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25 蔚蓝 那片蔚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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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的法器，全都布置下去。对，全部……什么？被卫兵挪动了？不是和他们协商过了吗……”卡珊德拉在逐一安排着祭司们的事务。
连月的雨津透了神殿的立柱，和上城围墙相连的东墙瘫了一脚。
“……告诉涌在东墙的人们，上城区也并不安全，所有能出动的守卫都守在城墙上……”
吴承慕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卡珊德拉站在大殿里，应对着面色匆忙的一位又一位祭司。那少女面露倦色，行事却如往日一样，柔和而准确地下达着指令。
大殿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殿里殿外，凡是还能避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吴承慕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但那被雨声迷糊的呻吟呼吸哭声咳嗽依旧不绝于耳，空气里飘着腥咸的臭味。
只有狼卫堪堪围起的一小片区域留作圣女与祭司处理事务的场所。
卡珊德拉便是在那方寸之地，安抚着祭司，指示着祭司，用她的身姿给那些望着她的下城人一丝希望。
“承慕，你来得正好，怎么样了？”卡珊德拉越过祭司们的肩头，看到了吴承慕，罕见地眼神中出现一抹亮色。
“布兰尤米亚的灵力充沛，按照聚灵进度，明早就能聚集足够我们再施展一次创生阵法的力量。”吴承慕回答。非常流畅。流畅得让他不由地在想，自己在这里究竟已经走了多远？
半年。
他熟悉着潮湿，熟悉着雨，熟悉着海洋，熟悉着污水，熟悉着血液……
“赶得上。”卡珊德拉点点头。吴承慕看得出，她舒了口气。
“我今早又清扫了一遍神殿的水汽，但施粥的铺子起了冲突，我去看了看，然后又忙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哪里疏忽了。”卡珊德拉继续说，“你再检查一下吧。虽说冰晶冷了些……但眼看异变要活跃起来，先挺过这几日吧……有裂缝的地方，像之前一样，冻起来就好了。”
“好的，我马上去。”吴承慕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你也，记得休息。”
“好。”她笑了。
但吴承慕觉得她在敷衍。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说，绕过了挤挤挨挨的祭司们，去检查有没有哪处漏雨。
行走的祭司与拥挤在神殿的人们为他让了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看他，就像在看卡珊德拉一样。
怀疑但依赖，尊敬但想要更多，有不堪入耳的流言，也有危言耸听的阴谋论。他们盯着他施法，惊讶又恐惧。
冰晶缓缓凝结，冻住了那漏水的裂隙，又或在长廊的廊柱之间形成窗户挡住风雨。没有人道谢，只有那一双双因饥饿而凸起的眼睛盯着吴承慕。
盯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衣服……
而后角落里传来啐痰的声音。
切……小婊子养的小面首……
吴承慕看了过去，看不出到底是谁说了这句话——难以置信，吴承慕居然没有骂回去。
如果是半年前的自己，那一定是要骂回去的。
而现在……
那种怒火似乎也因为天气的潮湿而燃不起来。
逞口舌之快不解决任何问题……
不改变……内心的……恐惧。
他又想起来了。他看着角落里那几个黑黢黢的看不出年岁胡子拉碴的男子，他又想起来了。
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瞬间的自我觉察，他怕死。
怕得要死。
他可以离开。只要迅速这样想，迅速摸摸兜里的镜子，他就会安下心来。
等解决了这次，告一段落，我仁至义尽，我就离开……最好能劝卡珊德拉一起离开。
