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102、咫尺疏离，缄默相逢 深冬的晨雾

　　深冬的晨雾笼罩着整座校园，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在清晨微光里慢慢消融。距离期末统考只剩六天，清晨的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学楼的走廊就已经涌满了捧着书本来回走动的学生。寒风从敞开的楼道窗户钻进来，刮得人的脸颊发僵，可没有人愿意待在暖和的教室，大多人站在走廊里，捧着知识点小册子反复诵读，把碎片化的时间全部压榨出来用于复习。

　　谢砚舟背着厚重的书包走进教学楼，领口的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他刚踏入教室，就看见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已经坐到座位上，三个人的桌面上全部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笔尖不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窗外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冬日的太阳迟迟不肯挣脱云层，整间教室被冷调的光线铺满。

　　“砚舟，你来了。”陈榆欣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的英语试卷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昨天晚上我熬到十一点，还是有好几处语法搞不清楚。”

　　谢砚舟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自己整理的语文古诗文提纲推过去。“我把重点的翻译和易错字词整理好了，你可以看看。”

　　宋雪涵将一张理综答题卡推到桌面中间，眉头紧紧蹙起。“昨天做的模拟卷，物理的实验题扣了好多分，我反复看解析，还是摸不透出题人的思路。”

　　萧琳宝将自己画的思维导图平铺开来，纸张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各科高频考点。“我把各科的易错点汇总了一遍，咱们互相查漏补缺，能多拿一分是一分。”

　　教室的另一侧，傅驰野所在的班级已经坐满了人。陆骁把物理练习册摊在桌面上，脑袋埋在习题堆里，时不时抬手抓一把头发，满脸的烦躁。孟钊安静坐在座位上，一页一页翻阅错题本，笔尖时不时在纸上圈画出重点。沈耀靠在椅背上，指尖不停滑动手机屏幕，目光时不时会越过走廊，望向隔壁班的方向。

　　傅驰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走廊对面。他能够看见谢砚舟的侧脸，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过道，明明距离那样近，现实之中却不能随意搭话，不能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陆骁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傅驰野的胳膊，压低声音开口。“又往那边看，小心被班主任逮到。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是被老师发现什么，麻烦就大了。”

　　傅驰野收回飘远的视线，笔尖重重落在草稿纸上面，写下一行演算步骤，语气听不出起伏。“只是做题做得累了，随意看一眼。”

　　孟钊抬眼扫了他们二人一眼，没有接话，继续低头翻看自己的错题记录。沈耀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向两人。“群里刚刚弹出消息，江屿和周叙已经到学校了。”

　　上课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各班的老师陆续走进教室，讲台上的粉笔落下，一道道知识点被反复拆解。课堂之上所有人都收起了私念，全部注意力投向黑板，可手机在课桌底下，依旧时不时传来消息震动，那是属于他们几个人的专属小群，群名依旧是期末冲刺小队。

　　【江屿】：早自习打卡，已经把文言文全部过一遍。

　　【周叙】：我在背作文素材，总担心考试的时候脑子空白写不出东西。

　　【陆骁】：物理的大题真的要把我逼疯，我感觉我怎么学都摸不到门道。

　　【陈榆欣】：我英语阅读正确率忽高忽低，状态特别不稳定。

　　【宋雪涵】：理综的计算总出错，明明思路是对的，结果算出来的答案全错。

　　【孟钊】：我整理了数学的答题模板，等下私发给大家。

　　【萧琳宝】：我整理了英语作文万能句式，需要的可以找我拿。

　　【沈耀】：今日任务，刷一套完整模拟卷。

　　【傅驰野】：打卡完成。

　　【谢砚舟】：打卡。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刷新，线上的世界里，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分享困惑，互相倾诉压力。可现实的教室之中，他们只能隔着走廊遥遥相望，连对视都要把握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到来。教室里的学生纷纷起身，有的去往卫生间，有的扎堆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谢砚舟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走廊的饮水机接一杯热水。

　　走廊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还有巡班的任课老师来回穿梭。傅驰野恰好也走出教室，两个人在走廊中间迎面遇上。

　　仅仅几步的距离，目光相撞的一瞬间，谢砚舟的心跳骤然加快。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同学，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不能开口交谈，甚至不能停留太久。

