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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挑衅的私信 ...


  •   热搜挂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林霁月坐在工位上,点开了那个叫"Moon"的社交账号——她半年前注册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简介只写了一行字:"画画的。"这个号她之前只用来收一些零星的私信,大部分是夸画的,偶尔有几条问"你是不是某某画家的"的猜测,她一概没回。

      但今天打开的时候,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比平时多了一倍。她点进去,大部分是开幕式之后涌来的观众留言:"原来是林霁月!"、"你画的便利店女孩我看哭了"、"欢迎回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滑。然后她看到了那一条。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ID是一串乱码,没有实名。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很普通,标点很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Moon,我知道你是谁。你敢画不敢认的样子,真难看。"

      林霁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把那条私信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证据"的相册里。然后退出了账号,把手机放下。

      她回到工位上继续做展厅维护记录,打了三行字,发现自己打错了两个标点。她删掉重打,又打错了一个字。她停下来,把键盘推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轻微地抖。她以为她好了。她以为站在那面墙前面说出"我是林霁月"之后,那些东西就过去了。但那条私信像一根细针,从她铠甲已经合拢的缝隙里扎进去,不深,刚好刺到皮肉。

      她深呼吸。一段,二段,三段。比之前多了一段。四段。第四次才吐干净。她把手机上的截图转发给了祝晚晴,附了一句话:"周的学生。"

      祝晚晴秒回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发了一条文字:"我没事,晚上跟你说。"祝晚晴回了一个字:"好。但你今晚别一个人睡。"

      她没回那条。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照常吃饭、洗碗、洗漱。她甚至坐在床上翻了十分钟的书,一本借来的展陈空间设计手册。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她关了灯躺下来,很快睡着了。

      然后噩梦来了。

      梦里她没有脸。她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展厅里,四面墙上全是截图。手机截屏、网页截屏、朋友圈截屏,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张截屏上都是同一句话:"林霁月抄袭。"字体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但字是一样的。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所有的墙都在往她这边压过来,像四堵向中间倾倒的巨墙。她抬手去推其中一面,但手指穿过了屏幕,屏幕后面是空的。没有墙。她根本推不住什么。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蹲在展厅的角落里,穿着三年前那件薄外套,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中间。那个自己在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别骂了"。

      她朝那个自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然后那个自己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颗黑色的X,嘴巴是一道被红笔涂掉的横线。

      她猛地醒了。

      凌晨四点半。出租屋里一片漆黑。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板,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声响。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还在抖,水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床单上湿了一小片。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去。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在空房间里浮了半秒就散了。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北城的凌晨天还没亮,灰蓝色的云层很低,远处的高楼上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站了一会儿。玻璃是凉的,额头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她想:三年前那条造谣贴也是凌晨发的。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当时她还没睡,正在改毕业论文的终稿。手机弹出一条转发提醒,她点进去,看到那篇匿名文章的时候还以为是恶作剧。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夜之间,她的名字被裹进了一个她根本来不及看清的漩涡里。像被人从岸上推进了海里,脸朝下,呛进去第一口水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睁开眼睛,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睫毛上有一点潮,但没有哭。她的嘴巴是抿着的,但不是恐惧的抿。她在心里把那句"你敢画不敢认的样子真难看"重新拆了一遍。"你敢画"——她敢画了。她撕了三年又画了三年,她现在敢把画挂上墙。"不敢认"——她在开幕式上当着全场的人说了"我是林霁月"。那个人说"不敢认"的时候,可能正在哪个角落里刷着那段视频。他知道她认了。

      那他在骂什么?

      林霁月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揉了揉被压红的那一小块皮肤。她回到床上躺下,没有关灯,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没闪,稳稳地亮着。五点半的时候她睡着了一会儿,没有梦。七点的闹钟响了,她坐起来,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吃了两片面包。出门的时候她对着玄关那面小镜子看自己——气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青,但眼睛是清亮的,没有红肿。

      她到美术馆的时候八点四十。前台短发男生跟她打招呼,她回了句"早",声音正常,没有异样。她走到三楼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清单。九点整,陆衍端着咖啡路过她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还行。"

      陆衍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放在她桌面上,然后继续走了。那颗巧克力是金色锡纸包的,圆形的。她看了它一眼,没有吃,放在了笔筒旁边。

      十点半,她整理完上周的布展总结,站起来去了茶水间。她端着杯子走到窗前,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枝头还剩一半,在风里轻轻晃。她看着树,喝了一口热水。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账号,找到了那封私信。她没有回复。她把那条私信举报了。指尖点下"举报"按钮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沈逢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文件,背对着门。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她在上面画了一个人站在窗户前面,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窗户的反光里,那个人的脸是完整的。五官都在。眼睛清亮。嘴巴微微抿着,弧度平和。

      她画完以后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盏灯。很小,焰心向右歪。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手机亮了。祝晚晴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霁月回:"上班呢。你别管了,我没事。"

      祝晚晴:"你跟我说'我没事'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林霁月:"有一件——我昨晚梦到三年前的画面了。但我今天来上班了。我没请假,没躲在家里。"

      祝晚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但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林霁月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干活。午休的时候,她走到二楼展厅,站在那面主展墙前面。六幅画还在,灯光依然温和。她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五分钟。没有想任何特别的事,只是站着。看画,看光,看那些展签上她写的"Moon"。然后她转身去吃午饭了。

      下午三点,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沈逢。正文只有一行:"茶水间的窗户,从今天起我下午三点也会站一会儿。不是刻意安排的。巧合。"

      她盯着"巧合"两个字看了两秒,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不太显眼,但许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她回了一封邮件,正文也一行:"我三点十分倒水。可能也会巧合。"

      她发出去之后,想象了一下他看到这封邮件时的表情。大概是眉头不动但嘴角动的那种,她从三年前就熟悉的那种表情。她继续干活了。窗外的银杏在风里落了一片叶子,金黄色,旋转着穿过三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地面上。

      她在。噩梦来过,但她在。私信来过,但她在。她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果然巧合地遇到了他。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起看那棵银杏。他没有问昨晚的事,没有问她眼睛下面的淡青从哪里来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的旁边多长了一棵树。

      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又多了一颗金色锡纸的巧克力。旁边压了一张便签,字迹清瘦端正:"第二颗。存着慢慢吃。"

      她拿起那颗巧克力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里,和第一颗排在一起。两颗金色的圆珠紧挨着,像两盏很小很小的灯。她关上抽屉,继续打字。展陈方案第四版。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是最好,但她还在这里。打字的手指从早上微微发抖,到中午不再抖,到下午已经完全平稳了。

      那条私信还在她的"证据"相册里。但她的速写本里也添了一页新东西。她下班前看了一眼窗外,银杏还在落叶子,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她收好包,关电脑,下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感应灯已经灭了,整层楼安静而暗。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灯会再亮起来。她站在门口想:明天见。不是"希望明天能撑过去",就是"明天见"。很平常的三个字。她推门走进夜风里,裹紧大衣,沿着银杏路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伐平稳。一颗石子都没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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