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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陈庄(一) 天不遂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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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醒这么早?”
刚睁开眼,言灵就听到了温清的声音。
心里原本准备好的失落感忽然就无处安放,在喉咙口哽了一会儿,倏地消散了。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方才做了一个怎样的梦,于是装作刚醒的样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天蒙蒙亮着,估计还没到日出的点,难怪要说她醒得早。
折腾了一夜,一场梦过去,她连两个时辰都没睡到。
在拖延回答的小半分钟里,言灵竟然顺利地找到了一个理由:
“我留在老板身上的那些灵气,感受不到了。”
距离太远,那些灵气不再受她驱使,如果没再附在老板身上,应当是消散了。
“停在哪?”
温清信了,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言灵闭上眼回想了一下:“大致也是往陈庄的方向,但是走得更远。”
还顺上路了,省得她们再绕。
“那我们现在出发吗?你不用再休息会儿?”
言灵活动了一下脖子,下床收拾东西:“不用了。”
超度两只鬼而已,那点消耗早就恢复了,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
天彻底亮起来之前,她们趁着无人注意,无声地离开了客栈。
——
陈庄是一处好地界。
这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风水也好,又处在个四通八达的路口,鬼潮爆发之前,是个人来人往的大市镇。
据说陈庄最早的时候叫陈家庄,十里八乡都是陈姓。
后来这儿出了个名人,慢慢发展起来。外面的人住进来,里头的人走出去,渐渐成了如今繁荣热闹的样子,什么姓都有了。再后来,就把地名里的“家”字去了,改成陈庄。
人多的地方,生人气也重。因此鬼潮爆发之初,这地方受灾特别严重。
好在这地方灵通,出过好几个温清一样的道术师,不算完全一无所知手忙脚乱,局面不久就稳定了下来。
那时温清和言灵在别处抗灾,忙得一个头十个大,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言灵还记得,收到那封报平安的家书的时候,温清怔愣了好一会儿,而后立马又拔出剑,与她交班守夜。
鬼潮结束之后半年有余,陈庄慢慢恢复了起来。
虽不如之前热闹,但好歹是重新开始运转。在这一片向好的光景里,突然又出了个闹事的鬼,虽然只有一户人家,但也搞得人心惶惶。
更叫人议论纷纷的是,出事的是庄里很有威望的杨家。
杨老先生是个很受人尊敬的儒生,年轻时做过官,后来回到陈庄开了一家书院,落脚成家。如今他年近古稀,依旧常到书院讲学,称得上一句桃李满门。
他膝下一共两女一儿,两个女儿早三五年便出嫁,儿子是老来得子,宝贝得不行。因为及冠时被鬼潮耽误了成家,前两月才刚成婚,娶的是刘家的宝贝小女儿慧娘。
刘家做茶叶生意,在庄里也是排得上名的富庶,这门婚事原本郎才女貌皆大欢喜。
然而不久前,新婚燕尔的慧娘突然去世,消息传到刘家时,说是突发恶疾,两天不到就没了命。
刘父当即悲痛得一病不起,刘母想去看看女儿最后的样子,杨家却说已经入棺等着安葬。
照习俗讲,新婚后不久就死人是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人人避之不及。但在刘家人的强烈要求下,慧娘在祠堂停了三天的灵。
第一天晚上,杨老先生和他儿子,并几个刘家亲戚同刘母一道守夜。
第二天清晨,刘母也病倒了。事就是第二天晚上出的。
杨家那儿子在半夜忽然高烧昏厥,胡言乱语,杨老先生也受了惊吓,闭门谢客。杨家的仆从都说,半夜总听见婚房里响动,却不见人影。
刘母以为是女儿心愿未了,请了高僧做法事托梦,给寺里捐了几十两银子无济无事,在病中也不得安宁。
这事儿传出去了,让刘家一个熟人听去,说他认识乾坤山的一位师父,可以请人来看看,这才有了后来陈庄找裴均、裴均病急乱投医投到言灵手上的事。
传信符送到言灵手里那天半夜,裴均忙了一天刚睡下不久,立刻感觉自己在梦中被人两耳光扇醒了。能隔着千百里借抖掉灵气的力气扇他的,现在估计只剩言灵了。
没过多久,他又察觉到言灵手里那张传信符被烧掉,便知道她答应要去。
于是他立马爬起来给陈庄又递了一封信,说与他的另一个同门替他去,顺便附带着提了一下言灵是多么厉害,并用剩下半张纸的篇幅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千万、一定、绝对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以免惹她不耐烦。
从前言灵下山时总是跟着温清,鬼潮时也是她们两人在一处处理事情,师父们并不太操心她的性格。
但温清牺牲之后,连乾坤山上的狗都能看出来,言灵身上那种厌人厌世的气场压都压不住,再也没有人敢仗着和温清熟来逗她。
再加上她如今的实力在仅存的道术师中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真真是没人敢惹。
由此也可以看出,裴均是真的病急了,这种小事竟然能投医投到言灵那去,说大材小用都有损她的地位。
而言大材本人更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答应了。
不过也就是裴均这种心比天宽记性不如王八的,不知道温清是陈庄人,否则就算拿熊心豹子胆把他撑死,他也不敢干出这种事。
万一给言灵惹恼了,把他撕成两半可比撕王八轻松。
在回去睡觉之前,裴均挺虔诚地向他那三位已故的师父祷告了一下,希望她们保佑陈庄那没什么大麻烦,那里的人也十二分识相,让这用牛刀杀鸡的破事三分钟了结了,好安他的心。
可惜,天不遂王八愿。在裴均的信送到人手上之前,距陈庄仅半天路程的、具有地理优势的言灵已经和温清一同,在中午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或许是因为装扮太不显眼,或许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总之,言灵进入陈庄的地界时,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更别说有人等着迎接。
言灵人生地不熟,原本该认路的人又失了忆,但她竟然不急着去找那什么杨家,而是不紧不慢地和温清在路上走着。
大中午的,街上人本来就不多,加上鬼潮之后人人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说有地方闹鬼,全躲在家里不出门,好像家里的门和外头的门不一样,能挡住鬼物似的。
温清飘上前来一点,和她并排,肩时不时挨上一下。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温清问。
大街上不会有人注意她们——准确来说是注意言灵——说两句话应该不会怎么样。
就算被听到了,最多也只会以为是自言自语。
言灵摇头,说没有。
温清静默了一下,忽然觉得也不一定。
言灵的神态、语气和动作都太过自然,好像她身边真的走着另一个人。温清可是没忘,只有言灵才能看见她。
她思索了一下,稍加快一点脚步,走到了言灵身前,又转过身来,背手倒着在她面前飘着,弯起眼睛一笑:
“那我们现在去哪?”
