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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盛夏苦 ...

  •   盛夏苦热,晨起便如蒸笼。

      灶膛里余温还没散尽,父亲蹲在门槛上扒完最后一口稀饭,拿起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嘴,起身去取墙角的扁担水桶。

      母亲正弯腰收拾着碗,闻声直起腰来,眉头拧成个结,“这日头毒里能烙饼吃,恁身子骨又不利索,少提两桶就是,白逞什么强。”

      “晓得,”父亲应了一声,嗓音干哑,“缸里见底咧,不趁早去,晌午更晒人,你在家看好娃娃,别叫他们乱跑。”
      “俺还能看不住?”母亲嗔他一眼,语气却软下来,上前替他拭去额角的汗,“路上慢点儿走,累了就歇歇脚,白硬撑。”

      父亲点头,挑起空桶出了门,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吱呀声,外头站着几个同样挑着水桶的乡亲,众人打过招呼,沉默地往村外走。
      他们的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母亲直望着那背影融进热浪不见,才进屋继续收拾,完了搬张矮凳坐在门前的老树下,手里狠狠摇着蒲扇,扇起的不是风,是更浓稠的热。

      树也快旱死了,枝叶稀疏遮不住头顶毒辣的日头,汗珠顺着母亲的下颌滴落,砸进干裂的土里,转瞬无踪。

      弟弟倒是欢得很,光着膀子和村里几个皮实孩子疯跑,笑声清脆,全不畏这酷暑,沈惊鹤抱膝坐在母亲身侧,热得发晕,只盼着能落场大雨。

      这天与往常无异,可就是这般平淡无奇的一日,这座安宁的村庄走到了尽头。

      去挑水的人正午未归,母亲烧完饭喊回疯玩的弟弟,他向来坐不住,饭后又跑了出去,几个孩童凑在家门前嚷嚷,最后一致决定去打水处找大人。

      许是嫌挑水太慢想去催催,顺道在河里耍一番。

      “惊尘,别乱跑!”母亲追出门喊了声,带着惯常的叮嘱,弟弟边跑边回头冲她挥手,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晃了晃,母亲便放下心回屋继续收拾。

      沈惊鹤想跟着出去,被她轻轻按住肩膀:“妮儿,这外头太热咧,让恁弟弟那皮猴闹腾吧,恁在屋里头凉快会儿。”

      打水处离村子三四里,出了村子路便平坦,光秃秃的草地一眼能看到头。
      孩子们常在这条路上撒欢,从村里跑到河边在折返,大人们从不阻拦。

      这条路太熟了,除了黄土枯草就是碎石,连野鸡野兔都少见,村里人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道起伏,有时父亲身体不便,姐弟俩也走这条路去挑水,十几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没有人想过会有山贼来犯,这地方贫瘠到连老鼠都绕道,也找不出什么能抵御暴力的家伙什。

      “杀、杀人了!杀人了!”
      “山贼杀人了!山贼进村了!”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出去的孩子只回来三个,个个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哭喊着往回跑,身后紧跟着一群彪形大汉,手提森白砍刀,刃上血痕犹湿。

      为首的独眼汉子满脸横肉,独眼中戾气毕露,他随手揪住一个孩童后领,提鸡仔般拎起来,孩子挣扎哭喊着,双腿在空中徒劳乱蹬。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温热的液体渗入干土,比母亲的汗渍更快被吸收,只留下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闻声涌出来的村民瞬间炸了锅,山贼就站在原地,狞笑着欣赏由他们引起的惊慌。

      “女人带走,其余不归顺的全部宰了!”独眼头目一声令下,屠戮彻底展开。

      沈惊鹤前脚刚踏出门槛,就被这一幕冲击得僵在门前,周身血液瞬间凝固,寒意直冲天灵。

      “惊鹤,快跑!”

      母亲的嘶喊打断她即将脱口的尖叫,沈惊鹤浑身一颤,猛地捂住嘴朝着村后的小道狂奔,脚步踏出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
      母亲已经抄起门旁磨秃的竹扫帚,疯了一样冲向那群持刀的凶徒。

      “娘亲!”
      爹爹和惊尘都死了,就在那条被晒得发白的路上,那条走了不知多少回的路上。

      扫帚砸在山贼头上,枝条断裂声在混乱中如此微不足道,被救下的小孩是邻家老幺,平日呆憨,一逗便哭,一哄即笑,村里人都喜欢捏着她的脸颊逗趣。

      “我去你的!”
      山贼猛一甩膀子,抡起刀砍向母亲,老幺尖叫着哭出声,扑上去拽着他的另一只手狠狠咬下。

      娘亲马上也会死,大家都会死。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炸开,比头顶的烈日更灼人,她看着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四散而逃的乡亲们,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不甘与绝望的扭曲表情。

      逃能逃去哪儿?

      村后那条路通向国界,越界会死,留下亦是死,即便苟活,家没了,又有何用?

      “小白鹤!跑,快跑!”
      身后赶上来的林嫂猛地推她一把,她踉跄着往前冲,身后传来短促的惨叫,尾音来不及落下就散在风里。

      眼前血光乍现,砍刀裹着寒芒劈来,沈惊鹤已经跌坐在地,时间仿佛被拉长,刀刃反射的冷光里,她似乎看到了刚逝去的至亲乡邻。

      她抬手,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疼痛感最先从心脏开始蔓延,她不顾扭伤的脚踝用力撑着起身,趁山贼错愕咒骂之际,夺刀拼命砍向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浆溅在她的脸上,山贼怒骂着挥拳,两人扭作一团,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她的头上,钝痛中鲜血流进眼眶,世界化作血红一片。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有自己的,咸涩中带着铁锈的苦,也有山贼的,腥热的令人作呕。

      沈惊鹤咬紧牙关狠命挥刀,刀刃砸在他的胳膊、脑袋、肩膀,山贼很快就没了动静,僵硬地倒地。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鲜血染红了双眼,她压在尸体上机械地挥砍,头颅落地便砍躯干,躯干成泥便剁下肢。
      直到手臂被人拽住,她才从疯魔中回过神,砍刀沾着血沫碎肉,停在距左腿不足一拳处,若这一刀落下,她这条腿便废了。

      沈惊鹤颤抖着抬头,拦住她的是位老者,头发花白,身形微佝,眼神却锐利如鹰。

      “哪来的老东西!”头目的目光扫过,见老人时满眼不屑,待瞥见地上那摊难辨人形的肉泥,双目猛地睁圆,怒喝脱口而出:“老三!!”

