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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入局 轿子进了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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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进了雍王府的侧门,鼓乐声便歇了。
世兰坐在里面,感觉轿身微微一沉,轿夫们换了步子,从大步变成小步,走得很慢,只有脚步声和衣料窸窣,又走了一段才停下。
帘子被掀开的时候,一只戴着铜镯的手伸进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眉毛修得细,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带着三分笑。
她穿着一件灰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纂儿,用一根素银簪别住。褂子的袖口翻了一道边,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里,很干净。
世兰下了轿,抬眼便看见一道垂花门,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雍德堂”三个字,看着是胤禛的笔迹,清瘦有力。
站稳之后,妇人退后半步,行了个半礼,开口说:“年侧福晋到了。奴才姓刘,奉福晋之命,引侧福晋入府。”
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世兰的下颌,这是奴婢对主子的礼数。
世兰点头,说:“有劳刘嬷嬷。”
刘嬷嬷又行了半礼,转身引路。
刘嬷嬷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规矩。
她说,王府内院分三路,中路是王爷和福晋的正院,东路是侧福晋李氏的院子,西路便是西棠院。各院有各院的规矩,早晚请安,初一十五福晋处议事,逢年过节有定例的宴席和赏赐。侧福晋需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到福晋处请安。
说话间便来到了西棠院门前,刘嬷嬷停下来,侧身让到一边:“年侧福晋先住这里。”
世兰说:“妾身谢王爷。”
刘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下了。背影消失在廊子拐角处,手上那只铜镯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世兰站在院中,环顾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栽着一株海棠,叶子刚发,花苞还没开。廊下的柱子是新漆的,红漆在晨光里发亮。
院子很干净,她收回目光,带着紫菱、紫苏和张嬷嬷进了中间的正房。
正房分了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摆着紫檀木的桌案和椅子,案上搁着一只铜香炉。左边是卧房,床、柜、妆台俱全,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右边是小书房,有书案和书架,书架上是空的。
世兰在堂屋里走了一圈,手指在香炉边沿上抹了一下,有一层薄灰。香是刚点的,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初闻像檀香,但比檀香轻,没有那么厚重的底子。再细闻,有一丝草木的清气,微涩,带一点苦。苦味过后,尾调里藏着一点隐约的甘甜。
世兰认得这个味道——这是宫里造办处出的安神香,用柏子仁、酸枣仁和少量沉香配成,专给后宫有品级的嫔妃用。年母从前得过一匣,
紫菱和紫苏开始归置行李。
安顿尚未完毕,刘嬷嬷又回来了。她站在门外,开口道:“年侧福晋,福晋那边传话,请侧福晋歇好了便过去请安。”
世兰应了刘嬷嬷,整了整衣襟,把头上那支银簪扶正,对紫菱说:“你跟我去。”紫菱点头,跟在她身后。
去正院的路,刘嬷嬷方才已经带她走过一遍。世兰记得方向,出了西棠院往东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北,过一道垂花门,便是福晋的正院。
到了正院门前,刘嬷嬷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世兰进去。
正院比西棠院大得多,正房五间,廊下站着四个丫鬟,两个太监。院里种着两株石榴树,树干粗壮,是有些年头的。
世兰进了堂屋,堂屋五间开阔,正中三间打通,摆着紫檀木的桌椅。靠东墙是一溜四把太师椅,两两相对,椅背上搭着石青色的椅搭,垂着流苏。靠西墙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只汝窑花瓶,瓶里插着两枝腊梅。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前朝名家,裱工精细,一看就是内府出来的东西。上首一张罗汉床,紫檀的,三面围子,铺着石青色的坐垫,坐垫的边角用金线绣着云纹。
福晋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面,鹅蛋脸,下颌线条柔和,额头饱满,发际线齐整,鬓角没有碎发,一根一根抿得服服帖帖。眉毛修得细而长,眉尾微微上扬,是满洲贵妇常修的样式,鼻梁挺直,嘴唇略薄。
她今日穿一件家常的酱色褙子,领口袖口滚着暗金线,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金簪,簪头是一颗小指盖大的珍珠,圆润无瑕。耳上坠着一对莲子大的珍珠,珠子成色极好,在光下泛着一层粉润的晕,妆扮比正式场合素净了许多。
见世兰进来,她把茶盏搁在身边的矮几上,目光落在世兰身上,很快地扫了一遍,从发髻到衣领,从袖口到裙裾,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这一眼的分量,世兰感觉到了。
世兰行了大礼,福晋等她行完,才说:“妹妹不必多礼,坐吧。”
世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坐半边,背挺直。
福晋问:“西棠院还满意吗?”
世兰答:“回福晋,屋子收拾得齐整,一应用物都是新的,刘嬷嬷引路时也照应得周到。妾身谢王爷和福晋费心。”
福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了几句路上累不累、带的人够不够使唤的话。世兰一一答了。
“妹妹,”她说,“既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王府规矩不多,只要安分,便不会出错。”
安分二字,世兰听懂了,回了一句:“妾身记下了。妾身初来,不懂王府规矩,往后请福晋多教导。”
福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世兰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福晋忽然开口:“妹妹。”
世兰停步,转身。
“钮祜禄格格住在东路后院,她儿子弘历今年十一了,在书房读书。妹妹若在园子里遇见,客气些就是了。”
走在回西棠院的路上,她把福晋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钮祜禄格格,福晋特意提她,是提醒,还是试探?提醒她府里有个有儿子的格格,试探她会不会去亲近?