“先找个地方坐坐吧。”
裴均的来信中,因为篇幅有限加上时间仓促,将事情说得极为笼统。
依言灵的直觉,新婚两月忽然暴毙的年轻女子鬼化,还差点害死自己前丈夫,绝对有蹊跷之处。
而个中隐情,只问刘杨两家人,是问不出来的。
沿着这条主路走了大半路程,言灵心里稍有了些数,领着温清走进了一家看着还算热闹的旅店。
这店一楼是个饭馆,生意不错,没剩两个空桌。
一进门,纷纷的议论声迎面涌来,言灵微皱了皱眉,避开那些喝酒的男人的桌子,找到了柜台。
“你这儿还能住店吗?”
她扬了点声音开口问那个看着像老板的、正在和旁人交谈的矮胖男人。路过的小二“哎”了一声,把托盘在柜台上搁下,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手,答:
“能的能的,您就一位?”
言灵一顿,视线飘忽一下,还是应了:“对,给我留间房。”
“得嘞,您先那边坐会儿,看看吃什么——先给您上茶还是上酒?”
小二接下她的钱,拿起柜台上架的笔,就着倒过来的角度在薄子上画了两下,给她指了个角落的坐位。
“茶就行。”
言灵再次绕过那些喝酒的男人的桌子,和温清一道在角落那个靠窗的,勉强算安静一点的位置坐下。
不到一分钟,小二就端上来了一壶热茶:
“有什么需要您喊我就成。”
言灵点过头,他马不停蹄地又端着盘子四处去忙。
“你想先在这儿听听有什么消息?”
温清托腮扫视着店里吵嚷的人们。言灵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给自己倒了半杯茶,一手拿着杯子作出在喝的样子,另一手垂在桌下,翻出一张引灵符快速点燃,又用鞋尖把那些灰烬拨开,踢到一边。
她这点小动作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注,温清目睹她全程面无表情地干完这些事,心里稍感叹了一下。
看着挺乖的小姑娘,偷摸使起坏来这么得心应手。
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但总归言灵叫她师姐,那应该就是大一辈的,喊小姑娘应该没问题。
小姑娘言灵刚借符纸放出了一点自己的灵气,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几群/交谈得正欢的客人桌边。
灵气作为五感的延伸,可以帮她传来那些人谈话的内容。
如果一桌一桌听,势必会错过大部分信息;可要是同时探查,那些声音一个叠着一个,又和嘈杂没区别了——甚至比那更吵,因为灵气是直接与她的魂魄相通的。
不出意外,无数道声音同时传进耳中时,言灵被吵得闭了一下眼睛。
但也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而已。
多亏了天生的阴阳眼,言灵在入乾坤山前短短十四年的生命中,不仅学会了读唇语,还练成了极其敏感的听力,能够在所有嘈杂吵闹的声音和鬼哭狼嚎的干扰下,精准地分析、捕捉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过她很少用这招,毕竟她是真的非常讨厌吵闹的环境。想让耳根子清净一点,也是她答应去乾坤山修习的一大动力。
至于现在,她很快找到了在嚼杨家和刘家人舌根的两桌人,收回了其他处的灵气,专心从他们的高谈阔论中分析信息。
靠近门口那一桌,喝了酒,几个人说话都扯着嗓子,时不时爆出几句粗话,连温清远远听着都要皱眉。言灵却是除了一开始,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一小杯浓茶下肚,她叫来小二随便点了一碗什么面,又多给了他几个赏钱。
小二喜笑颜开地跑去了后厨嘱咐,言灵百无聊赖般等着,表面上一切都正常得不行。
喝了酒的那桌人果然吐不出什么象牙,一直在赌刘家女儿偷了哪儿的汉子,信誓旦旦说杨家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刘家,紧接着就是无止境的马后炮。
言灵听了一会儿,果断放弃了。
耳边终于只剩下了一个声道,是另一侧靠窗的小桌边的两个男人。他们桌面上只有两道小菜,一壶茶喝得愁眉苦脸,似乎是刘家的熟人。
忽然,言灵放下茶杯一偏头。
刚才没搭理她的矮胖老板接过了小二手里的面碗,亲自端了过来放在她桌上,堆出一个笑:
“这位小师父,您是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