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风雨的预兆 六年前的夏 ...
-
阖熙纪元，52年，夏，宁静航线。
两个小时前，广播要求所有乘客回到自己的舱室，连最执拗的客人都被“劝服”。
外面风雨大作，电光时不时就会照亮茫茫海面，人们会以为那会是黑暗中的一隙亮光，却只在其中看到更令人不安的汹涌的浪涛。雨打在阳台的玻璃上，隔着厚厚的窗帘，听得闷闷的响声。翻涌的海浪令舱室里的陈设微微摇晃，雷声让裴奕一惊，手指一松，笔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出去，又因为船身倾斜滚了回来。
雷声惊醒了亓官瞳。裴奕从沙发上探身捡笔的时候，亓官瞳咳了两声，然后窸窸窣窣地裹紧了被子。
“要喝水吗？”裴奕不安地问。
亓官瞳嗫嚅着哼了两声，表达了否定的含义。
“你要不要再吃点药？”裴奕凑到亓官瞳的床边，看了看床头柜上瘪了的锡纸和胶囊。从昨晚开始，一板胶囊吃了一半。
亓官瞳没有回答，只是又缩了缩。盛夏的天气，靠近赤道的宁静航线，亓官瞳却裹紧了被子。
“是不是又严重了……”裴奕伸手探了一下亓官瞳的额头，随即惊到，“这也太烫了！退烧药完全没有起作用……”
昨天开始下小雨，他们迎着微雨在甲板上扯着嗓子唱了一整天，亓官瞳当天就感冒了。裴奕的嗓子也有点累了，就想着大不了休息一天。午后，天迅速阴了下来，在大雨落下之前，他们就被赶回了房间。而亓官瞳的体温一路飙升。
裴奕并不怎么会照顾人，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却手足无措。要吃药，要喝水，要降温，可是温度没有降下来……怎么办？要打针……需要医生，对，需要医生！
他想要去找一下船上的医生。
半小时前，船上的警卫在斯图尔特家和罗德里格斯家的骑士的组织下进行了巡查。那位穿着印有罗德里格斯家“持雕刻刀的巧手”家徽制服的黑骑，亲自敲开了裴奕和亓官瞳的舱室，严肃地叮嘱裴奕不要出门。
那黑发的骑士是这艘夏日之梦上最“尊贵”的人之一，面对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言语中不免有些傲慢：“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还请老实呆在房间里。您应该不想舍命制造外交问题吧？”
裴奕当然不想制造外交问题。但是他不能看着亓官瞳这样发烧。这本应只是一场寻常的暑假旅行……本应只是一场普通的小雨……他这样安慰自己。但空气里无形的动荡很不寻常……他本能地觉得如果放任不管，亓官瞳的状态很危险。
这明明是被誉为最宜人的航线的宁静航线，这条受神明护佑的航线怎么会遇到令瞭望塔的骑士严阵以待的风暴？
“瞳瞳！”裴奕再次尝试呼唤亓官瞳。至少要让他保持清醒……
但亓官瞳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噩梦。
裴奕伸出手，想要做些尝试……尝试……
该死，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记不起完整的祷词，也记不得对应的结构式。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在此刻毫无用处！
船猛地晃了一下，闪电倏地照得屋内雪亮，心跳和雷声一样响。
而亓官瞳脸色苍白，一声不响。
裴奕深呼吸，努力把缠绕在身上的无形慌乱甩开。他必须去找医生……他不能什么也不做……
走廊上空荡荡的，船摇晃得人站不稳。混乱的灵力洪流像波浪冲击游轮一样冲击着裴奕。纵使是夏日之梦这样的豪华游轮，在真正的大海面前也不过是一叶小舟。
他被晃得反胃，却迟迟找不到能提供帮助的人。各处都不见人影，商店、沙龙、展厅……甚至没有看到有人巡逻。
这意味着，敌人并非来自船上。
这个念头令他抗拒，因为他会下意识地进一步考虑他们面对的会是什么。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知道，“那”是多么庞大而恐怖的东西。灵力的动向勾勒着那东西的模样，随着灵力流动涌入裴奕的感知，令他战栗。
他不由地弯下了腰，捂住了嘴，免得自己呕出来。
“诶？晕船了吗？”冷嘲热讽的声音。
“比想象中还要金贵呢？”还是两个。
混乱的动荡中，裴奕竟没有发现他们靠近。
一模一样两张脸，苍白的金色短发，碧绿的眼睛，带着一模一样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也在船上吗？”裴奕由衷地喜悦道，“我怎么没有听说。”
“你倒是搞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有两个笨蛋每天在甲板上唱些不入流的歌。”
“很显然，与沿街卖艺的伶人做伴，会折辱塞弗利亚的名声。”
双胞胎一人一句，却更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得了吧，塞弗利亚家的爵位又不是世袭的，姨父根本不在乎。”裴奕直起身，遇到熟人缓解了他的不安，所以他并没有在意双子言语中的讥讽。
“哼。”
“他应该在乎的！”
裴奕完全分不清他们两个。
“你们在做什么？不是应该呆在房间吗？”裴奕问。好歹裴奕比他们大两岁。大学生看高中生总是会有看小孩子的感觉。
“社交计划泡汤了。”
“所以在找新的机会。”
“什么机会？”裴奕皱起眉头。
“这是夏日之梦！里克宁海沿岸和贝纳西、乃至华国和玛斯希纳的达官显贵都不会缺席的每年仅有一次的航行！”
“除了瞭望塔的骑士，这艘船上还有参议员贝恩·斯塔利克，黄金领主辛格赫，还有……”
他们止住了话头，不满地盯着裴奕。像是突然收敛了自己不成熟的炫耀之心。
