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温止言 ...
-
温止言不知自己是何时睡下的,半梦半醒的混沌里,窗外恼人的风雨声悄然消失。
昏沉睡了半宿,门外忽的传来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一群人踩着楼梯下去,又听见锅碗瓢盆和热油炒菜的“滋滋”声在楼下响起。
他迷迷瞪瞪的撑起身子,发丝凌乱搭在肩膀,遮住半边尚未清醒的眉眼,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口,将醒未醒时还做了梦。
梦里也在下雨,淅淅沥沥,缠绵入骨。
周围是足有半人高的荒草,在雨幕中飘摇着,草叶挂满水珠,沉甸甸垂着头,似是在为谁人默哀。
眼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被雨水冲得发亮,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
指尖触到细细柔韧的触感,他轻轻拨弄一下,一缕清越孤寂的琴音便缓缓淌出,融进雨里,散在风中。
额头抵上石碑,透骨的凉意真切传来,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温止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中画面如潮水般倏地隐去。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屋内,沈惊鹤正站在梳妆台前,拿着木梳打理头发,重新用发带束起。
“醒了?收拾收拾下楼。”
他走过去,默默接过沈惊鹤递来的梳子。
大堂已挤满了官兵,甲胄摩擦声与低声交谈混杂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跟着掌柜忙前忙后,端着托盘在大堂与厨房间来回穿梭。
“沈少侠…!”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先前的年轻官兵连忙上前介绍:“这就是我们队长何广平,别看他那么大个,其实特别手巧!”
何广平将最后一盘菜摆在桌上,擦擦额头的汗,听到人喊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头,看清人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抱拳:“沈少侠,久仰大名!”
众人在大堂用过早饭,几个官兵争抢着帮忙收拾碗筷,动作娴熟麻利。
沈惊鹤独自靠在门沿吹风,目光投向远处。
何广平和温止言坐在堂内,他的眼神在门口那道身影和身边青年之间转悠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扯着凳子凑近些:“这位小兄弟,你跟少侠是什么关系?少侠身手是不是比传说中的更厉害?”
“嗯……”温止言收回视线,垂眸轻声道,“她确实很厉害。”
正说着,远处隐隐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何广平立刻起身出去瞧一眼,随即朝着堂内人招手:“马车过来了!”
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帘子掀开,车厢内堆着不少吃食衣物。
“都别闲着,快过来帮忙搬东西!”
随着队长一声吆喝,堂内众人立刻围上去,七手八脚从车内搬出物件,有序地堆放在大堂角落。
“这是圣上让我们带来的,分发给有需要的人。”为首马车的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甩着马鞭朝正在收拾东西的人懒洋洋地喊了一声,“放好东西就回去了。”
“你们先回去,我留几个人帮着把东西往镇上搬搬。”何广平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一指车队的尾部,“小李留下,待会载我们几个回去。”
“行吧。”车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着何广平点了几个留下帮忙的人,不再多言,“其他人上车,回去后还有其他差事等着我呢。”
何广平转过身,朝着沈惊鹤与温止言抱拳,朗声道:“少侠,再会!”
两人点头致意,随即掀帘钻进车厢。
车内比外头瞧着要宽敞些,两侧各设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榻,中间隔着一张雕花的小案几,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噜噜”声响。
沈惊鹤推开一侧的窗,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与草木清香,窗外天光云影在绿意间流转,空气澄澈如洗。
温止言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几下衣服布料,望着她的侧脸,终究没开口,目光也转向窗外。
队伍一路向南,出了山谷,路便宽阔平坦起来,车身微微颠簸,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
连日重担压身,未曾好生歇息,如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他的眼皮渐沉,脑袋不知不觉间靠上了车厢壁。
路上偶尔有一两个来往的行人,挑担的货郎,骑驴的书生,皆成了窗外掠影。
沈惊鹤看了眼睡着的温止言,见他呼吸清浅,眉宇间盘踞许久的阴郁终于消散,便将窗轻轻关上,风与光都遮挡在外,留下一片昏暗静谧。
……
车轮碾过路面,马车穿过人群,稳稳停在客栈前,正午的日头毒辣,朱红门匾在烈日下泛着刺眼油光,匾上“来福”二字金漆斑驳。
沈惊鹤俯身轻轻拍了拍温止言的肩膀,“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踏进客栈门槛。
“呦,二位少侠回来了?”店小二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忙不迭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脸,抬头望见走进店的两人,眼睛顿时亮起来。
沈惊鹤仍旧是那副模样,衣摆处虽沾了些干涸的血泥,却不见半分狼狈,反倒更添几分肃杀后的从容。
至于身后那位……
小二眼皮狠狠一跳,目光在破破烂烂、形同乞丐一样的温止言身上停留片刻,虽然衣裳已经破得像块抹布,好歹头脸还算干净,这副尊容跟在少侠身后,实在扎眼!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沈惊鹤身上,敬畏更深几分。
“快快请进,两间房还给二位留着呢!”小二满脸堆笑,边引路边扯着嗓子朝后堂喊,“快!派人把热水送上去!”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水,大堂里的喧闹骤然一滞,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食客纷纷放下碗筷,更有甚者直接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热情与崇拜。
“少侠!”