      “兄弟们,给我上!宰了这老东西!”其余山贼抛下村民,气势汹汹地围拢上来。

      老人叹了口气,抽出破烂布条缠裹的物什。
      沈惊鹤甚至看不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在场无人能看清,她如游龙般穿梭在人群,剑影闪过,不过瞬息,那些山贼便齐齐倒地。

      腥臭的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大地,再次刺痛她的双眼。
      老人甩掉净剑身血迹,不紧不慢用布条重新缠好,抬眼示意沈惊鹤上前。

      她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颤抖着握紧手中砍刀,一瘸一拐地走到山贼头目面前,他被斩断了双手,仅剩的眼中充满惊惧,哆哆嗦嗦向后挪动身体。

      “为……什么?”
      她举着砍刀,嘴唇颤抖着,许久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村子?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家人,我的乡亲们?

      “为什么!”

      为什么世上会有你们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什么会有你们这种丧尽天良的杂碎!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还不去死!为什么不能将你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为什么这天地如此不公,让善者横尸荒野,恶鬼却能在阳光下肆意狂笑!

      无数质问在胸腔横冲直撞,撞得五脏六腑都在淌血,沈惊鹤额头暴起青筋,双眼充血赤红,砍刀一下一下用尽全力砍向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

      骨裂声牙酸刺耳,坚硬的头骨不堪重负,崩裂成数块碎片,稀烂红肉裹挟着粘稠灰白的脑浆,在反复劈砍下糊满刀身,又滴滴答答坠落,在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一团。
      直到“铮”的一声闷响,刀刃砍中头下石块,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来,震得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沈惊鹤这才喘着粗气停下,看着那摊肉糜,她猛地丢开刀,连滚带爬从尸体上翻下来,跪在一旁呕吐,酸水伴着胆汁出来,那股腥臭却永远无法散去。

      她恨自己的软弱,是不是只要自己能勇敢一些,只要撑到师母赶到,大家就不会死了?
      她更恨这些草菅人命的东西,恨他们滥杀无辜,恨他们轻而易举就碾碎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幸福。

      靠汗水与忍耐勉强维系的幸福,那么轻、那么薄,一阵风就能吹散,被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掐灭在这个闷热的午后。

      仇恨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聚在她的心口,日夜灼烧着她的心脏,驱使她握紧刀,杀尽世间所有恶人。

      ……

      沈惊鹤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道狰狞伤疤斜贯整个手掌,横亘在掌纹间,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

      这只手原先是彻底废了的。

      那一刀砍得太狠,劈开半个手掌,师母为她上药包扎,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摇头,说了句废了。

      后来的日子里,锻炼体能或修炼剑术,这只手都成了拖累,它握不起剑柄,承不住力道,连最基础的招式都难以完成。
      直到她觉醒了剑心,身形再次抽条,右手才奇迹般恢复了知觉与力量。

      师母也有剑心,是在无数次挥剑中摸索出来的。
      她说世人是能够修炼的,吸收天地灵气之精华汇于丹田,可惜没有灵根,吸收再多的灵气也是无用功,不能真正踏上修仙路。

      师母也不清楚剑心觉醒的前提是什么,许是对剑术的感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但很厉害,足以以一敌百。
      世人都识她,因为她从刽子手的刀下救过无数的人,那是她的心愿和握剑的理由,也更坚定了沈惊鹤要杀尽天下恶人的念头。

      那时师母年岁已高,身手依旧矫健,眼光依旧毒辣,她看沈惊鹤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期许,说她有天赋,假以时日必定能超越自己,故而训练愈发严苛,从未松懈半分。

      第四年,沈惊鹤年十七,师母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于睡梦中离世,阳光落在她安详的脸上,连皱纹都舒展开。

      “师母离开后,我也觉醒了剑心,踏上了这条路。”讲完,沈惊鹤长出一口气,原以为八年过去,自己早该释怀,可当亲口说出,眼前总是会浮现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她的语气倒是轻快,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无意识摩挲那道疤痕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几分沉重。
      望着她眉宇间未散的落寞,温止言嘴角微动,喉头却被一股气堵死,千般安慰生生咽回腹中。

      沈惊鹤却已敛去情绪,抬眼望他,“想好今后要怎么过了吗?”

      我想跟着你,一同行侠仗义。

      这个念头猛地从脑海浮现,脱口而出却是另一句全然不相干的一句:“……不知道。”

      我想跟着你。
      “我没有去处了。”

      我想跟着你!
      “……”

      那股气堵着不上不下,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逼他说出违心之言,他感觉到自己垂下头,半阖眼睫。

      一阵寒气猛地从脚底蹿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温止言想抬头,想伸手扼住脖子,身驱却动弹不得,台词、动作乃至五官表情都被编排好,像被控制的木偶,演一出早就写好的戏。

      见他低眉沉思的模样,沈惊鹤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挪身躺回枕上,翻身背对着他。

      “跟着我吧。”
      “好。”

      “早点休息。”

      温止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直到肩背触到床榻,才惊觉身子重归于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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