目标与期限都变得明确，吴承慕重新移动了脚步。
回去之后……又要去上课了呢……哥哥肯定要发火，唔……发火最好，要是哥哥哭的话那自己肯定受不了。他的心情轻快了一点，看着长廊外的灰蒙蒙的天空。也可以看见太阳了……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季节呢……
铅灰色的天空。侦察兵说并没有云，而是天空变成了这种颜色。神的怒火，阿娜希玛琳的悲伤之类的流言流传了一段时间，但现在，流言的版本已经难以计数了。
按照神殿的计时器，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连日来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弱了。不过……今天的天空似乎比之前亮一点呢。天边有一点青色。
亮……青色……
等等……
一道闪电轰然照亮了天空，而后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隆隆的雷声像战鼓，像马蹄，像接连炸响的炮弹，撞击着……
天幕。
铅灰色的天空流淌着极光一样炫丽的光与比阴天更幽深的黑暗。深黑的海水攒动着怪物，映着天空上的流光。
一阵可怕的轰鸣，屋宇都颤了颤。
吴承慕稳了一下身形，而后听得那撕心裂肺的呼号，在传令官口中由远及近。
“防御墙被击碎了！异变涌进来了！”
防御墙被击碎了！异变涌进来了！
提前来了。
警铃响彻全城，卡珊德拉紧急召集着祭司们，一时间神殿里也人声鼎沸嘈杂混沌。狼卫和祭司阻挡着涌入的难民，有些甚至也丢下武器往上城区涌去。
东墙变得人头攒动，雷声，雨声，兽吼声，盖过了哭喊声，惨叫声，怒吼声和兵器捅进身体的声音。
“杰米恩！杰米恩……杰米……”卡珊德拉想要找一个能带领队伍的人，最终放弃了。
“我们的祭司召集起来了多少人！？法器储备呢！？”卡珊德拉的声音没有抖，她问着文书，“传令官在哪？”
“没……没有来神殿的传令官……”文书在抖，“祭司……刚刚清点了一下，大概有50人，还具备作战能力的大概只有20人……法器……好像有人拿走了……”
“王命下达到哪里了？”卡珊德拉继续问。神皇或许低估了严重性，但连日来士兵征调丝毫没有放松，此刻必然也不会按兵不动。
“我……我去问问……”文书慌忙擦汗。
“承慕！”卡珊德拉看到了那个高挑的身影。
他瘦了，但结实了，眼神敏锐了，脚步稳健了，但黑色的眸子里依旧有缺乏磨洗的稚嫩。
“聚灵的进度怎么样？”卡珊德拉盯着他，哪怕她对答案有所预料，却还是想听到支持她的声音。
“不行……”但他说了不行，“我对灵力的掌控没有那么娴熟，如果……”
他说了如果。
“如果加快进度，至少也还要两个小时。”他还是给了方案。
“两个小时……”卡珊德拉深呼吸。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他们和她一样在掂量，这是希望还是死期。
“我们要撑住两个小时……”卡珊德拉喃喃道。
祭司们不够，狼卫也不够，大家都在动摇……神皇的军队不会听从卡珊德拉的调遣，那么还有谁可以利用呢。
“把武器分给所有人。地民，海民……所有人！”卡珊德拉抬起头，高声说。
她挺起胸膛。她站在台阶上，可以看到混沌的黑压压的攒动的人头。那已无法辨析种族的潮湿粘腻腥咸泥泞……
“各位阿娜希玛琳的儿女，布兰尤米亚的子孙，珀尔利斯荣耀的臣民！”她说，“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异变已经涌入了城中，我们需要时间来布置法阵！请大家拿起武器，为了生存与荣耀而战！阿娜希玛琳的慈悲与坚韧，仁爱与勇气会庇护我们！”
“把武器发给所有人！”卡珊德拉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一旁的狼卫长官愣了愣。
先提出异议的是瞎了一只眼的难民青年：“你想让我们先去送死！？”
而后反驳声如潮水一般四起。
海民不允许学习战斗，这时候又让我们去……
神如果慈悲为什么要让我们送死！？
你不是能带来神迹吗？这次怎么不行了！？
你就是替贵族卖命，想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不能给他们武器，圣女大人，你不记得反抗军了吗！
他们是奸诈的贱民，不能把神圣的武器给他们！