“沈少侠!”
“沈大侠!”
“我就说少侠肯定没事!那帮流氓土匪算个屁,少侠一去那不是手到擒来!”
“少侠真是人美心善,本事大还热心肠,这永安城上下,谁不竖大拇指?”
“敬少侠!”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大堂里好几桌人都举起酒碗,朝楼梯口遥遥一敬,旁边有人递上酒碗,小二极有眼力见地接过,双手捧到沈惊鹤面前。
她接过酒碗,对众人颔首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小二忙接过空碗,这才殷勤地在前引路,带两人上楼。
温止言跟在沈惊鹤身后,一步步踏上楼梯,那些投来的目光清晰可见,有对沈惊鹤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也有落在自己身上、混杂着好奇探究乃至一丝轻蔑怀疑的打量。
小二在最前方絮絮说着什么,沈惊鹤高束的发随着上楼的动作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牵引着他有些涣散的思绪。
一个念头刚浮上心头,温止言正欲开口,太阳穴忽地炸开一片尖锐的刺痛,他踉跄一下,忙伸手扶住楼梯围栏,才想起自己先前好像也问过此事。
她救过当朝公主,公主许诺在国土内的所有花销都记在她账上,况且两人此前便住这里,离开时也未曾退房,怎的忽然就忘了?
两人在楼上分开,他看着沈惊鹤推门而入,待那扇雕花门闭上,才缓缓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屋内陈设如旧,桌上果盘里换了新的,几颗青枣上还带着露水,瓶中花也换了品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变化,连空气中的浮尘,窗棂投下的光斑,似乎都与离开时一般无二。
两个小厮很快抬着热水上来,他匆匆洗净身子,给够得着的伤口上了药,站在欲桶边,对着那身破烂衣裳犯了难。
布料被划得支离破碎,沾满血污泥水,穿上等于白洗,不穿又无衣可换。
“叩叩。”
敲门声响起,节奏短促有力。
温止言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套上衣服上前开门。
门外,沈惊鹤已收拾妥当,臂弯搭着身深蓝长衫,见他开门,便将衣裳递过去:“换上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他接过来,才注意到沈惊鹤也换了装束,黑灰色劲装,除了颜色略浅外,款式和之前那套几乎无异,少了几分风尘仆仆,多了丝凌厉。
“看出来的。”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温止言,“你可想好,跟着我随时都可能丧命。”
温止言握着衣服的手猛地收紧,眼前又闪过那个雨夜。
我的命是你救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坚定的应答:“嗯。”
他抬眸对上视线,目光清明,毫无犹豫。
沈惊鹤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悔意,最终只看到沉沉的坚定。
“好,你先换,换完我们就出去。”她点点头,转身回房取剑。
温止言关上门,迅速换上长衫,衣裳出奇合身,袖口收束得恰到好处,既不妨碍动作又显得干净利落,他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走廊上,沈惊鹤抱着手臂,正靠在墙上歪头听着楼下的交谈声,听见门响,她扭回头,在他身上打量一番。
“很适合你。”她唇角勾起抹淡淡的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温止言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夸奖。
“接下来几天要往城南走。”
沈惊鹤没给他发呆的工夫,站直身子收敛了笑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方才听楼下人说那边有草寇,”她脚步未停,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刚回过神、匆匆跟上的温止言,“最近安分了不少,但终究是个隐患,早点杀掉好了。”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惊鹤走在前头,靴底踏在台阶上,每一步都沉稳坚定。
“先去铁匠铺,给你找把趁手的武器。”
大堂内人声鼎沸,酒肉香混着汗味与胭脂粉气,熏得人发热,日影从门窗切进来,几张桌子旁围得满满当当,划拳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堂中两个赤膊汉子正在掰手腕,面颊憋得通红,臂上青筋暴起,周围看客的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惊鹤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温止言紧随其后。
原本喧闹的大堂因两人的出现凝滞了一瞬,几个眼尖的食客瞅见人,高举的酒碗收回来,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与好奇,扭头与同伴嘀咕起来:
“哎哎,少侠出去了!这架势……怕不是要去黄草甸?”
“除了黄草甸还能去哪儿!那帮草寇前些阵子刚劫了过路的商队,虽然没闹出人命,谁知道哪天就发难!也就沈少侠敢触这个霉头。”
“别光顾着看少侠,你瞧她后头那个小白脸,”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撇嘴,目光在温止言身上打了个转,语气满是不屑:“穿的倒是人模狗样……细胳膊细腿怕不是连刀都提不起,真打起来还得少侠分心护着。”
“谁说不是呢?咱们少侠何等本事,怎么突然就带了这么个拖油瓶。”
缺了门牙的老汉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瞪那汉子一眼,“你懂个屁!少侠那是菩萨心肠!是侠义,哪像你们这群只会喝酒的怂包!”
“就是!我上次走镖,少侠一人一剑守了我半个时辰,”旁桌一个卖绸缎的商人也凑过来,一脸仰慕地附,:“那身姿,啧啧,简直就是活神仙下凡!”
“要我说,这黄草甸的太平日子啊,也是马上就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