她没有想出答案。
回到西棠院,世兰把袖中的东西取出来。她今日穿的是进王府的吉服,袖口宽大,里面藏了不少东西。她先把那只小瓷瓶取出来,放在枕边,然后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盒,是母亲给她的那只香盒。盒子里装着几块香饼,是她自己配的,气味淡,不细闻不出来。
她把铜盒也放在枕边,和瓷瓶并排放着。
紫菱帮她把凤冠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凤冠很沉,压了一整日,额头上留了一道红印。世兰对着镜子看了看那道印子,用手指按了按。
张嬷嬷把西棠院里外走了一遍,回来跟世兰回话。
“姑娘,王府里的女眷,老奴打听清楚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内大臣费扬古之女,正黄旗人。生过一子弘晖,八岁上殁了。福晋掌着内院,长史以下、太监妇差,全听她调遣。”
世兰点头。
张嬷嬷又说:“侧福晋李氏,汉军旗人,父亲是个知府。比福晋晚两年进府,初封格格,生了儿子弘时之后才请封的侧福晋。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活下来的只有弘时和一位格格。那个儿子弘时,听说在王爷面前不太得脸。”
“按制,亲王可封两位侧福晋。如今府里只有李氏一位,姑娘是第二位。”
张嬷嬷继续说:“还有一位格格,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人,父亲是四品典仪官。她进府早,但一直没封侧福晋,只以格格的身份住着。生过一个儿子,排行第四,叫弘历,今年十一了。”
世兰问:“她住在哪里?”
张嬷嬷说:“钮祜禄格格住在东路后院,跟侧福晋李氏一个院子。李氏住正房,她住东厢。按规矩,格格是归侧福晋管的。李氏那个人不管事,钮祜禄氏的日子倒也清静。”
张嬷嬷又说:“府里还有两位庶福晋,一位姓宋,一位姓耿。宋氏早年进府,生过两个女儿,如今不大出门。耿氏生过一个儿子,排行第五,叫弘昼,耿氏跟钮祜禄氏走得近。”
按清制,亲王嫡福晋一人,由礼部册封,入玉牒,有朝廷定制的冠服。侧福晋同样由礼部册封,入宗室册籍,有冠服,可封侧福晋两人。庶福晋名号里虽有“福晋”二字,却不入册,无冠服,宗人府不记名。格格则更低一等,是侍妾的范畴,地位只比丫鬟高些,若无子女,连“入册”的资格都没有。格格是归各院侧福晋管的,住在侧福晋的院子里,日常也要干活,只有生了儿子才有往上爬的机会。
这些等级,她进府之前就清楚了。
她又问张嬷嬷:“府里的太监和妇差,有多少人?”
张嬷嬷说:“老奴粗粗看了一下,内院太监约有二十来人,妇差三十来人。太监由内务府派来,领头的姓赵,是王府总管太监。妇差由福晋管着,领头的就是那位刘嬷嬷。刘嬷嬷是福晋的陪嫁,跟了福晋快二十年,府里的事她最熟。”
世兰点头,又问:“西棠院里,除了我们带来的三个人,还有别的人吗?”
张嬷嬷说:“院子里原有四个妇差,两个打扫,一个看门,一个管茶水。老奴问过了,都是王府的人,来路不一。老奴已经让她们在厢房候着,姑娘要不要见见?”
世兰说:“不见,让她们先干着。你暗中看着,谁勤谁懒,谁话多谁话少,谁跟别的院子有来往。看几日再说。”
张嬷嬷应了。
傍晚时分,胤禛来了。
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紫苏回来报:“姑娘,王爷来了。”
世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没来得及出去迎,胤禛已经进了院子。
世兰行了大礼,胤禛等她行完:“起来。”
“西棠院小了些。”他说,“正院在修,修好了再迁。”
世兰说:“妾身住这里很好。”
胤禛说:“年家忠勇。你阿玛戍边二十年,你哥哥在兵部办差,都是替朝廷出力的人。你在府里安稳住着,有什么缺的,叫人来说。”
世兰答:“谢王爷,妾身明白。”
胤禛说:“你先歇着,我晚点再过来。“世兰行礼,“好”。
胤禛走后,张嬷嬷进来问晚膳的事。世兰说,简单些就行。
晚膳端上来了,四菜一汤,是王府的例份。世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味道尚可,但不如年府厨房做得精细。
她已经开始怀念在年府里的日子了。
天色暗下来了,紫菱点了灯,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刘嬷嬷,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只白瓷盅。
刘嬷嬷行了半礼,“年侧福晋,这是福晋吩咐送来的安神汤。福晋说,侧福晋头一日进府,怕认床,喝了这个好安睡。”
世兰站起来,双手接了,刘嬷嬷又说:“福晋还让奴才带句话——明日辰时请安,侧福晋不必去太早,天冷,路上慢慢走。”
世兰说:“替我谢福晋。”
刘嬷嬷应了,退出去。
世兰把托盘搁在桌上,揭开盅盖,里面是褐色的汤药,闻着有枣仁和茯苓的气味。她端起盅,凑近闻了闻,然后让紫菱把盅端到外间去,倒了,把盅洗干净放回原处。
紫菱问:“姑娘怎么不喝?”
世兰没说话,紫菱没有再问,端着盅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