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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参村里人参果 你有肺结核 ...

  •   “咕嘟咕嘟咕嘟。”

      谌山参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盯着灶火,手里抱着个搪瓷缸不停地喝水,水蒸汽满厨房都是,外头下着雨,老天爷拿着个瓢儿往底下泼,整个小院泡在了水里。

      隔壁卧房传来响动,他立马起身去看,那房里躺着个昨天早晨从山后坡捡回来的陌生少年。

      客厅里放着热播电视剧,两人在交战的炮火声中面面相觑。

      捡回来的少年被他吓了一跳,脖颈上的青筋因急促的呼吸一瘪一鼓,左手抓着心口,微佝着背也比谌山参高出足有一个头还有多,浓眉长眼,挑起的眼尾如同笑起时微弯的唇角,高而直挺的鼻梁压下三分秀气,蹙起的眉头显得有些凶,明明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两片嘴唇却毫无血色,整个人疲惫又苍白。

      谌山参抬起左手,自上而下缓缓地动:“深呼吸,莫激动。”

      少年几度想说话都被紊乱的呼吸给憋了回去,他跟着谌山参的节奏吸和呼,听对方继续在说:“嘴巴有点发紫,你的心脏有点毛病,慢点,不要捉急。”

      谌山参又给少年倒了杯热水,怕他抓不稳,把杯沿凑到他嘴边,少年似渴极,正要大口吞咽,谌山参用劲捏了一把对方手腕:“慢一点。”

      少年喝了几口,唇上的霜色渐渐退了:“我,在哪?你是谁?还有,我的包和我的衣服呢?”

      谌山参从沙发后面拖出一堆东西,有衣服,有背包,全是泥巴点。

      “这里是人参村,我去后坡摘杨梅,看你倒在地上,喊不动叫不醒,黑云来了,估计要落大雨,山里信号差,警察来这里也要点时间,就先把你背回来了。”

      “找到我的时候你报警了?”

      “报了,电话也通了,但是只说了一句就没信号了。”

      “说清楚地址没?”

      “只来得及‘喂’一声。”

      少年从背包里摸出手机,不论怎么摆弄都没办法打开,倒是从充电口里掉出几块干泥。

      “手机本来在衣服里,背你的时候下毛毛雨,滑了一跤,掉到鱼塘里面去了。”

      “哗啦”一声,背包里的零碎物品倒在了地上,太阳镜、保温毯、换洗衣物、手电、各类能量棒、零食、药盒和钥匙圈,少年扒拉了两下,药盒子里只剩下两颗。

      “谢谢你带我回来,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块电子表,晕倒之前我应该是抓在手里的。”

      谌山参摇头:“你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谌山参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后坡?”

      “我姓兰,叫兰遗爱,遗失的遗,爱情的爱。我住乌篷市里的,来这里徒步。我心脏有些小毛病,爬坡的时候不舒服,所以才会晕倒。”

      “你是乌篷市的,普通话说的这么标准?我们这里海拔高,夏天很凉快,徒步的人确实多,”谌山参指着茶几上课本的封皮:“这是我的名字,谌山参。既然心脏不好,为什么要来爬山,我记得心脏不好的不能搞运动。”

      兰遗爱不想跟一个陌生小孩说这些,他问对方借用手机或者电话。

      “有是有,但是电话打不出去。”

      兰遗爱的警戒一瞬间提了起来,一个破旧的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中间裂了条缝,右上角的通讯信号标识处显示红色的小叉,谌山参当着他的面在通讯里随意摁了个联系人,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为什么?”

      “泥石流啊,外头这么大的雨,昨天听村里叔叔说基站出了问题,要等雨停了再修。”

      像是附和着谌山参的话,外头的雨下成了水帘,狂风一刮,打在玻璃窗上叮铃哐啷响。

      兰遗爱指着电视机又问:“那电视怎么有信号?”

      “提前存好的。”

      兰遗爱撑着身体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谌山参指着白汗衫上的几道灰印:“你要洗干净。”

      “哦,好,”兰遗爱愣了下,“你多大了,还在念小学吧,家里大人在吗?”

      “十二了,我家里没大人,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孤儿。”

      兰遗爱的水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

      “……一个亲人都没有?”

      “没有。”

      兰遗爱只好换话题。

      “人参村我听过,村里还有大人吧,村支书呢?”

      “有家人的房子被泥石流冲了,村支书带着村里人在帮忙。”

      南方多雨,一到了春夏季便频发自然灾害,兰遗爱发愁,雨下起来没个完,不知道要在这个什么鬼人参村待多久,药也没剩几颗,他的心脏很不舒服,这坨破破烂烂的心肌能不能撑到家里来人也还是个未知数。

      “饿不?”

