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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崩塌    ...


  •   云芍被捕的消息传到归墟的时候,苏砚辞正在为四号底座做最后的水平校准。

      他用的是一把德国进口的精密水平仪,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度。三号底座上,林薇薇的树脂已经固化到第三层,琥珀色的透明体包裹着她跪坐的身形,十指微张,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作品完成度百分之七十,还差最后两层釉面和一周的固化期。

      但现在,这个时间表被撕碎了。

      纪弥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平板,脸色白得像刚调好的石膏浆。他把平板的屏幕转向苏砚辞——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回放,拍摄角度是刑侦大队后门,时间戳显示今天凌晨五点十四分。画面里,云芍被两个女警押着上了警车。她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在上车前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没亮,她看的方向是归墟。

      “谁出卖的?”厉骁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刚做完早间拉伸,手上的绷带还没解开。他的声音很低,像闷雷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口。

      “没有人出卖。”苏砚辞把水平仪轻轻放在三号底座边缘,直起腰,“是创可贴。她前臂上那道口子——上个月搬石膏料时划的。她贴了创可贴,做完事之后扔进了垃圾桶。那个垃圾桶被环卫工人收走了,被警方从废弃石膏料里翻了出来。汗液DNA和固化剂包装袋上的DNA对上了。不是有人出卖她,是她自己的血出卖了她。”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纪弥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云芍被捕前的最后一条加密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内容只有四个字:“不要来。继续。”纪弥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很稳,但擦镜片的动作比平时多了好几下。

      “她知道他们会来。”纪弥说,“她提前把所有药剂配方都销毁了。在她的工作台上,只剩一杯凉透的苦丁茶。”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看着三号底座上那层未完成的树脂——云芍调配的配方,云芍计算的比例,云芍亲手浇的第一层。从现在开始,每一层树脂都只能由他自己来浇。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云芍知道全部十二个底座的位置,知道每个受害者的姓名和档案编号,知道四号底座本来应该在三天后开始塑形。她什么都知道。而她现在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的是陆峥。

      “她能扛多久?”厉骁问。

      苏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云芍能扛多久——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厉骁的恐惧。厉骁从来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不怕被抓。但他害怕背叛。云芍不会背叛,苏砚辞知道这一点。云芍被导师剽窃论文那年,她一个人扛了两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软话。她被学校压下来,被导师删帖,被同行嘲笑,她都没有低头。她只在归墟说过一句话:“苏先生,我信你。”这三个字,比任何DNA证据都更难撬开。

      “她不会说的。”苏砚辞说,“但警方不需要她说。他们已经有她的DNA,有固化剂的采购链,有王承禄案通风口的纤维匹配。抓她,不是因为需要她的口供——是因为她的物证链已经完整了。他们要从她开始拆,一个一个拆掉归墟的外墙。等她判了,下一个就是纪弥,然后是厉骁,然后是孟轻晚。最后才是我。陆峥不是想抓我,他是想让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带走。他想让我知道,我回收的那些被法律遗弃的人,最终还是会被法律一个一个回收回去。”

      厉骁把手上的绷带解开,重新缠了一遍。一圈,两圈,三圈。比平时缠得更紧。

      “那就加快。”他说,“在他们够到下一个之前,把剩下的全部完成。”

      纪弥重新戴上眼镜,把平板上林薇薇案件的监控死角排查表划掉,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标题是:四号目标——纪舟。欺诈。金融骗子,专门接触独居老人,伪造理财合同骗取养老钱,三家老人因为被他骗光积蓄而自杀。档案附了一张照片——纪舟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某个理财论坛上发表演讲。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是云芍的字迹:需要皮下注射镇静剂,剂量已计算好。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纪弥说,“云芍被捕之后,警方会全面收紧对归墟的监控。我们的原材料采购链断了一条——医用级固化剂不能再从湖北那家厂买了,陆峥一定已经派人盯死了所有供应商。我们手里剩下的库存,够完成林薇薇的最后两层釉面,加上四号目标。再往后,需要新的供应渠道。”

      “用我的。”苏砚辞走到云芍的工作台前。她的器械箱还开着,里面的工具依然按照大小排列,每一件都消过毒。那杯苦丁茶已经完全凉透了,杯沿上留着一个很淡的唇印。他轻轻合上器械箱,拿起那杯茶,一口喝完。很苦。比他平时喝的清茶苦得多。云芍每次泡茶都放三倍的茶叶,她说苦一点才能盖住福尔马林的气味。

      “她留下了备用配方。”苏砚辞打开云芍的笔记本——不是电子的,是纸质的,封面是深蓝色布纹,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每一页都用极细的铅笔字记录着不同树脂配方的比例、固化时间、温度控制范围。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备用供应商,城西化工市场三楼,何老板。不需要实名,现金交易。暗号:要那种做标本的胶。”

      她把所有后路都留好了。

      苏砚辞合上笔记本,交给纪弥:“明天去。现金,不带手机,骑厉骁的摩托车。买三倍量。我们不只做四号——五号也要同时开始。加速。”

      “五号是谁?”厉骁问。

      苏砚辞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档案,放在工作台上。第一份:赵坤。屠戮。社会闲散人员,早年聚众斗殴致人重伤,靠家里财力脱罪。如今在KTV看场子,随身带刀,以暴力为乐。第二份:苏曼琪。虚妄崇拜加亵渎。流量网红,为了博眼球编造凄惨身世,私下嫌弃贫苦亲人,拒绝和家人来往。两人毫无关联,但在十二件艺术品里,他们对应的是同一个底座——第十号。不是因为罪孽相同,是因为他们需要被同时封存。一个用暴力亵渎生命,一个用谎言亵渎善意。苏砚辞为这件作品取名为《双面》。

