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行策》云生微雨

11、第十章：龙珠纪闻（下） 拼拼凑凑的

　　电梯持续上升。陆征盯着不断变小的数字，默默在心里猜测等下可能会听到的内容。
　　石岿感受到他的忐忑，出言宽慰道：“不必紧张，主任是个明事理的人类，你既然一无所知，他不会为难你的。”
　　陆征干笑，心说这整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令他为难了。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号楼层。门打开，石岿率先走出去，阿玉紧随其后。陆征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行三人来到一扇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前。上方的门牌写着“主任办公室”。
　　石岿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陆征深吸了一口气，本来都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了，一抬头，石岿和阿玉已经率先推门进去，只剩他一个还在外面。
　　……所以龙珠其实并不是多大的秘密是吧？
　　陆征的心落回肚子里，遂昂首挺胸的跟了上去。

　　正如大门给人的感觉，内部的装潢同样古色古香。整片空间以深色木质为主，正中央摆放着一组梨花木打造的中式沙发和茶几，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
　　两侧的墙面打满了书架，上面不只有现代化装订的书本，还有一些线装书、卷宗，甚至一些看起来就不像是现代印刷品的东西。穿插其中的多宝阁中摆放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形状各异，但大多不像人间制品。
　　再往前，是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一个约莫五十来岁、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翻阅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后稍稍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来了？坐吧。”
　　阿玉率先在沙发上落座，陆征紧挨着他坐下。
　　石岿轻车熟路的从一旁的水吧台端来茶具和糕点盒，娴熟的为众人泡起热茶。
　　这边专心做事，那边一言不发。一时间，只有瓷器碰撞和纸张翻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陆征拿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于是也跟着沉默，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阿玉。
　　秒针走过不知几轮，书页的声音终于停止。桌后的男人起身，绕过书案，在陆征对面坐下，随意地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陆征是吧？”他的语气和蔼，像长辈在跟晚辈聊天，“我是异常事务管控中心的主任，高嵩。”
　　陆征礼貌回应道：“高主任您好，事发突然，这么晚打扰您了。”
　　“不碍事。年纪大了，觉少。”高嵩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这一路辛苦你了。本想着今天一早就请你过来的，没想到有些人那么迫不及待。林小姐那边，还有酒店那位……别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不会有人为难你。”
　　陆征心想，不愧是异控中心的主任，手眼通天，短短几个小时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征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您都不知道我被追得有多辛苦。还好有苍蓝在，不然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高嵩的目光从陆征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阿玉。后者嘴里叼着饼干，面不改色，不置可否。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苍蓝同志确实可靠。”
　　阿玉依旧淡定的吃吃喝喝，完全没有被领导点名的知觉。
　　陆征对这种超然的精神状态佩服的五体投地。
　　“高主任。”他开门见山道：“我有许多问题，我想，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高嵩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在此之前，你自认为知道的有多少？”
　　陆征想了想，回答了一部分：“我知道他们找我是为了什么‘龙珠’，而根据则是博物馆流出来的、貌似与《桑正凿江》神话有关的浮雕视频。”
　　男人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话，又问：“那你应该也隐约猜到，‘龙珠’背后的主人吧。”
　　年幼时的零星回忆如潮水般涌上。陆征抿了抿唇，压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试探着问道：“传说中的……东海神龙？”
　　高嵩将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陆征有些犹豫的拿起，翻开，入目的第一页是一篇古文的拓本图片。细看之下，内容熟悉又陌生。
　　其中关键部分用醒目的荧光笔划出了一节内容，旁边标注着一段现代译文：神龙珠·极威能·驭风雨·移川海·得之者·得天下也
　　“这是……《百川录》？”
　　高嵩点头，“没错，记载了上古时期东土所有水道的地理奇书，其中也收录了不少海河相关的神话传说。”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些许诧异，“你很熟悉这本书？”
　　“水利工程学生必读的课外书之一，其中记载的许多风土地貌特征，放在当今依然适用，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陆征惋惜道：“如果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内容遗失太多，大概会被列为必学教材之一吧。”
　　高嵩哈哈一笑，说道：“也是，这方面，你是行家。”
　　陆征谦虚道：“防洪灌溉我略知一二，但是这玄学领域，还是得请教真正的专家。比如，这位神龙的来历？”
　　高嵩摇摇头，“年代太久远了，人间能找到的记载极其有限，几乎没有。而有可能知道的人……”他不露声色的扫了一眼石岿，“若是不想说，也没人逼得了他们。”
