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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缝 云芍被 ...


  •   云芍被正式批捕的第七天,陆峥桌上的证据清单已经堆到了四十三页。

      这四十三页纸,每一页都指向归墟,指向那间地下工坊,指向那十二个编了号的底座。温知瑜把林薇薇遗体上的树脂样本和消防通道门把手上那枚残留做了交叉比对——固化剂配比完全一致,纳米二氧化硅颗粒的粒径分布完全一致,甚至连树脂基料里的微量元素偏差都完全一致。同一双手调的。同一批原料。同一个工坊。更致命的是,树脂混合物里检出的第二份男性DNA,和苏砚辞留在废弃石膏料上的头发样本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九个位点完全匹配。苏砚辞的DNA,出现在林薇薇失踪当晚的消防通道门上,嵌在一滴未完全固化的树脂里。

      “够不够?”沈烬燃把比对报告放在陆峥面前,手指压在结论栏上。

      陆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城市的夜幕正在降临,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拉成了一条光的河流。他想起第一次去归墟时苏砚辞站在那尊《触》前面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去够那只永远伸着的石膏手。现在这只手终于被抓住了,以他自己留下的树脂、他自己的DNA为铐。

      “不够。”陆峥说,“DNA只能证明他出现在消防通道,不能证明他杀了人。物证链还差一环——我们需要直接把苏砚辞和林薇薇的死亡现场关联起来。去查那滴树脂里还有什么。皮屑、毛发、衣物纤维,任何能证明他和死者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接触过的东西。”

      温知瑜已经站起来了。她拿起那份比对报告,转身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给我四十八小时。如果那滴树脂里有林薇薇的DNA,他就跑不掉了。”

      与此同时,归墟地下工坊里,苏砚辞正在独自完成林薇薇的最后两层釉面。云芍不在的第七天,他学会了自己调固化剂比例,自己控制温度,自己在显微镜下检查釉面的气泡密度。她的手艺,他一滴不漏地继承了。三号底座上,《凝视》已经接近完成。女人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琥珀色的树脂把她永远困在那个怨恨的瞬间。她在凝视虚无,而虚无也在凝视她。

      但四号底座是空的。

      纪舟的档案还摊在工作台上,照片里那个梳着油头的男人笑容满面,手里举着一份伪造的理财合同,背景是一群鼓掌的老人。皮下注射镇静剂的剂量已经计算好了——云芍在笔记里留了详细标注,精确到毫克。但苏砚辞迟迟没有启动四号。不是因为警方的监控太紧——纪弥已经在周边排查过,目前还没有被盯上。是因为那滴树脂。他自己留下的那滴树脂。

      “是我的错。”苏砚辞对着空荡荡的工坊说。没有云芍,没有厉骁,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被水泥墙壁吸得很短。他想起十二年前。父亲冲进废墟,他站在街对面,什么都做不了。母亲倒在雨里,他在学校上数学课,什么都没有做。十二年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时间、姿势、树脂的固化温度、每一件作品的美学逻辑。然后他发现,他把自己的DNA留在了一扇门上。不是云芍留下的,不是厉骁留下的,是他自己。最干净的那个人,在最关键的节点,犯了最低级的错误。

      纪弥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他的蓝光眼镜片上倒映着数据表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陆峥申请了拘传令。不是逮捕——拘传。他有DNA证据,但还没有林薇薇的遗体上的直接关联。他想把你带回审讯室,用十二小时撬开你的嘴。”苏砚辞没有说话,只把四号底座的档案从工作台上拿起来,轻轻放进了抽屉里。四号暂时不能动了。但他不会停下来——只是换一种方式。

      “通知孟轻晚,”他说,“把舆论从案件本身转移开,造一个虚假嫌疑人,给他们一个人去追,给我们争取完成最后几件作品的时间。”

      当晚十点,孟轻晚按下发送键。一篇长文在她的五十万粉丝账号上发出,标题是《连环案的真正主谋,可能另有其人》。文章引用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林薇薇公寓附近出现,体态和厉骁有三分相似。孟轻晚的文字很克制,没有直接指认任何人,只在文末写了一句:如果警方真的在查归墟,他们应该先查这个人。

      文章发出后,她又用十余个小号在评论区带节奏,抛出更多碎片信息。一个曾在归墟附近出现过的可疑车辆,一个和顾饶有过节的美食圈竞争对手,一个和王承禄打过官司的被强拆户。每一条都半真半假,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舆论被搅成了一锅粥。有人坚信归墟是无辜的,有人说警方在包庇真正的凶手,有人把矛头指向孟轻晚自己——“你为什么总替归墟说话?”

