注意到他的停顿，小声提醒。
　　“外面人多，别表现得太明显。”

　　谢砚舟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题。
　　“我知道。”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谢砚舟拿起水杯去接热水，刚转过拐角，就看见傅驰野站在饮水机旁。

　　周围有不少别的班同学，还有老师从旁边经过。两人的视线只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傅驰野先接完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很轻地说了一句。
　　“题我放你桌肚了。”

　　谢砚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等傅驰野走后，才慢慢接水。水流注进杯子里，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到教室，他低头往桌肚里看了一眼，果然放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是傅驰野的字迹，清瘦利落，写着几道易错题的解题思路，旁边还标了几个注意点。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像是一张普通的错题整理纸。

　　可谢砚舟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纸。

　　陈榆欣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刚才找你了？”

　　谢砚舟把纸夹进错题本里。
　　“没有，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题放桌肚了。”

　　宋雪涵松了口气。
　　“还好，刚才走廊人不少，要是多说两句，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萧琳宝也提醒。
　　“以后这种事尽量别在教室附近做，太显眼。”

　　谢砚舟点点头。
　　“我知道。”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过去。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粉笔划过黑板，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谢砚舟认真听着，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树枝依旧光秃秃的，但阳光照在上面，已经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

　　午休时，几个人一起去食堂。排队的时候，谢砚舟远远看见傅驰野和陆骁、孟钊、沈耀站在另一队。傅驰野穿着深色外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望过来。

　　这一次，谢砚舟没有躲开。

　　两人隔着几排人对视了一秒钟。

　　傅驰野先移开视线，继续排队。谢砚舟也收回目光，假装看菜单。周围人声鼎沸，没有人知道那一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陈榆欣端着餐盘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又看见了？”

　　谢砚舟嗯了一声。
　　“嗯。”

　　宋雪涵小声说。
　　“其实你们这样也挺好的，表面越普通，越不容易被人怀疑。”

　　萧琳宝补了一句。
　　“但还是要小心，傅驰野现在太显眼了，谁都容易注意到他。”

　　谢砚舟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们说得对。

　　现在的傅驰野是年级里的焦点，成绩好，话少，又总是被老师表扬。任何人多看他两眼，都可能被记住。所以谢砚舟必须比别人更克制，更普通，更像一个只是偶尔和他有交集的同学。

　　下午的课结束后，天还没有完全黑。谢砚舟留在教室整理错题，陈榆欣、宋雪涵和萧琳宝先一步离开。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刚把最后一道错题写完，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傅驰野发来的。

　　“人走了吗？”

　　谢砚舟回复：“差不多了，你那边呢。”

　　傅驰野：“陆骁他们刚走。我在旧楼楼梯口等你。”

　　谢砚舟：“好，我十分钟后过去。”

　　他把东西收拾好，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沿着走廊往旧楼方向走。旧楼平时很少有人去，楼梯口的灯有点暗，墙皮也有些旧，但胜在安静。

　　傅驰野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看见谢砚舟过来，也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先看了一眼楼梯口。
　　“刚才陆骁还在这儿，差点被他撞见。”

　　谢砚舟低声问。
　　“什么事？”

　　傅驰野把练习册递过来。
　　“你上次错的那道解析几何，我整理了三种解法。”

　　谢砚舟接过练习册。
　　“谢谢。”

　　傅驰野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谢。你最近错题很多，别硬扛。”

　　谢砚舟指尖捏着练习册的边缘。
　　“我没有硬扛，只是有些题确实绕。”

　　傅驰野沉默了一秒，又说。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但别在教室附近找我。”

　　谢砚舟抬头看他。
　　“那在哪里？”

　　傅驰野说：“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自习区，人少。或者晚上十点以后，你再看手机。”

　　谢砚舟点点头。
　　“知道了。”

　　两人没有多说，也没有久待。旧楼楼梯口虽然偏僻，但万一有老师经过，依旧很麻烦。傅驰野先一步离开，谢砚舟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练习册放进书包。

　　回家的路上，风确实比前几日柔和了许多。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地面的水痕照得微微反光。谢砚舟坐在公交车上，翻着傅驰野给他的练习册。字迹干净，步骤清楚，旁边还用小字标了易错点。