“怪不得……”裴奕却又不安了起来。如果夏日之梦出了意外……那就不是简单的外交问题了。隶属于萨利罗德里格斯家族的夏日之梦，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也是罗德里格斯家族受神眷顾的象征，自然也是罗德里格斯家族争夺政权的筹码。
“你又是在干嘛？”没了文邹邹的措辞，双子的口气很不客气。
“哦，你们有看到医生吗？或者骑士们和警卫去哪里了？我要找医生。”裴奕赶忙问。
“看这阵势，应该在甲板上布阵吧。还有指挥室。”
“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他们这么说，却不像是想和裴奕合作的样子。裴奕也对双子的计划没有兴趣，但他们给了裴奕启发。如果要做战前准备，医生不会离前线太近，不会离医疗设备太远。
裴奕刚想尝试一下提出同行的建议，却被一声呵斥打断了。
“嘿！你们仨在那儿干嘛呢！？”两个穿着警卫制服的高大男人快步赶来。
看来虽然警力很少，但依旧留了人巡逻。
双胞胎同频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默契地牵起手，瞬间便消失在裴奕面前。裴奕愣了一下，看着来势汹汹的警卫，而后拔腿就跑。
灵力交织，像一堵堵感知的墙，裴奕在夏日之梦这座巨大的迷宫里奔逃，本能地想要逃离慌乱和恐惧，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逃。
直到平稳柔和的茶香冲散了令人窒息的空气，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突然记起自己的目的。他本应该直接去问赶来的警卫……他却像被蛊惑了一样逃走了。
追兵已不见身影，此刻他身处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靠窗的一张小桌上，热茶升腾着袅袅热气，一旁的沙发上，金发的客人默默地往外望着。他回过头，用那双奇异的异色眼睛，平静地打量着裴奕。
“要喝点热茶吗？”那人弯起嘴角。
他的金色长发像锦缎一样披在肩上，金色和紫色的异瞳像猫儿一样，十八九岁的模样，精致的眉眼，纯真中又有几分惑人，眼角下的泪痣惹人怜爱。他靠着沙发，既像慵懒的贵妇，又像倦怠的王者。
最奇异的是，他周身的灵力如此平静。
裴奕终于得以喘息。他发现自己手脚冰冷。
“谢谢。”他没有拒绝这杯茶。
茶汤是罕见的蓝调，味道很熟悉。是岚霭。是苦的，但也是家的味道。温度随着热茶慢慢充盈全身。
“还没有问您怎么称呼？”恢复的理智，令裴奕回忆起双子的话。不知这是哪国的大人物。即使无意攀附，裴奕也不想真的辱没自己的姓氏。
“乔凡尼。”普通的名字。普通得裴奕觉得配不上他。
“我是裴奕。”裴奕老老实实交换了自己的名字，“谢谢您的茶，我感觉好多了。”
“你们唱得很好。”客人笑了，而后无不遗憾地叹气，“本来应该是一场愉快的航行。结果……”
他话没有说完，随即又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汹涌波涛。裴奕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甲板上布阵的骑士们。他们驾驭着光与流动的灵力，绘制着属于主神的符号，但在风雨中，那八芒星光芒黯淡。过了一会儿，斯图尔特家的领袖和罗德里格斯家的领袖推搡了起来，再然后，又有个警卫急急忙忙地赶来说了些什么。
“你不应该在房间里吗？跑出来做什么？”客人回过视线。
“我的同学发烧了。吃了药但是没有退烧，我想找医生看看。”裴奕回答，“但是中途遇到了巡逻的警卫，一紧张，就先跑了。”
他叹了口气，而后起身：“我要去医务室了。下回不能再下意识逃跑了。”
“是被灵力影响了。”客人淡淡地说，托着脸，像在谈论天气——即使外面正是汹涌的大雨，“灵力的侵扰不解决，是好不起来的。”
“您有什么办法吗？”裴奕的猜想被证实，根本就没有多想，“您看起来灵力很稳定。”
“看起来？”客人深深地打量着裴奕，裴奕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就是……看起来……”裴奕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感知到的东西。那就像是一团乱麻之中，的一片出口。
“呵……”客人柔和地笑了笑。裴奕的目光忍不住被他吸引，注视着他的一颦一笑。
“你知道天幕事件吗？被人称为神代再临的节点。”客人小口喝着茶，“这个说法是近些年才出现的。在最初的几年里，人们称呼那是一场浩劫，是纯粹的悲剧。在一些新的宗教故事里，这是人类第二次向神证明，人类理应是中庭的统治者。而现在，开始有人向往神的统治了。”
“什么意思？”裴奕了解这件事，但他的确并未关注其中的差别，“魔法的复兴，不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客人笑了，眼睛却是冷的，“你觉得你会从浩劫中活下来吗？”
“什么……”裴奕机械地反问。
“想办法逃跑吧。”客人放下了茶杯，认真地看着裴奕，“遵从你的直觉，你的本能，逃跑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裴奕愣了。
“当然。”客人站起身，拢了一下头发，看着外面破碎的八芒星，“即使逃不掉，这趟旅途的结局也足够盛大，所有人会一起上路。所以，不用太害怕。”
他留下一个轻柔的笑容，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而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又会相互问候早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