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103、隅角私语，转瞬别离 深冬的风总

　　深冬的风总爱钻过教学楼的缝隙，把细碎的寒意揉进每一处隐蔽的角落。白日里喧闹的校园，总有一些被人遗忘的方寸之地，那里避开来往的人流，躲开老师巡视的目光，成了少年们仅有的可以卸下几分伪装的地方。可这份短暂的松弛也带着枷锁，每一次停留都要掐算时间，一旦听见脚步声，便要立刻散开，回归到人前那副安分备考的模样。

　　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手机里不断刷新的聊天记录，构成了此刻所有人生活的两面。线上可以肆意倾诉心事，畅谈心底的欢喜与惶恐，现实之中，却要把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连一句真心话都只能在无人的缝隙里，匆匆说上几句。

　　下午的大课间，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大部分学生涌向走廊和操场，教室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人埋头刷题。谢砚舟把写满批注的错题本塞进书包侧袋，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缓步绕到教学楼后侧的消防通道。这里堆放着废弃的清洁工具，墙体斑驳，平日里极少有学生会踏足，只有偶尔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会路过。

　　傅驰野已经等候在通道拐角，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颌，眉眼被冷意衬得格外清隽。通道里光线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冷风顺着楼梯口往里灌，两人呼出的白气一冒出来就被吹散在空气里。

　　周围听不到教室里的喧哗，只有风声在楼道间来回回荡。

　　“今天下午的物理小测，你感觉怎么样。”傅驰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呼啸的风声里。

　　谢砚舟站在离他一步半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指尖因为寒冷微微泛凉。“选择填空还算顺利，最后的实验探究题，我卡了很久，勉强写完，也不确定答案对不对。”

　　傅驰野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上。“那道题的条件设置很绕，我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最近各科的小测接踵而至，每一天都像是在赶场。”

　　谢砚舟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阴影。“每天被卷子和知识点填满，有时候会恍惚，好像除了刷题考试，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即便这样，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总害怕自己的努力达不到预想的结果。”

　　“我也有这种感受。”傅驰野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底藏着的倦意。他的目光落在谢砚舟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尖，有一瞬间想要抬手，替他挡一挡吹过来的冷风，可手抬到半途，又稳稳收了回去。

　　这里虽说偏僻，可保洁阿姨随时有可能过来，一旦被撞见，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他们连多停留一秒都要提心吊胆，所有的亲近只能停留在眼神与话语之间，不敢有半分肢体的触碰。

　　“群里刚刚又弹出消息，大家都在吐槽小测的难度。”谢砚舟侧过头，目光扫过通道出口的方向，时刻留意外面传来的动静。

　　傅驰野也抬眼望向楼梯口，耳尖仔细捕捉外面的脚步声。“我看见了，江屿和周叙也在说心态有点绷不住，陆骁他们同样被各类习题折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属于他们的专属小群期末冲刺小队，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江屿】：下午物理小测考完，心态直接崩了，好多题目看着眼熟，动笔就写不出来。

　　【周叙】：我也是，明明刷过同类题型，考场上脑子就一片空白，越慌越做不对。

　　【陆骁】：我选择题错了一大堆，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学理科。

　　【陈榆欣】：英语小测的阅读错了五道，我现在都不敢翻看卷子，越看越自我怀疑。

　　【宋雪涵】：理综的计算失误太多，思路没问题，结果算出来全是错的。

　　【孟钊】：错题不要反复内耗，把错因梳理清楚，弄懂就够了。

　　【萧琳宝】：我整理了物理实验题答题模板，需要的可以私我，能帮大家少踩一点坑。

　　【沈耀】：别因为一次小测否定全部，我们还有时间调整。

　　【傅驰野】：小测只是用来找漏洞，不必因为分数过度焦虑。

　　【谢砚舟】：共勉，我们慢慢调整状态。

　　群聊之中，少年少女把积压的不安尽数倾泻出来。线上的一方屏幕，成了他们宣泄情绪的出口，可一旦离开手机，回到现实校园，所有人又要变回那个安分守己、埋头苦读的学生。

　　通道外面传来拖鞋踩踏地面的声响，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往这边走来。

　　傅驰野神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急促开口。“来人了，我们分开走。”

　　谢砚舟心头一紧，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两人没有多余的道别，几乎是同时转身。傅驰野往楼梯上方快步离开，谢砚舟则朝着通道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出，两人的身影迅速错开，就像从未在此处相遇过。

　　谢砚舟走出消防通道，装作刚刚从卫生间回来的模样，脚步平稳地往教室走去。走廊上人来人往，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刚的小测，没有人留意到他方才短暂的藏匿。

　　回到座位，陈榆欣正对着物理试卷唉声叹气，看见谢砚舟回来，立刻把卷子推到他面前。

　　“你快帮我看看这道实验题，我完全摸不清答题的逻辑。”

