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不是好人了吧》鹿雪闻

34、034.茶饮 思念旷日持

　　【第三十四章】

　　心中的浪漫风起云涌。
　　扭一看，发现江辞正用手指绕着青草玩。他在感动在珍惜，她早就心不在焉了。

　　起身取来一张棉麻单，商静恒展开来，拍怕她：“起来，垫上，草凉。”

　　江辞正处于郁闷阶段，没表示异议。
　　棉布单铺好，躺上去，她什么兴致都没了，望着星空发呆。

　　头顶的星河是碎的，像是巨龙在黑绒布一直洒银子洒宝石，它们堆在一起不断闪光。几颗星子格外亮，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

　　她朝天空伸出手。
　　商静恒平躺：“你喜欢这里吗？”
　　她说：“喜欢。”
　　商静恒满意点头，地方好就行，可以启动了。

　　然而还是内心打鼓，他太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
　　摸出手机，他坐到火堆边去了。
　　因为要查的内容不能让她知道，露怯。

　　火光在眼中映出橙红光点，他调暗手机屏幕，认真查阅。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的写得像医学论文，有的写得像小说。

　　拧着眉头，神情专注，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为了不让江辞发现，商静恒还刻意把手机往低处拿了拿。

　　他没觉得自己像个画画捻线的傻子。
　　他只怕自己是个粗人。

　　很认真的学习完毕，深呼吸，咬牙，商静恒发微信问小张：养生茶带了吗？

　　小张秒回：给您放保温杯里了。特意贴了“解酒”二字。保证老大发现不了。商总加油！！[强壮加油表情x3]

　　信心倍增，锁屏，去营帐。商静恒找到了保温杯，拧开瓶盖。

　　空的。

　　望着杯底，商静恒愣了一秒，大步流星钻出帐，把茶杯一举：“江辞，保温杯的茶，你喝了？”

　　“对啊，醒酒茶好吃。我感觉充满力量。”

　　茶，好吃？
　　逻辑不对。
　　说话声音也不对，黏黏糊糊，嗓音甜。说不上大舌头。像是正吃着蜜说话。

　　就听“咣啷”一声，像是什么倒了。

　　商静恒打眼一看，她正翘着脚踢酒瓶。白色大方瓶子，一颗红五角星，下面几个大字——红星高照。

　　捡起来倒了倒，一滴酒都没了。
　　一斤二锅头，52°，她一口气全干光了。

　　商静恒感觉天塌了。不仅因为白酒，更因为养生茶，那是男用茶饮。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脖子没红。

　　商静恒：“……你现在什么感觉？”

　　江辞感受了一下，诚实作答：“软绵绵的。酒上头啦。没事，我两斤不倒。”
　　“还吃了个苞米。嘻嘻。”她笑声卡顿，抬手的动作有点慢了。

　　商静恒眼一黑，这倒霉娃，什么都吃。不能不盯牢了，他就不该去查资料。
　　当然，很快他就会亲身的，深刻的，了解到干饭人的强大属性。

　　江辞踢了踢腿：“过来。”

　　保温杯放在旁边，商静恒平躺，双手放在脑后。头顶的星河密得喘不过气了。

　　江辞翻身侧卧，面对他，手肘撑地，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嘿嘿。”

　　商静恒哭笑不得，也侧躺。
　　看了一眼她的脸，他就把腿弯了弯，掩饰不言而喻。

　　膝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躲开，就让膝盖那么挨着。

　　只是这样，气氛就变了。

　　她的呼吸带着酒香。像是被温过的清酒，汩汩的往他心中流。

　　商静恒想起了初次相识。注入酒杯的也是清酒。当时他倒酒没有超过70%，此刻却是满杯。漩涡却依旧不平，或者说是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没有平息过。

　　他还在回忆中沉浮，江辞已扣住他的后脑勺，往前一拉。

　　鼻尖对鼻尖。

　　商静恒呼吸一滞，陷入了她瞳孔的漩涡。

　　江辞用额头轻碰他一下：“呼吸。打开嘴。”

　　两个简单的动作，商静恒做出了“心惊肉跳”之感——砰砰乱跳之“惊”，颤抖不能自已之“跳”。

　　巧克力味，酒味，山坡野花的香气，统统一下子涌进嗅觉和味觉。

　　他又忘了搭腰，手臂朝后，手指揪住棉单。草液被攥出来，缓慢渗入棉布纤维，染上指腹的纹路。

　　商静恒头昏脑胀，也不知道吻了多久。分开的时候，只觉得她眼睛特别亮。

　　他还有点残留的理智，四下里看了看。虽然不会有人在这个点儿来山顶，但毕竟荒郊野外。

　　星河还在头顶悬转，篝火的余烬亮着暗红的光。每一下火星子的噼泼都让他心脏狂飙，他浑身都烧成虾子了。
　　他拍了一把她的肩：“回营。”

