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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途(六) 师姐,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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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人渐渐消失,茅草屋也不见了,周围都换了景色,只剩下纯粹的白与深沉的黑,铮的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升高。铮往下一望,眼底骤然映出一座森然可怖的尸山,千万具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成渊。蓦然间,眼前出现一条由音符搭建的路。铮奋力跑去,耳旁响起了母后以往会唱的歌谣,声音软软糯糯,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躁动。
几道漆黑的背影骤然从四面八方窜出,一直追捕着铮,似乎要把铮拉下去才能收心。
“殿下,那一箭好疼,卑职好痛,不只王后娘娘有至亲,卑职也有,卑职上有老下有小,卑职不想断后,卑职还想活,卑职只想在宫里混个差事领俸禄而已,殿下,殿下,求您……”
“殿下,奴在宫里十余年,小心翼翼,恪尽职守,从未有一分一毫懈怠,只想到了出宫之日回去照顾奴的老奶奶,奴也不想这样的,那份毒,是别人逼奴做的,饶命啊,殿下,殿下,您去求求娘娘吧……”
“老疯子想趁机把我除掉,凭什么,凭什么,只要杀了他,我就能活了,对,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铮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并无躲闪,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也很对不住,我知道我现在是百口莫辩了……”铮最后寄希望于那个救助了她的老婆婆,只要她开口说一句话,说这不是因为你,说……
但是周大娘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你们圣贤书里常会说的一句话吧,那你是否有罪呢?”
“……”
余庆静静立在幻境之外,漠然看着这一切。
起初她只当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可越看心底越是沉下去。所有的罪责、不甘与控诉,尽数裹挟,压在铮的身上。
余庆心口闷闷的,瞬间通透了从前所有看不懂的细节。
他素来冷淡疏离,从不是天性冷漠,是这十年光阴,日日都被这场无解旧事反复凌迟。
阿离的虚影近乎透明,她松开了手,一手抱胸,一手撑着下颌,轻声开口:“他的执念,竟是这个么?”
阿离话语落,再不多言。
余庆的身形依旧被禁锢着,只需旁观,不许介入,她完整看完这场无人知晓、独自承受的自我审判。
诸如此类的哭诉与追责,不绝于耳,萦绕不散……
铮召唤濯雪,一遍逃亡一遍朝那些黑影刺去。
越接近终点,越能听清另一种呼唤:“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我永远问你而骄傲……”
是母亲的呼唤。
终于,前方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白光,席卷整个环境。
铮猛地惊醒,瞳孔纷乱,额间覆满薄汗,急促的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外头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汐女坐在河流溪旁一块大石头上,随意哼着轻快小调,阳光落了她满身,亮得有些刺眼。
铮抬手微微遮眼,看得清几根模模糊糊的手指。他终于回到了现世。。
“殿下,您醒了!”
汐女骤然凑近,一张鲜活明媚的脸瞬间占满他的视线。
“嗯。”铮低声应着,起身,走向河流,捧起水猛拍脸,让自己清醒几分。
汐女就地躺下,在铮原本躺着的树下,道:“殿下,您方才昏迷时一直高烧,还说几句梦话,让人好生担心哩。殿下,您经历了什么呢?”
铮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幻境里层层叠叠的追责与黑影,翻涌出十年前那场无人知晓的浩劫。那是他十年来,从不愿对外人透露,从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那日的一切,早在很久之前,就悄悄变了模样,只是懵懂年少的他,彼时从未察觉分毫。
十岁生辰那日,傍晚本是开开心心地举办了生辰礼,因为不小心顶撞了太傅的一句话,喜提一月禁足。或许只是小小的禁足,或许吧。一日,一位宫女拿来了一份有毒的桂花糕,她的伪装太过拙劣,母后一眼识破,吓得宫女跪地求饶。随后,母后动用职权,让一个一向憨厚老实的侍卫带自己出了宫。很快,老太监带了些人追上来。侍卫留下来断后,铮逃走了。在城里流亡了几日,铮饿得几乎走不动路。一个小孩与一位老婆婆看见了,便把铮带回了家并请自己吃面饼。不久,士兵追了上来 ,老婆婆将自己藏在米缸里。而他们也因此受了牵连。士兵走了之后,铮继续逃亡,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可以去哪。前路茫茫,不知归处,不知归途。也正是那段流亡途中,狼狈至极的他,遇见了云谏。
纷乱回忆翻涌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铮用力甩甩头,发梢水珠簌簌滑落,淡淡掩去眼底沉郁:“没什么。”
汐女却不依不挠,弯眸轻笑:“我却是听殿下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哩。”
“不要胡说!”铮耳尖泛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汐女侧身单手撑着头,慢悠悠打趣:“亏我为了殿下竟是把平日里保命的药都拿来用了,殿下现如今还在想这一些不相干的人来。”
铮神色一凛:“如何是不相关的人,我想的都是正经事。”
“那殿下便与我说一说呢。”汐女眨一眨眼睛,步步追问。
铮想到原来她打的是这主意,只是这件事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这样便越少牵扯。他语气疏离有理:“小事一桩,不足挂怀。汐女姑娘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来日再报。”言罢,铮起身径直离去。
“诶,你去哪?”汐女见铮走远,连忙站起身跟了过去。
“去找国师,”铮脚步未停,淡淡的,“你无关牵连,不必卷入其中。”
汐女快步追上,理直气壮:“我难道不是我师父她老人家派来的吗,我怎么不是相关人物了。再者,没有我,你怎么寻得到师父?”