　　他忽然觉得，傅驰野看起来冷淡，其实很多事情都藏在细节里。

　　回到家后，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今天回来比平时晚一点，是不是又刷题了？”

　　谢砚舟换鞋进屋。
　　“嗯，整理了一下错题。”

　　母亲把菜端上桌。
　　“快立春了，天慢慢暖了，晚上也别学得太晚。”

　　谢砚舟坐下吃饭。
　　“我知道。”

　　吃过晚饭，他回到房间，把练习册拿出来继续看。手机放在桌边，八人群里已经聊了不少消息。

　　【周叙】：今天物理小测我又崩了，大题根本没思路。
　　【江屿】：我把解题步骤发你了，先看第一步。
　　【周叙】：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快。
　　【江屿】：刚好今天整理过。
　　【陆骁】：傅驰野，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旧楼了？
　　【孟钊】：哈哈哈，被我撞见了。
　　【沈耀】：你们别乱调侃，万一被别人听见。
　　【陈榆欣】：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真的难。
　　【宋雪涵】：我也空着没写。
　　【萧琳宝】：谢砚舟，你写出来了吗？

　　谢砚舟看到自己的名字，回复：“写了一半，傅驰野给了我一点思路。”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

　　【陆骁】：哦——
　　【孟钊】：可以啊，傅大学霸亲自指导。
　　【沈耀】：别闹，人家讨论题很正常。
　　【周叙】：羡慕了，我也想有人给我讲题。
　　【江屿】：你把错题发我，我给你讲。

　　谢砚舟看着群聊，忽然有点想笑。

　　他刚放下手机，傅驰野的私聊又弹了过来。

　　“他们调侃你了？”

　　谢砚舟回复：“还好，陆骁和孟钊比较活跃。”

　　傅驰野：“别在意，他们就是随口一说。”

　　谢砚舟：“我知道。”

　　傅驰野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练习册看了吗？”

　　谢砚舟：“刚到家，还没仔细看。”

　　傅驰野：“第三页的第二种解法更适合考试，不容易算错。”

　　谢砚舟低头翻开练习册第三页。果然，第二种解法旁边画了一个很淡的星号。

　　他回复：“看到了，谢谢。”

　　傅驰野：“不用谢。早点睡。”

　　谢砚舟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错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只有台灯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练习册摊在桌上，傅驰野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在意。

　　第二天到学校，一切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早读课结束后，谢砚舟去接水，又在走廊上遇见傅驰野。周围人来人往，两人只是淡淡点头，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流。陆骁和孟钊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傅驰野的肩膀。

　　“刚才看见谢砚舟了，你不跟人家说句话？”

　　傅驰野语气很淡。
　　“说什么？”

　　孟钊笑了笑。
　　“比如题难不难，昨晚有没有熬夜刷题。”

　　傅驰野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闲，不如多背两首古诗。”

　　陆骁和孟钊同时笑出声。

　　谢砚舟在走廊尽头听见他们的笑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现在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表面普通，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把昨天的小测卷发下来。谢砚舟拿到卷子，看见分数比预想中高一点。他低头整理错题，陈榆欣凑过来。
　　“进步了啊。”

　　谢砚舟嗯了一声。
　　“运气好。”

　　宋雪涵小声说。
　　“哪里是运气，肯定是最近错题整理得有用。”

　　萧琳宝也笑了笑。
　　“继续保持，别被傅驰野一个人甩太远。”

　　谢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

　　他不会被甩太远。

　　因为有人会在他卡壳的时候，悄悄把解题思路放在他桌肚。有人会在练习册里用淡星号标出最重要的解法。有人会在群里热闹调侃时，单独发来一句“别在意”。

　　这些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喜欢。

　　它们很轻，很小心，很像快要立春时的风。

　　不猛烈，却足够让人慢慢暖和起来。

　　傍晚放学前，天空又飘了一点细雪。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教室里有人惊呼，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也有人抱怨天气怎么还在冷。

　　谢砚舟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傅驰野从窗外经过。

　　这一次，傅驰野没有停下。

　　只是在走到窗边的一瞬间，很轻地偏了下头。

　　像在打招呼。

　　谢砚舟也轻轻点了下头。

　　隔着一扇窗，隔着一条走廊，隔着来往的人群，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懂。

　　快立春了。

　　冬天快要结束了。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