“你们是一衣带水血浓于水的同胞，生死存亡之际，还有心思拿血统和长相说话！？”说话的是吴承慕，那声音悲伤种带着颤抖的愤怒，“你们脚踩同一片土地，仰望同一片天空，喝着一样的水，呼吸一样的空气！地民的力气犁得动大地，也夯得死异兽。海民的手臂，网得住大鱼，也捆得住怪物。而苍族，你们守卫的国家和臣民变成了这副样子……居然还自称高尚！”
他字字清晰地说：“倘若神明真的在哭泣，也是在为你们以卑劣为高尚，以愚昧为聪慧而……”
“承慕！”卡珊德拉心中涌起一股无以复加的恐惧。
吴承慕看了过来。
大殿一片寂静。
“让他说！”冷酷的声音带着兵甲的铿锵声走了进来。
艾尔贝环视全场：“把武器分给海民？这是要造反吗？”
“艾尔贝殿下，如果您能够拖延两个小时……”
“拖延？为了一个心怀鬼胎的假圣女和一个异乡人？”艾尔贝提高了音量。
“你说什么？”吴承慕挡在了他面前，“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玩这种话术！？”
“话术？我族的存亡，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艾尔贝拔出了剑，“你把武器分给海民，是想让他们趁机从东墙进入攻占皇宫吗！？东墙倒塌，难不成是你有意为之！？”
“艾尔贝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卡珊德拉心跳加速。
“现在正是说这个的时候！”艾尔贝又一次打断她，“珀尔利斯就是从新生之人出现才变得每况愈下！就是因为像他这样的新生之人出现，异变才变得活跃！现在，你又鼓吹海民造反……反抗军屡禁不止，也是因为你的包庇吧！”
卡珊德拉瞪大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
“你是虚假的圣女！你是邪神的信徒！是你，在把我们的国家献祭给邪神！”
什么意思……
“到时候，士兵因为异变死去！海民攻入皇宫与护卫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你这邪恶的巫女的目的就达到了！”
……
无法辩驳。无法发声。无法动弹。
像在看一场闹剧，仿佛是……别人的事……
她与无数道目光相遇，与无数道舞台上的目光相遇……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现在，我以神皇的名义，逮捕巫女卡珊德拉·乌拉尼亚！来人，把她抓起来！”
我应该反抗吗？
那是我应当守护的臣民。
那是阿娜希玛琳一视同仁爱着的生命。
那是苍天眷顾的龙族的皇族后裔。
谁会相信我？
被我吊死的反抗军？
死在我眼前的老妪还是她可怜的女儿？
我的祭司？
被我庇佑在神殿屋檐下的难民？
我……庇佑了他们吗？
我……庇佑了吗？
我，应该庇佑他们。
我该，怎么庇佑他们？
寒气让卡珊德拉一激灵。耳边的纷杂似乎变得弱了许多。
冰晶构成的墙壁阻隔了追兵，刀斧砍在冰面上，冰却纹丝不动。
熟悉的声音喋喋不休，是吴承慕：“……早该甩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啊！”
他似乎恢复了一如既往地活力。
“是这样……对……这个符号……”他在水池边摆放着一面镜子。
他们，来到了圣池旁。
啊……或者准确地说是吴承慕拉着她奔逃到了这里。
水面平静，像一面镜子。没有潮湿的雨，没有血的腥咸，没有永无止境的纷杂事务。只有阿娜希玛琳垂目望着他们。
“……虽然水面比较小……本来还是想在海水里的，但情势紧急……考虑到当时我也是从这里出现的，神圣的水池什么的，效果应该不比海水差……”吴承慕还在喋喋不休。
那是一个，陌生的，精巧的术式。
“你在……做什么？”卡珊德拉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逃跑！”吴承慕抬起头，脸颊绯红，带着坚定又兴致勃勃的神情。
逃跑……
“不！”卡珊德拉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可以回到我的世界。”吴承慕的呼吸很快，胸膛起伏，奋力地比划，“那里没有国王！没有歧视！没有乱七八糟任人解释的法律！有学校，有公园，有商场，有节假日……”
“不……”不是的……