　　陆征若有所思的翻开下一页，又是一整篇的文言文。不过从遣词造句上看，明显是更近代一些的作品。
　　其中同样用荧光笔划出了一段字：玉为引，角为契，缘引归途。雕龙目，随珠动，无邪归期。
　　陆征瞪大了眼，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找自己。
　　结合这两段文字内容，可以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传说中的“神龙珠”有着极其强大的威能，谁能得到它谁就能一统天下。而龙珠的线索，则藏在雕刻龙的注目之处。
　　难怪……难怪。
　　高嵩看着陆征的面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惊讶转到无奈，心中对这个青年的评价又上了一阶。
　　“第一页，出自《百川录》。成书时间不明，但保守估测，至少两千年以上。如今其仅剩的部分，关于龙珠就只有这一点点。”高嵩徐徐道来，“但是第二页的出处很明晰——《云游记》，盛朝文学家慕云慕长白所著，不陌生吧？”
　　陆征条件反射脱口而出：“烟纱胧日蔽长天，碎金作雪满人间？”
　　高嵩失笑：“哈哈，我上初中时就在学这句，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同一句。”
　　陆征也笑，无奈道：“总不能教孩子，大文豪在被沙尘暴埋了后气的又写下‘百丈黑尘起，无一走马还’来蛐蛐之前的自己吧。”
　　两个同样被“初中必背诗词”折磨过的人类相视一笑，留另外两个没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在一旁，不明所以。
　　“不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从两本间隔了两千年的名著里拼凑出来的。这要是让我自己找，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吧。”陆征垂眸，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像是说给自己听，“初看时，只当是古人天马行空，却原来是我见识短浅了。”
　　他闭了闭眼，很快就振作起来，再次翻到下一页。这次没有线索，而是一篇对博物馆回收的《天龙銜轴》浮雕的分析报告。
　　他一目十行的飞速看完，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结论。
　　石板的材质是正常的硬质花岗岩，没有检测出一丝异常成分。用来当做龙眼的蓝宝石也是真宝石，后面没有机关，也没有检测到异常力量。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一块货真价实的石头。
　　陆征头疼了。
　　可以说，这下石板这边的线索就全断了，而他成为了唯一的节点。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迎来更多“不速之客”。
　　高嵩看出他的苦恼，出言安抚道：“不用担心，你既然进了这里的大门，自然就归我们罩着了。只是学校那边……”他顿了顿，给出了两个提案，“我可以给校长写信，以实习生的身份把你调到中心常驻。或者，在专员的陪同下，回学校正常上课。具体想怎么做，你可以思考后再决定。”他转向石岿，说道：“到时候，直接告诉岿就行，他会安排的。”
　　听到这话，陆征心里暖暖的，连带着对未来的不安都消散了许多。他微微欠身，郑重致谢道：“谢谢您，高主任，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高嵩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他抿了口茶水，又问道：“陆征啊，你毕业……”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大力推开，掀起的风让陆征手里的资料纸都卷起了边。
　　紧接着，嘹亮的大嗓门响彻了整个房间。
　　“俺听着石板儿动活了？珠子找着啦？？玉儿还去接了？？？人儿呢都？？？？”
　　陆征被这一连串的问号砸的头晕目眩。定了定神看过去，只见门口杵着一个彪悍大汉，目测比石岿还要高半头，肌肉虬结，一身工装鼓鼓囊囊的几乎塞不下人。
　　他的双目炯炯有神，一进门就锁定在陆征身上。后者打了个寒颤，戚戚地往阿玉身边凑了凑。
　　“都说了在外不要乱学口音，都串成一锅粥了。”石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转头对陆征说：“见笑了，这是我大哥，石垚，实名崩垚。”
　　陆征看着这一身比悍匪还悍匪的装束，一时愣是叫不出口。
　　石岿转回去问道：“你不是明天的航班吗？”
　　“看到消息哪还坐得住，当然是直接跑回来的。放心，我搁地下走的，没人瞅见。”石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聊到哪了？”
　　“基本情况已经说的差不多了。”高嵩冲他点点头，算是招呼了，“你在外奔波这几个月辛苦了。这次回来，正好也休息一段时间吧。”
　　“嗐，人娃子整来整去就那点事儿，还不够我热身的。”
　　石垚摆摆手，精力充沛到恍惚散发着光芒。
　　“既然你们聊完了，这个小朋友我就借走啦。”他转向陆征，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一把搂过青年就开始滔滔不绝，“你就是陆征是吧？吃了妹啊？我跟你嗦，食堂那个丸子头贼拉好吃了！一块去搓一顿啊？”
　　石岿额角青筋直突突，忍无可忍一把揪起自家大哥的领子，“你要不先让他吃上早饭呢？当谁都跟你似的有点阳光就能活。”他转向陆征，说道：“现在这个时间，食堂的早点供应快开始了。让阿玉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好好歇息一番吧。”
　　这么一说，陆征也感觉到奔波半宿的疲惫感立时涌上，肠胃也发出空荡的回响。
　　于是他点了点头，对高嵩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高嵩笑道：“去吧。后续有什么新进展，会同步给你的。”
　　陆征再次表达了感谢，拉着阿玉离开了。

　　办公室的大门开启又关合，脚步声逐渐远离。
　　石垚瞅着门的方向，非常满意的嘟囔着：“娃儿挺俊啊，不错。还是那个范儿。”
　　石岿一巴掌呼自己大哥脑壳上，“写你的出勤报告去！”
　　随后他又转向在一旁笑着喝茶的高嵩，说道：“看来你也很欣赏那个陆征。”他推了推眼镜，“挖人的心思太明显了。”
　　高嵩呵呵一笑，坦然道：“才思敏捷，心性坚韧，进退有度，这样的孩子如何不叫人喜欢。何况事关神龙珠，进异控中心岂不合情合理，怎么能叫挖人呢。”他徐徐抿了口茶水，“话说，你能看出他的传承吗？有没有什么可以开发的异能？”
　　石岿环手不语，须臾，只模棱两可道：“异能没有。传承么……只能靠他自己去发现了。”
　　毕竟，那是他求仁得仁的结果啊，自然要留待本人去亲自揭晓。
　　外人怎么能剧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