      她看到最后这条评论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关掉评论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给纪弥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开始怀疑我了。需要你帮我清理几个账号的历史记录。”纪弥秒回了两个字:“在删。”

      他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正在逐条清理孟轻晚过去半年发布的敏感内容。评论、转发、点赞记录,所有可能被用来做语言行为分析的痕迹,全部逐条删除。但他删到一半时,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窗口——有人正在反向追踪他的IP地址,对方用的是公安局网安部门的专线。谢楚和。那个不爱说话的侧写师。纪弥立刻切断了那条网线,换了一条备用线路重新上线。

      “他被我们引开了吗?”孟轻晚的消息又弹出来。

      纪弥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谢楚和最近四十八小时的网络活动轨迹,仔细看了一遍搜索记录和访问IP的时间分布,然后才打下两个字:“没有。他在同时查你和我。这个人不能小看。”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云芍已经连续七天没有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陆峥每天来一次,每次只待十五分钟。他不是来审讯的,是来聊天的。今天聊石膏的硬度标号,明天聊有机溶剂的挥发性,后天聊茶叶——云南普洱和安徽毛峰的区别。云芍在他说到毛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极小幅度,但陆峥看到了。

      “苏砚辞喝什么茶?”他问。

      云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苦丁。”

      “苦丁?”

      “苦丁茶。他喝了很多年。他说苦才能让人清醒。”

      “你给他泡过?”

      云芍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那是一个泡茶的人烫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陆峥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对门外的温知瑜只说了四个字:“查苦丁茶。”

      温知瑜联系了城西化工市场的那位何老板。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何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你们上次问过固化剂,现在又问苦丁茶。我这里不是情报站,我就是个卖化工原料的……行行行,确实有一个年轻女的,长期在我这里买一种特殊牌子的苦丁茶,每次买三斤,说是工作室喝的。她留过送货地址。”

      “什么地址?”

      “归墟雕塑馆。收货人写的是——苏先生。”

      温知瑜挂断电话,把这个信息写进了第四十四页证据清单。归墟的人事关系、物资流向、资金往来、生活细节,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人——那个站在石膏森林里、永远温柔的苏先生。

      拘传令批下来的那天下午,陆峥带着沈烬燃和温知瑜敲开了归墟的门。苏砚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拘传令的落款和公章,然后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很轻:“给我五分钟,我把这件作品修完。”

      他走到三号底座前——林薇薇的《凝视》正在完成最后的釉面固化。他用棉签蘸了一点稀释剂,轻轻擦掉树脂表面的微小气泡,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整理衣领。然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转身对陆峥伸出手腕:“走吧。”

      陆峥没有给他戴手铐。只是在归墟门口,用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走向停在对面的警车。苏砚辞弯腰坐进后座,侧头看着归墟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街上的人很多,没有人知道这辆灰色轿车里坐着连环命案最重要的嫌疑人。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浇最后一层树脂——不是给林薇薇的,是给他自己的。

      审讯室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苏砚辞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腕上依然没有手铐——陆峥说他愿意配合,就不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没有沾石膏粉末。这是他第一次以嫌疑人的身份坐在审讯室里,但他的姿态更像一个来参加学术讨论的客座教授。

      陆峥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灰色铁桌,桌面上放着一杯水。苏砚辞没有喝。

      “苏砚辞,”陆峥把笔录本翻开,拧开笔帽,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们现在就林薇薇死亡一案对你进行正式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明白吗?”

      “明白。”苏砚辞微微点头,“但我不需要保持沉默。我说过,我配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纠正一个事实性错误。”

      “什么错误?”

      “那滴树脂里的DNA不是我不小心留下的。”苏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笔误,“是作品需要签名。每一件艺术品都需要作者签名。顾饶的签名是那张卡牌。王承禄的签名是那块金属板。林薇薇的签名,是作者自己。我把我的DNA嵌进凝视她的那片黑暗里——这样她就永远和我连在一起了。”

      他在审讯椅上微微侧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现在,你可以开始问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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