“你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保护！他们怕得要死，只是想要一个发泄的靶子。”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吴承慕愣了一下，“对不起。但是你这次要听我的！我们要快！不然你会被那个艾什么的抓走！”
“他不能……”卡珊德拉觉得自己的胸膛与大脑要炸开了，“我是阿娜希玛琳的圣女……”
“别再提阿娜希玛琳了！她根本不在意你们！”吴承慕从未如此焦躁。
“你……”卡珊德拉的嘴唇颤抖。
纷乱在一瞬间消失了，空白的潮水覆盖了一切。
“你也要否认我吗！？连你也要否认我吗！？你怎么能否认我的付出我的信仰呢！？”几乎是尖叫。
“……”吴承慕顿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世界要毁灭了！卡珊德拉！世界！要毁灭了！如果神明在乎！她才不会让世界毁灭！”
“那只是……”
“不想让世界毁灭的是你！是你啊！卡珊德拉！是你在努力维系着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是你！你就是神！你就是唯一的神！”
“我……”
他在说什么？今天他们的话，都好难懂……
“和我一起离开吧。”吴承慕伸出手，“我哥哥会欢迎一个新妹妹的。”
“不……”卡珊德拉的喉头卡着无法言喻的东西，“你不能如此否认我……”
“我没有否认你。你值得更好的东西。你不能和他们一起死。”吴承慕很着急。
艾尔贝士兵似乎推来了攻城锤，隆隆地声音令池水震颤。
“我是……神明……吗？”会吗？卡珊德拉不知道。
“如果我是神明，我更不会抛弃我的子民……不……是，我所爱的世界。”卡珊德拉垂下眼睛。
“你爱……啊？”
“我的世界……我所爱的世界，没有电子游戏……没有广袤的大陆……没有几公里的大船……没有四四方方的高楼……”卡珊德拉抬头望着阿娜希玛琳的雕像，她缓缓涉过圣池，取下那把金剑。
“可是，他们不爱你呀。”吴承慕的表情很悲伤，“你这么努力，这么痛苦……你不应该和它一起……”
“我……”卡珊德拉感觉温度在重新回到四肢，仿佛圣池真的有其神奇之处，“从未离开过珀尔利斯……”
“我的世界……很小……
“我的世界充满着蔚蓝……
“充满着阿娜希玛琳的圣歌……
“我被教导仁爱，也被教导勇气。被教导权力，也被教导承担……
“这就是我。这是……我的故乡……”
“故乡……”吴承慕皱着眉头，他似乎不懂。
卡珊德拉靠近他，靠近镜子。
那是来自天外的人，以及连接天外的镜子。
那是他给她留下的救赎与温柔。
但……
卡珊德拉已经将身心献给了阿娜希玛琳，献给了她与祂所钟爱的世界。
“谢谢你，承慕……谢谢你。”她在哭。
“对不起，承慕……是我的错……”她止不住眼泪。
那男孩手足无措。
“这是我的故乡。我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我钟爱的故乡。”
剑刺穿了镜子。
镜子碎了。
冰墙碎了。
水面碎了。
神殿碎了。
大海碎了。
天空碎了。
名为布兰尤米亚的晶球碎了。
苍蓝的巨龙张开了遮天蔽日的翅膀，背负着布兰尤米亚的一切……
升向比高天更高的，天空之外的天空。
我会坚定地选择我的世界。
吴承慕过于随便地听了这句话，然后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还想起了大一的时候的一门选修课，讲了康萨丁式的悲剧。提到了一部叫做《科里奥兰纳斯》的作品。
因性情跋扈被护民官排挤的战功赫赫的将军，科里奥兰纳斯，一度想要投敌。但他的母亲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背叛自己的祖国。”但回归母国的科里奥兰纳斯还是被自己人处死了。
老师说，母亲是祖国母亲的象征。康萨丁式的英雄故事里，英雄往往并非道德模范，而是明知毁灭却向死而生，其意志之强悍，以至于令神明震颤。
即使老师解释了，但或许是吴承慕并没有好好听讲，当时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故事。
现在……他躺在一片蔚蓝之中……像被包裹在一颗玻璃球中……像漂浮在梦里……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8.25 蔚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