　　江辞抱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胡乱的啃了一通，没听他的。
　　商静恒去给她找水，她也不喝，最后矿泉水瓶被他攥变形，瀑呲瀑呲整瓶全洒了。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江辞刚睡着。
　　商静恒不睡，他合不了眼。

　　她的头还枕在他的臂弯。嘴唇微微张着，吐出的小气息打在他皮肤上，一下又一下。绵长而温柔。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
　　其实手臂早麻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又忽然想起重要的事。

　　商静恒轻轻抽出手，坐起来。

　　风从营帐通风口灌进来些许，扑在他的皮肤上，有点冷。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都是她留下的。

　　他轻轻摸了一下，捞起衣服穿好。弯下腰开始捡头发。她的头发。

　　头发是他不小心扯掉的。划船，她非要掌桨。商静恒只能由着她。
　　半截，她坐在那又哭又闹：“我不会，我不会。”

　　商静恒也不会，好歹他没把酒和茶混喝。面对面解救方便。
　　捞起她的时候手忙脚乱，几缕发丝落在他肩头。头发就是这时候扯断的，不多，一小撮。好在没弄疼她。

　　这些头发此刻就在防潮垫旁边。

　　一根一根捡起，他把它们拢在掌心，捻了捻，用纸包好。打开帆布包侧兜，轻轻放了进去。
　　拉链的时候他特意压低手势怕发出声音。

　　商静恒轻手轻脚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营帐支架。支架倒过一次。他站着抱她，靠在支架上。防水布忽然盖下来，露营吊灯砸下来“哐当”一声。

　　脑袋被罩住，两人都没反应。
　　防水布是红的，灯被照成橘色，远远看来应该像个灯笼果。亮在满山野花之中，摇曳生姿。

　　好久，她才格格地笑，他也笑。
　　他们，变成灯笼果里上窜下跳的小人儿了。世界变得奇妙起来。

　　实在没办法，他们只能又回到原先的垫子上，商静恒还特意又铺一张防潮垫。

　　夜空的颜色从黑绒布变成克莱因蓝。风吹着野花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叫，咕叽咕叽像有一嗓子水。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空气会唱歌。

　　天上的云朵逐渐清晰起来，远处地上那颗灯笼果还亮着，番茄红变成柿子黄。

　　他们在帐外待到天际出现一线橙红。

　　休息一下，继续干活儿。他吃苦耐劳的本事比预想的还好。劳动人民嘛，干完又去搭营帐。不搭不行，篝火早熄了，蚊子吃人。

　　商静恒当时就计划好，下次野营选个车能开进去的地方，方便带避纹灯。一圈圈灯带在帐上像圣诞树。撞倒了像星河掉下来。

　　给她喷了驱蚊，点了蚊香，回营。商静恒就是个车夫，任劳任怨，干劲十足。

　　此时，他把歪掉的支架掰正，又去营帐外捡垃圾捡。虽然是野外，也不能污染和环境。

　　酒瓶歪在草地里，矿泉水瓶还有半瓶水，纸巾带着朝露的潮气，还有半块巧克力，苞米。

　　商静恒盯着苞米，脸刷地红了。

　　她很爱吃苞米。
　　好在，他随身携带。

　　商静恒开始傻笑。一边捡垃圾，一边傻笑。花也香了，空气也怡人了。

　　最后一圈垃圾在篝火旁。鱼骨头，虾壳。全部收进垃圾袋，扎紧袋口。
　　他洗了碗，又开始准备早餐。即便知道她不会这时候醒。

　　大米有，雪梨有，百合有。
　　卡式炉“咔哒”一声冒出蓝色火苗。锅里倒的是矿泉水，放了几块□□糖。梨皮削的有点厚了，商静恒打算回去好好练。

　　一锅的雪梨百合粥很快就咕嘟嘟冒泡，清热生津，润喉润肺。她嗓子哑。

　　唱歌的嗓子就是厉害，哭天嚎地，能不哑吗？

　　商静恒还挺喜欢她这样的。
　　歌手的嗓子神奇，喉咙也神奇。
　　像鸟，或者是猫。总之很神奇，可以切换。

　　切换的按钮掌控在他手中。

　　抬起手，商静恒翻来覆去的看。看到手，就想起把她整只手掌压住，十指紧握，或者攥住她的手腕。
　　手指又做了几个造型，和小红书上教人画手部特写的教程一样。他是提前认真学习过的，实践显著。他学习能力很强。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搅粥的动作变轻柔了。