　　谢砚舟坐回椅子，把书包放到桌下，俯身看向试卷上的题目，强迫自己把方才角落的短暂交谈压进心底。“你看题目给出的实验器材，要先明确实验目的，再一步步梳理操作步骤。”

　　宋雪涵凑过来，手里攥着自己的答题卡，眉头紧锁。“我这道题的得分点全都没答到，感觉复习的方向都偏了。”

　　萧琳宝把打印好的答题模板分发给三人，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我把常见的答题句式都整理好了，你们可以对照着记一记，考试的时候直接套用。”

　　隔壁班级，傅驰野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陆骁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一脸苦闷。

　　“刚刚物理小测考得一塌糊涂，我感觉期末要悬。”

　　傅驰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整理错题，语气平淡。“把错题全部弄懂，还来得及补救。”

　　孟钊翻看着自己的试卷，笔尖在错题旁写下批注。“不要纠结已经过去的考试，把精力放在接下来的复习。”

　　沈耀低头看着手机，指尖滑动屏幕，正在翻看群聊里的消息，时不时抬眼望向走廊对面的教室。

　　下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放学的人潮涌出门外，冬日的天色迅速暗沉，天边浮起一层灰紫色的暮色。

　　江屿和周叙走出校门，两人走在马路的不同侧，隔着来往的车流，无法当面交谈。手机的私聊对话框不停跳动。

　　【江屿】：今天小测发挥不好，不要太往心里去。

　　【周叙】：我知道，只是心里难免会难受。明明付出那么多，结果却不尽人意。

　　【江屿】：小测不等于期末，还有几天时间，我们还可以补漏洞。

　　【周叙】：希望我可以稳住心态，不要在考场上慌神。

　　【江屿】：我会陪着你，线上有什么心事，随时可以和我说。

　　现实里他们只能隔着街道遥遥相望，所有的宽慰只能依靠屏幕传递。

　　陈榆欣背着书包回到家中，刚推开家门，客厅里母亲就迎了上来。母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试卷，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今天下午的物理小测考得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陈榆欣把试卷攥在手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发挥得不算理想，错了不少题目。”

　　母亲没有责备，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次小测而已，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找到问题就好。晚饭已经做好，吃完再继续复习。”

　　陈榆欣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到书桌边。手机弹出陆骁发来的私聊消息。

　　【陆骁】：我回家了，今天的小测打击到我，我现在有点提不起劲刷题。

　　【陈榆欣】：我也考得很差，大家都处在瓶颈期，不用苛责自己。

　　【陆骁】：一想到期末，心里就沉甸甸的。

　　【陈榆欣】：再熬几天，考完试我们就可以好好放松，群里不是已经约好考完一起出门游玩。

　　【陆骁】：是啊，想到这个约定，还能稍微撑下去。

　　孟钊回到家里，书桌之上堆满各类习题册。他刚坐下来，手机就收到宋雪涵发来的消息。

　　【宋雪涵】：今天小测暴露出好多漏洞，我越复习越觉得自己掌握的知识少得可怜。

　　【孟钊】：发现漏洞反而是好事，现在把漏洞补上，考试就可以少丢分。

　　【宋雪涵】：我很怕期末发挥失常，辜负自己日夜的努力。

　　【孟钊】：尽力就好，不用强求完美。

　　萧琳宝洗完手回到卧室，房间的台灯散出暖黄的光晕。沈耀的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沈耀】：今天小测的题目难度偏高，你状态怎么样。

　　【萧琳宝】：有不少题目卡壳，背诵的知识点也有遗忘。

　　【沈耀】：我们可以互相抽查背诵，晚上有空，我们线上互相提问。

　　【萧琳宝】：好，那等我把手上的卷子写完就开始。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家家户户的窗户次第亮起灯火。谢砚舟坐在自家书桌前，台灯的光芒铺洒在试卷上。母亲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桌角。

　　“砚舟，不要熬得太晚，身体扛不住。期末固然重要，也不要把弦绷得太紧。”

　　谢砚舟抬起头，接过水杯，轻声回应。“我明白，我会把握好时间。”

　　母亲轻轻带上房门，房间之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手机放在桌面，群聊的消息还停留在下午的对话。

　　谢砚舟拿起手机，点开和傅驰野的私聊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片刻，敲下一行文字。

　　【谢砚舟】：方才在通道，幸好没有被撞见。

　　没过多久，傅驰野的消息回复过来。

　　【傅驰野】：以后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能再冒这样的风险。现实之中，我们还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相见。

　　谢砚舟盯着屏幕上的字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现实的阻碍。他们可以在无人的角落短暂倾诉心意，可以在线上互相慰藉，可在旁人的目光之下，他们只能装作普通同学，连并肩同行都要小心翼翼。

　　窗外的寒风呼啸拍打玻璃，深冬的夜色越来越浓。小群里面的消息慢慢归于安静，所有人都收起手机，重新埋进题海。少年们一边扛着期末备考的重压，一边小心翼翼守护着心底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每一次角落的短暂相逢，都如同烟火，转瞬即逝，却又在心底留下绵长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