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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你会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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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展圆满落幕后的那个周五,陆衍提议团建。
"忙了整整一个月,该放松一下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家新开的居酒屋的团购套餐,"我订了位,今晚七点,谁都不许跑。"
许乐第一个响应,前台短发男生也跟着举手。林霁月正在整理下周的展陈方案,抬头看了一眼陆衍兴奋的脸,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紧闭的办公室门。
"沈馆去吗?"她问。
"他敢不去。"陆衍挤了一下眼睛,"我已经把他日程清空了。"
晚上七点,居酒屋的暖帘被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店面不大,木质的桌子和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从纸灯笼里透出来,墙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和顾客留下的便签。空气里是烤串的焦香和清酒的米酿味,混着人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他们被安排在角落一张长桌,可以坐八个人。陆衍率先坐在了中间,许乐和前台男生坐在他左右,林霁月选了靠墙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位。沈逢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扫了一圈,目光在唯一空着的那个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坐下来。林霁月旁边那个位置。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外侧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外侧。两人几乎同时往两侧挪了半寸。动作很轻,快到没人注意到,但她感觉到了那短暂的一触。她低头看菜单,耳朵有一点热。
居酒屋的菜上得很快。烤串、毛豆、炸鸡块、茶泡饭,还有几壶温好的清酒。陆衍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不由分说地给沈逢满上。沈逢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来来来,"陆衍端起酒杯敲了敲桌面,"第一杯敬咱们这一个月!群展成功,热搜爆了,馆里流量翻了倍,大家辛苦了。"他仰头喝完了,许乐他们也跟着干了。林霁月端的是乌龙茶,也喝了一口。沈逢喝第二口的时候,陆衍已经掏出了手机,翻出一个app。
"团建不能光吃饭,得整点游戏。真心话,谁玩?"
"老套。"许乐叼着一根烤串含糊地说。
"老套才好,经典永不过时。"陆衍把手机扣在桌上,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圈,"从我开始。我抽到的人指哪个我就问哪个。"
他停下来的那个方向,指到了许乐。陆衍眼睛一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我喝不了那个兑了芥末的鸡尾酒。"
"好。"陆衍凑过去,压低声音但没压低到让所有人听不见,"你上次偷偷加了隔壁画廊那个女生的微信,聊得怎么样了?"
许乐的脸瞬间涨红,手里那根烤串差点掉了。"谁告诉你的——"
"你换手机壳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头像是个樱花背景的姑娘,我还看到备注叫'策展部小雨'。别转移话题,快说。"
全桌哄笑起来。许乐支支吾吾说了两句"还没聊到那步",被陆衍灌了第三杯清酒才算过了关。游戏继续。真心话绕着桌子转了一圈,问到前台男生"上次扣工资到底是不是偷睡被发现了",问到陆衍"你怎么还是单身还替别人操心",笑声此起彼伏,灯光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松弛而柔软。
轮到沈逢的时候,瓶口指向了他。问的人是许乐。许乐大概是借着酒劲胆子大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
"沈馆,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公事没有搞不定的,画展没有谈不下来的,门面也没有——"他比划了一下沈逢的脸,"——反正就是很稳。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怕的东西?"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林霁月端着乌龙茶的手指紧了紧,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感觉到身边那个人正在慢慢地转着手里的清酒杯。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不轻不重,像杯子落在绒布上那种沉稳的声响:
"怕一个人明明在面前,我却不能叫她名字。"
陆衍第一个笑出来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不愧是沈逢说话总要绕几个弯"的、带着点调侃的笑。许乐也跟着笑了,他挠了挠头:"沈馆你这回答太文艺了,听不懂。重来重来,不算不算!"
"真心话就说一次,"沈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听不懂是你们的事。我回答了。"
"哎呀行了行了行了,"陆衍挥挥手把话题岔开,"下一轮下一轮。许乐你今天就是来搞事的。"笑声又起来了,烤串的盘子被换了一轮,清酒又被续了一壶。谁都没有当真。只有林霁月没有笑。
她坐在那张长桌靠墙的位置,手里的乌龙茶杯壁是温热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一小截烤串的竹签搭在碟沿,油滴落在白瓷面上晕开一小圈。她在听周围的笑声,许乐的抗议,陆衍的调侃。她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被淹没在这些声音里,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溪水里,噗通一声就没了痕迹。但她记得那个石子落下去的位置。
"怕一个人明明在面前,我却不能叫她名字。"
她叫林霁月。他面前坐着的是"林月"。她入职以来他用"林月"称呼了她无数次,每一次都准确、平稳、像念一个真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叫错过一次。她也从来没有纠正过。因为是她自己选择了"林月"来这扇门里面。所以她坐在他旁边,他不能说"林霁月"。他不说,是因为那是她的选择。他在等她在所有场合、所有时间、所有身份里,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他说完了,全桌当玩笑,只有她知道那三个字的分量。她低下头。眼睛里的热意涌上来很快,但她控制住了。只红了眼眶,没有掉泪。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潮气压回去,然后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等杯子放下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旁边的沈逢正在和陆衍说话,说的好像是下周的展览排期。他的语速平稳,和平时没有两样。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搁在两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位上,杯子的底盘压着一张纸巾,他的右手食指在纸巾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弧。
林霁月看到了。那道弧很短,像一个"收"字的最后一笔。
她没有说话。她也伸出手,右手食指落在桌面另一侧,在那道弧的对面,也划了一道。两道弧线在桌面上,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一盏灯的灯身和灯芯被拆散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木质纹理里。
然后两人各自收回了手。谁都没有看谁。
团建到了尾声。结账的时候陆衍吵着要AA,被沈逢扫了一眼就缩回去了。一行人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夜里十点多了,北城的晚风又冷又干。林霁月裹紧了围巾,站在门廊下面等其他人收拾好。许乐扶着有点醉的前台男生先走了,陆衍喊了代驾,冲大家一挥手就钻进了路边的车里。门口剩了两个人。
林霁月和沈逢并肩站在居酒屋的暖帘外面,路灯在他们脚前投下两团靠得很近的影子。冷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他看了一眼她的动作,然后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递给她。
"戴上,风大。"
她接过来。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羊毛的,灰蓝色,摸上去很软。她围上,多余的一截垂在胸口。围巾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混着居酒屋的炭火气,飘进她的鼻腔。
"你呢?"她问。
"我抗冻。"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两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银杏路今天没有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刚才那个问题,"她开口,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一点模糊,"你回答的——那个答案。你真这么想?"
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说:"我半年前就认出了你。你进来面试那天,你在门口回头看了三次。第二次回头的时候,玻璃反光里你嘴唇在动,念了一个字。我把那个口型对了几遍,是'逢'。"
她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银杏叶被踩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我今晚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要真心话。"
"你问。"
"你怕的事里面——有没有'她明明在面前,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就走了'?"
他停住了。她也停住了。路灯下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半步的距离。围巾挡住了她下巴以下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刚才的红意已经退了,现在是清亮而安静的。他看着那双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有。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他说,"现在——她走了三次,回头了三次。我不怕她走了。她每次回头,都在告诉我她还在这里。"
林霁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嘴角。但她没挡住眼睛——那双眼睛微微弯了弯。她没有说"嗯",没有说"好",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她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三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第四步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五步——他没有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
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扬起来了。和当年在台阶上看到她在手心画船时一模一样。她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答案。走了三次,回头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