      “有点。”

      “灶上煨了饭,放了腊肉,我给你端过来。”

      谌山参贴着墙根走,屋檐窄小,雨水还是飘了他一身,半分钟后,他贴着墙根折返,手盖在碗上,腊肉的香味钻进空荡荡的胃,兰遗爱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摆了饭,谌山参给兰遗爱搬来个小马扎放茶几边,自己套了个蓑衣往外走。

      “你吃,我去找村支书。”

      挂钟指着3点,外头不光雨很大,天也很暗,说是傍晚也不为过,晃动的树影像妖精在跳舞。

      兰遗爱将人叫住:“要不,等雨小一点再去吧。”

      谌山参说好:“也行,我跟你一起吃吧,就当晚饭了。”

      兰遗爱问了谌山参自己被捡回家的各种细节和各种有得没得,甚至有得问题问了两到三遍,兰遗爱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谌山参却知无不言,人也没什么表情,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腊肉很香,青菜也很可口,谌山参认真的吃完了每一粒米,兰遗爱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

      “怎么了。”

      “没什么胃口。”

      “不能浪费。”

      “真吃不下。”

      “我刚刚听见你肚子都饿的叫了,吃不下?”

      “心脏有点不舒服。”

      谌山参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给我,我吃。”

      “这是我吃剩的,不干净。”

      谌山参抱走了碗。

      “你有肺结核还是传染病?”

      旁边坐的是救命恩人,兰遗爱把脾气咽了回去。

      “没有,但是有口水。”

      “口水有毒吗?”

      “没有。”

      谌山参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兰遗爱落败,重新捧起自己的饭。

      “我吃,我吃完。”

      谌山参捡了两人的碗去洗,他一走,天突然更暗了,一盏小小的白炽灯,惨兮兮的顺着窗户里漏进来的风轻微的晃,雨水盖住了电视剧的声音,兰遗爱有点害怕,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片,窝在沙发上到处找谌山参父母的遗像。

      越紧张,心脏负荷越重,兰遗爱就着冷水吃了片药,药劲和困劲犯了上来,电视剧里打架的小人有点重影。好像过了很久,谌山参将他晃醒,端了杯水要他喝,水的颜色不清澈,兰遗爱有点拒绝手上却没力气。

      “这是清水吗?”

      “是。”

      “颜色不对。”

      “喝了你会舒服一点。”

      “等等!”

      混着草木香的水缓缓的流进食道,兰遗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胸腔里像分泌出了许多热乎乎的凝胶将心脏密密实实的包裹着,又像父亲母亲结实的手掌将那块柔软小心的托着,血液流速也变得正常,他久违的摸到了自己手心从温凉变得温热。

      兰遗爱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有人在他耳朵旁边大声吵架,越想听清就越听不清,终于在一声吼叫中他醒了。

      硬木头上窝了几个小时,骨头痛得都要散架,客厅里就他一个人,雨声和白炽灯给他作伴,电视的声音放得老大,高饱和度画面在眼前光怪陆离的转,男女主不知什么原因吵得天翻地覆,爱不爱恨不恨的车轱辘台词来回说。

      卧室里透出一片暖黄,兰遗爱松了松筋骨踱过去,谌山参坐在桌前写作业,坐姿很标准,胸口离桌一拳,头微微伏着,兰遗爱注意到作业本下垫着的做成斜面的书本架,做了旋转底座和竹制悬臂,虽然能旋转和调高度,比市面上的供货粗糙的多,呲出了许多木刺。

      谌山参抬头看他,问他在看什么。

      “我看你这书架挺特别的。”

      “嗯。”

      兰遗爱翻看他放在一边的课本,同他闲聊。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在哪读书啊,村里的小学?”

      “村里没学校,学生太少了,在镇一小。”

      “那来回挺远的吧,去镇里,我坐大巴都得半小时。”

      “嗯,有校车。”

      “你家里一直就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大人了?谁给你做饭和洗衣服?”

      谌山参捧着个杯子,时不时喝一口。

      “三岁以前在支书家长大的,三岁以后跟着我表哥,他给我做饭洗衣,送我上学,这个房子也是他起的。”

      “怪不得我身上这件背心穿着不短,是你表哥的吗,他人呢?”

      “是他的,你记得把印子洗干净,我表哥有洁癖,他出村有事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他和支书说,要是清明节没回来,估计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是到过年都不回来了?”

      “是,不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兰遗爱讶然,眼前飞过“弃养”两个字。

      “不会回来了,再不回来了,放你一个人在家?你读书吃饭的钱从哪来?”

      谌山参眼神纯净,又懵懂,仿佛在观察兰遗爱。

      “学费放在村里的财务手上,生活费在卡里,我会做饭、洗衣、照顾自己,表哥说他有自己的事一定要去做,支书也这么说。”

      “抛弃”两个字差点滚出兰遗爱的舌尖,这房子虽说不是家徒四壁,明显能看出在贫困线上挣扎,当然,这里的村民可能都是这样,年轻的留不住,剩一堆老的小的走不出去的看房子。

      “我带你去洗澡。”

      厕所修在院子的另一边,和厨房对着,一边是茅坑一边是淋浴间,水泥浇的地板上还做了好几个排水孔。

      空气里满是水腥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蚊子也在这里躲雨,一见血包来了,飞得特别欢快。

      谌山参去厨房提热水,兰遗爱蹲在大铁桶边,伸出手指沿着桶的内壁擦了一圈,捻了捻,没有积垢,挺干净的,水泥地也挺干净,没有腻滑。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兰遗爱无比赞同这句话。

      五分钟的澡洗下来,兰遗爱的身上多了七个蚊子包,山里的蚊子大,毒性强,包一鼓起来就痒的钻心。

      兰遗爱翻来覆去,耳边听谌山参迷迷糊糊叫他。

      “很痒你就涂点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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