　　傅驰野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神轻轻示意，提醒他留意周围的老师。谢砚舟微微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如同普通同学擦肩而过，两个人的肩膀短暂擦过，指尖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没有一丝触碰，转瞬便错开。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次碰面，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藏在心底的牵挂，全部只能压在眼底。

　　谢砚舟走到饮水机旁接热水，温热的水流灌满水杯。他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扫过走廊那头，傅驰野已经回到自己的班级门口，正和陆骁说着什么。

　　他握着水杯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傅驰野发来的私聊消息。

　　【傅驰野】：刚刚人太多，不便说话。中午放学，操场看台角落，五分钟。

　　谢砚舟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快速回复。

　　【谢砚舟】：知道了，我会准时过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到座位上，脸上恢复平静的神色，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榆欣凑过来，把一道英语阅读题摆在他面前。“砚舟，这道题我有点搞不懂，你帮我看看。”

　　谢砚舟把水杯放在桌角，俯身看向试卷，专心投入题目讲解，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黑板上的板书写了又擦，试卷一张张往下发。每一次课间，他们都有机会在走廊偶遇，可每一次碰面，都只能装作互不熟识，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匆匆错开。他们明明就在同一个校园，近在咫尺，却只能恪守距离，不敢多说一句话。

　　正午的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大批学生涌出教室，食堂方向人声鼎沸。谢砚舟刻意放缓收拾书本的速度，等到教室里大部分同学离开，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结伴往食堂走去，手机的群聊不断弹出消息。

　　【陈榆欣】：中午吃完饭，我打算刷一套英语卷子。

　　【宋雪涵】：我准备把物理错题再过一遍。

　　【萧琳宝】：我吃完午饭要小憩一会，不然下午上课容易犯困。

　　另一边，傅驰野、陆骁、孟钊、沈耀也走出教室。陆骁肚子饿得咕咕叫，拉着孟钊往食堂走。

　　【陆骁】：赶紧去吃饭，下午还要刷题，不吃饱根本扛不住。

　　【孟钊】：走，早点吃完，回来继续整理错题。

　　【沈耀】：我先去操场那边转一圈，晚点再去食堂。

　　江屿和周叙也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走去，只能依靠手机联络。

　　【江屿】：吃完饭记得休息一会，不要一直刷题。

　　【周叙】：我明白，你也别熬得太狠。

　　谢砚舟绕开喧闹的食堂，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冬日的操场寒风凛冽，塑胶跑道上没有多少学生，大部分人都涌向食堂。看台的角落处在围墙的阴影之下，这里很少会有同学过来。

　　傅驰野已经等候在那里，身上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庞，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呼啸的冷风掠过看台，远处传来食堂的喧闹人声，却传不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今天上午的数学课，那道导数大题，你弄懂了吗。”傅驰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寒风里带着一丝轻颤。

　　谢砚舟站在离他两步的位置，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一团团白雾。“听老师讲完，大体思路是懂了，但是自己动手做，还是会卡壳。”

　　“我也是，那道题的变形方式很刁钻，很容易踩进出题人挖的陷阱。”傅驰野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他的目光落在谢砚舟略显疲惫的眉眼上，“最近是不是睡得很晚。”

　　谢砚舟轻轻点头，眼底浮起淡淡的倦意。“每天晚上写完卷子，还要背诵各科知识点，经常要到十一点多才能躺下，躺下之后脑子还在不停回想题目。”

　　“我也是。”傅驰野的声音放得更轻，“我能感觉到你的疲惫，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停下，期末就在眼前。”

　　凛冽的寒风刮过来，谢砚舟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傅驰野的手抬到半空，想要伸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一拉，手悬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这里虽然偏僻，可偶尔会有老师和学生路过，他们不能做出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所有的情愫，只能收敛在言语与眼神之间。

　　“群里大家都在硬扛，每个人的压力都不小。”谢砚舟轻声说道。

　　“我看了群里的消息，江屿和周叙也在焦虑，陆骁他们同样被习题折磨。”傅驰野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期末拼尽全力。”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群聊弹出新的消息。

　　【江屿】：我中午复盘了上午的错题，越复盘越觉得自己漏洞太多，心里很慌。

　　【周叙】：我也有这种感受，明明刷了那么多题，一碰到陌生题型，依旧会手足无措。

　　【陆骁】：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害怕考试，怕自己付出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陈榆欣】：我夜里经常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试卷和错题。