“我自有我的门路。再奉劝汐女姑娘几句……”
“不听不听!”汐女干脆摆手,甩赖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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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轰然塌陷,周遭景色尽数褪去,客栈客房的暖意缓缓包裹周身。
余庆骤然回神,端坐于床沿,半响才缓缓平复纷乱的心神。
方才幻境里的一幕幕太过真切,声声控诉,字字煎熬,尽数刻在心底。
短暂感慨过后,余庆敛去所有纷乱心绪。
收拾好心绪,余庆静静等待,明日与谢晏会合。
次日,城南。
“长乐坊,长乐坊,这名字倒是取得不错。长乐无央。”余庆赞道。
与想象中的车水马龙形象不太一样,没有雕车宝马,没有灯火通明。也是,现代的古建筑多加了霓虹灯,在无滤镜下,大致也是这种颜色吧。
吆喝声四起。多是卖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或是吃食,并且要特别宣传一下这是从某某地来的,或者这是正宗的本地吃食。这倒是和现代差不多。
余庆对此兴致寥寥,只一味向临仙阁前进。有了金线的辅助,很快就找到了。余庆不由得想:谢晏倒是像一位可以交互的NPC,刚才那番谈话下来,有了新目标,也就有了路线。
“客官这边请~”小二热情地招呼。
二人并肩拾阶上楼。
谢晏边上楼边侧眸看来,眼底噙着浅浅笑意:“师姐倒像是本地人一样熟悉此地,这一点我要甘拜下风咯。”
“哈哈哈我这不是先前在一位老者那里学了些小术法嘛……”余庆干咳一声,随口胡诌,声音渐渐弱下来,另寻了个法子转移注意力,“你瞧,那里还有两个位置我们快过去吧,不然,书都快讲完咯。”
坐下之后,谢晏延续着刚才的话题:“如此法术,甚是好奇,不知师姐可否教……”
“好!”说书先生刚说完一段,台下欢呼声连连。余庆也跟着站起喝彩,自动略过了这个话题。
“于是乎,丞相终于可以完成当年对夫人的诺言,一生……”
此故事讲的大致是玄甲国前丞相与他夫人的故事,幼时一见钟情,青梅竹马,奈何丞相母亲不许此女子败坏丞相仕途,与丞相约定待他考取功名后,才许。但是等到丞相中榜后,母亲依旧不允许,于是丞相以绝食相逼,这才在进京十余年后娶了恋人。一个比较老套的故事,但古代这行业不算发达,对于普通民众来说算是新奇的故事了,更何况还加了青梅竹马、家庭伦理、宫中秘闻、家国情怀等等热门元素。至于原故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余庆听得有些乏了,这样盲目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反观谢晏,听得到是认真,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学习一些什么先进的法术呢。嗯,这样看着也好,反倒是更加赏心悦目一些,有句话说得好,“在对方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以表示尊敬”,虽然现在他还没有说话,但是大致上对了一大半。
忽而,眼睫轻颤,谢晏转头,目光精准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微扬:“师姐,听书呢还是看我?”
“咳咳咳,”余庆为自己方才的孟浪行为感到抱歉,找补道:“我正想与你说呢,我们这样子还是太盲目了,谁知道说书先生后面会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们等不到又会怎么办呢?岂不是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谢晏淡淡饮茶,笑道:“师姐无妨再等上一会儿。若这出还没有说到,我们再另寻一个法子。”
“好。”
余庆又听了一会儿,暗道谢晏倒是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或是真的或是假的,或许自己也要学习一下,至少不露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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