      “两个人一起做,需要双倍的材料,双倍的时间,双倍的风险。”厉骁看着两份档案,“而且赵坤有刀。他不是林薇薇那种吃安眠药就能放倒的目标。”

      “所以你不再是一个人。”苏砚辞看着厉骁,“这次我和你一起去。纪弥负责监控,孟轻晚负责舆论掩护。云芍不在,她的部分——我来做。我从她第一天进归墟就在看她调配药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比例,每一种温度。她教了我三年,不是为了让我在她缺席的时候束手无策。”

      纪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厉骁也没说话。他们认识苏砚辞这么久,他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执行。他一直是那个站在幕后的人——设计姿势、调配树脂、校准底座、在完成的作品前静静看着。他从不碰血。但现在他要亲自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任厉骁,是因为云芍不在了。她要是在,她会说,苏先生,你的手是用来雕刻的,不是用来碰那些脏东西的。

      孟轻晚的消息在纪弥的平板上弹出来。只有一行字:“网上舆论已经铺好。赵坤的旧案黑料今天下午上热搜。舆论会认为他是罪有应得,警方追查的压力会减轻。”纪弥把平板递给苏砚辞,苏砚辞看了,点了点头。四台引擎已经有一台熄火,剩下三台要继续运转。他要把失去的速度补回来,赶在陆峥拆掉下一块砖之前。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审讯室外的走廊里,陆峥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云芍。她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被带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她回答过的问题不超过十句,每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我是归墟的标本制作师。”
      “我负责石膏翻模。”
      “我不知道什么固化剂。”
      “那块创可贴是我扔的,我手划伤了。”
      “我没有杀人。”

      温知瑜从审讯室里出来,把记录本合上放在陆峥手里。

      “她不承认。所有和案件有关的问题她都否认,但她的否认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她只否认自己的部分,从来不在回答里提到苏砚辞。问到苏砚辞,她直接沉默。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更关键的是,她在回答关于树脂的问题时,使用了一个普通人不会用的术语——‘聚氨酯改性固化剂’。我们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个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知道我们在查固化剂。她不但知道,而且很清楚是哪一种。但这不是从我们的问话里得知的——我们全程没有提过具体化学成分。她能说出这个术语,是因为她用过。”

      “够了。”陆峥把记录本还给温知瑜,“加上从归墟废弃石膏料里找到的那块带血创可贴,和固化剂包装袋上的汗液DNA比对结果——可以申请正式批捕。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她把DNA留在一个直接的犯罪现场上的证据。林薇薇的遗体上,一定也有她的痕迹。”

      他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沈烬燃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陆队,你最好过来一趟。林薇薇的公寓有新发现——不是云芍的痕迹,是苏砚辞的。消防通道二楼那扇坏掉的门上,我们在门内侧把手边缘取到了一枚极小的树脂残留。新鲜树脂,和王承禄身上的封层同款环氧树脂基底。而且残留里有云芍DNA——不,不止云芍的。混合物里还有第二份DNA样本,男性DNA,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但我们有一根苏砚辞工作室的废弃石膏料里找到的头发可以做对比。”

      陆峥挂断电话,透过单向玻璃最后看了一眼云芍。她依然安静地坐在桌边,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没有颤抖,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知道抓云芍只是拆掉了苏砚辞的一面墙,但他现在看到了第二面墙上的裂缝——那个永远不会留下痕迹的人,终于也留下了痕迹。

      “去归墟。”他说。

      他带着搜查令推开归墟雕塑馆的门时,苏砚辞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对着一尊新做的石膏半身像修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陆峥把搜查令放在工作台上,纸面压住了那尊半身像的影子。

      “苏先生,我们需要搜查你的工作室。这是正式文件。另外有一件事想请你确认——我们在一桩命案现场发现了含有男性DNA的树脂残留。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通过一份口腔拭子样本快速排除你的嫌疑。”

      苏砚辞把刻刀放在工作台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放得很整齐。

      “当然。”他说,“我配合。”

      他张开嘴,让温知瑜从口腔内壁取走了拭子。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温知瑜把拭子密封好,看了陆峥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他没有紧张。连唾液分泌都没有减少。

      苏砚辞漱了一下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陆队长。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我做心理侧写——比如,你们想知道凶手为什么会把死者封存在艺术品里,为什么要把罪状刻在作品上,为什么选了十二这个数字——我随时愿意帮忙。毕竟我对雕塑和艺术史还算了解。”

      陆峥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沾着石膏粉末,站在半成品石膏像的包围中,像站在一片无声的白色森林里。

      “不用等有一天。”陆峥说,“现在就可以。你告诉我,一个把尸体做成艺术品的人,他的手——这双调过树脂、浇过封层的手,会不会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苏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残留。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展览一件作品。

      “会。做雕塑的人,手上总会沾点东西。石膏、树脂、颜料,还有不小心划破手指留下的血。但艺术不在于手上沾了什么,在于留下了什么。每一件作品都是艺术家的自白,不需要签名,作品本身就是签名。”

      陆峥看着他。良久,转身走出归墟的大门。

      身后,苏砚辞依然站在那片白色的森林里,手指安静地垂在身侧。三号底座上的林薇薇正在固化,四号底座的档案已经翻开。他的艺术还在继续,但裂缝已经从一个人,蔓延到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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