　　【宋雪涵】：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学习方法出了问题。

　　【孟钊】：不要过度放大自己的不足，错题正是用来填补漏洞的。

　　【萧琳宝】：我们不要独自消化所有不安，有难受的情绪，可以在群里面说出来。

　　【沈耀】：放平心态，我们已经做到力所能及的全部。

　　【傅驰野】：不必强迫自己时刻保持完美，允许自己有情绪波动。

　　【谢砚舟】：我们互相支撑，一起撑过这一段时间。

　　群聊之中，少年少女们把心底积压的惶恐尽数吐露。线上的空间，成了他们安放情绪的避风港，可回到现实，所有人依旧要戴上平静的面具，在校园里小心翼翼地行走。

　　周叙坐在家里的书桌前，中午的短暂休息时间，房间只开一盏暖黄台灯。桌上摊满试卷，窗外寒风拍打玻璃。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文字，屏幕微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叙】：我很害怕，害怕最后的结果配不上自己日夜的付出。

　　江屿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隔着屏幕，字句带着温柔的安抚。

　　【江屿】：我明白这种煎熬。可努力本身就有意义，就算结局不尽人意，我们也没有辜负自己。

　　现实之中，他们在学校只能装作普通同学，遇见之时仅仅点头致意，所有的心事，只能交付给手机屏幕。

　　陈榆欣回到家中，吃过午饭，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母亲的语气带着期待，询问她期末复习的进度。她简单应答几句，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手机弹出陆骁发来的私聊。

　　【陆骁】：我中午刷完一套物理卷，错的题目依旧一大堆，我都快要自我怀疑了。

　　【陈榆欣】：不要这么否定自己，瓶颈期所有人都会经历。我英语也频频出错，大家都在艰难前行。

　　【陆骁】：一想到期末，心口就沉甸甸的。

　　【陈榆欣】：再坚持几天，等考完试，我们就可以好好喘一口气。

　　孟钊坐在书桌前，手边堆叠厚厚的错题本，手机收到宋雪涵发来的消息。

　　【宋雪涵】：今天理综模拟卷错了好多，我越复习，越发现自己不懂的地方遍地都是。

　　【孟钊】：错题就是用来弥补短板的，弄懂一道，就少一处漏洞。

　　【宋雪涵】：只希望考试的时候，可以正常发挥。

　　【孟钊】：稳住心态，把会做的分数全部拿住就足够。

　　萧琳宝躺在自家床上，手机屏幕的光亮落在她的脸颊。沈耀发来私聊消息。

　　【沈耀】：中午刷题刷得头昏脑胀，你复习的状态怎么样。

　　【萧琳宝】：还算可以，但是背诵的知识点总是记了又忘，反复记反复混淆。

　　【沈耀】：多重复几遍，反复记忆，慢慢就会牢固。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云层，淡淡的光洒在操场看台。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傅驰野抬眼看向远处，“待得太久，容易引人注意。”

　　谢砚舟轻轻点头。“那我先走。”

　　两人错开脚步，朝着相反方向离开。没有拥抱，没有亲昵的动作，只有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藏尽克制隐忍的牵挂。

　　谢砚舟走回教学楼，回到自己的教室。午后的课堂很快开始，他坐回座位，翻开试卷，将所有的情绪收拢，全身心投入复习。

　　回到家中的夜晚，谢砚舟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芒笼罩桌面，一摞摞试卷堆在桌边。母亲推开房门，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砚舟，别熬得太晚，身体最重要。”母亲的声音温和，“期末固然重要，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谢砚舟抬起头，接过牛奶，轻声回应。“我知道，我会注意休息。”

　　母亲叮嘱几句，轻轻带上房门离开。房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手机放在桌面，群聊的消息还停留在白天的对话记录。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深冬的冷风在窗外呼啸。他心里无比清楚，现实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不会轻易消散。他们可以在线上互相慰藉，可以在无人的角落短暂相聚，可在旁人的目光之下，他们必须掩藏全部心意。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小群里的消息慢慢沉寂，所有人收起手机，继续埋进题海。少年们背负着学业的重压，怀揣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这深冬的备考时光里，一步一步，向着期末的终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