　　米粒在锅里翻滚，雪梨果肉慢慢变得透明，米粥卷着百合片。全部都像她！
　　他说不清哪里像，商静恒不会形容，脑子里不是干瘪的名词，就是那本言情小说里的形容词。

　　他也不知道言情小说能不能教人浪漫。

　　但此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叫浪漫的情绪。搜肠刮肚想把这些记录下来。脑子里实在没词。又怕粥糊了，商静恒只能弯着腰继续搅和那锅粥。

　　水蒸气升腾，被晨风吹散一部分，浅薄的那部分拂在鼻子上。他想起了她呼出来的热气。

　　商静恒又开始傻笑了。

　　他好像把前半生的笑都集在今天了。
　　他好像是疯了痴了，看到什么都会回味，都会想她。

　　山下的溪水声隐约可以听到。他想起水声。想起她在溪水里泡着的脚，想起她朝他泼的水。当时的水花此刻全变成亮晶晶的珍珠，围绕着他。鱼在溪水里欢快的摆尾。

　　有一点点糊味。

　　商静恒猛地一个激灵。

　　粥好了，他关掉卡式炉，把粥放进保温桶。拧紧盖子。

　　山顶的风还在吹，天际线的水红变成橘红，把山坡染成暖调。昨晚没有看清的野花也醒了。是紫色和鹅黄。

　　商静恒在山坡坐下，营帐边上。

　　视线里是长夏村的远景。溪流一直延申到村子里，蜿蜒成银色的带子。村舍的屋顶开始冒烟，昨天那只小狸花猫，可能正在花丛里扑蝴蝶。

　　很安静。
　　兴奋过后是一种莫名的安静。

　　晨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
　　一滴泪从右眼角滑了下来。

　　年近四十的男人，坐在山坡上，抱着保温桶哭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二滴，眼泪连成了线。

　　商静恒很少哭。

　　最近的一次是部队退伍的那天，连长给他和战友们敬酒，送了他一套渔具。他说“谢谢”。灌下酒之后他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眶。相亲被骗光了钱；搅拌站差点被人断料；被父亲泼酒，他都没哭。

　　流泪的功能，早就被商静恒从身体里卸载掉了。

　　此刻，他哭了。
　　其实几个小时前他就哭过一次。在她的鼻尖贴着他鼻尖的时候。

　　都说爱情一满则溢。可没人告诉他，溢来的是眼泪。

　　商静恒抱着保温桶，低下头，下巴搁在桶盖上。

　　眼泪一滴滴的，就是止不住。
　　咬牙，闭气，数数，他以往的那套都不管用了。

　　真糟糕。和她在一起，他一直在丢脸。

　　商静恒笑了笑，没关系，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直哭，哭了好几个小时。
　　他惹的。

　　风带来野花的香和露水的凉，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营帐上。
　　他吸一下鼻子，手背抹掉眼泪。站起来拍拍土，回到营帐里。

　　商静恒没合眼，他在等她醒来。

　　（本章完）

　　【小手机实录】
　　（商静恒备忘录）

　　坐在山坡上，我是想看日出，结果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我。
　　第一次见面就搭讪，也不是我。

　　脑子里一直回想第一次遇见她的画面。
　　我想不通当时为什么会走过去。今天我才想明白。

　　像是同一个灵魂被劈成两半，失散许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相遇。我第一眼认出了来。两半灵魂终于重合，归位了。

　　他抱着我，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只是这个动作。我的眼眶就开始发烫。

　　她的声音像是花朵的呼吸，风的呼吸。

　　光，花，风，水。包括呼吸，这些平时不留心不会注意的东西，再日常不过。必然存在，不问意义。

　　可那一刻，它们忽然有了意义。
　　往后的每一天，只要一接触到这几样，我会立刻想到她。

　　从一个念想，变成思念。
　　思念旷日持久，并无尽头。

　　想了很久的措辞，就这些了，乱七八糟。
　　还是不写了。我是个粗人，没有浪漫的本事。

　　有些回忆具体写出来，就污染了。
　　我刻在脑子里了，一辈子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