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七幺叁

2、玩味 中立就是偏

　　翌日，忻楠在一楼餐厅吃早饭，陈翊璟下楼，扫了眼埋头喝粥的女生，径直走出大门。

　　忻楠懒得跟他对视，头也没抬。

　　一个人相处，求之不得。

　　下了车，忻楠不紧不慢地进校，汀桥的绿化做得极好，走在林荫道的阴影下，感受清晨的阳光。

　　她目光随意落在某处，随即定住原地。

　　某人从侧门进入，正直直朝她这儿走来。

　　待人越走越近，忻楠别开眼索性闭嘴溜人，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昨晚开始一直把她视为空气的人站定，侧身，与她面对面。

　　九月，虽是早晨，太阳的温度也不容小觑，蝉鸣不止。

　　忻楠抬眼。

　　一张巴掌大的脸，扎了个标准的低马尾，规规矩矩地穿着汀桥B区的校服。

　　校服是最基础的白衬衣配灰短裙，忻楠穿在身上却并不显得乖巧文静，相反，甚至有股叛逆劲儿。

　　陈翊璟低头：“哪个班的？”

　　“八班。”

　　“哪栋？”

　　“B区，F栋。”

　　听完回答，少年轻笑一声，越过她往前走。

　　忻楠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紧接着，听见玩味又隐含笑意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胸牌不戴，记你仪容仪表扣三分。”

　　“……”忻楠低下头。

　　她忘了。

　　还有，原来陈翊璟是学生会的。

　　从书包里翻出胸牌带上，女生慢吞吞地走回班。

　　“忻楠，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点面包。”何纯熙趴在桌上朝忻楠眨眼睛。

　　忻楠将书包放进侧面书柜：“吃过了，谢谢。”

　　“没吃也拿点，我家就是开这种店的，再吃得吐了。”何纯熙直接将面包塞进忻楠的抽屉，凑到她的耳边，“我刚才在走廊，看见你和陈翊璟站在一块。”

　　女生脑袋半磕在忻楠的肩上，亲密无间，笑吟吟的：“你们认识？”

　　“没戴胸牌，被记了。”

　　何纯熙愣了愣，转而又想，如果忻楠真的同陈翊璟认识，不可能憋在心里不说的。

　　她笑起来：“你怎么开学第二天就被学生会的人抓了。对哦，陈翊璟他们那群人都是学生会的，今天是他轮班吗？”

　　忻楠小幅度地动肩，平淡回答：“应该是。”

　　“没事儿呀，都是小问题，不过我听说陈翊璟以前从来不屑于做这种小事的，今天居然认真查人了吗？”

　　身旁的忻楠已经翻开书本，顺着她的话回：“你很了解他？”

　　何纯熙歪头：“对呀。”

　　接着她手托头撑在桌面上，眼睛亮亮的，声音低了些：“对喜欢的人，当然了如指掌咯。”

　　忻楠翻过一页书，没做回答。

　　“你遇见喜欢的人，也会想了解他的全部的。”何纯熙慢悠悠总结。

　　忻楠突然觉得有点难搞。

　　中午，何纯熙带上小姐妹又拉着忻楠去一食堂。

　　忻楠实在甩不开，她真没想到何纯熙会这么自来熟，本以为就是新同学之间互相客套客套。

　　拗不过，也就随她便了。

　　排队时，张予程揽着忻楠的肩，细细观察她的脸：“你们觉不觉得忻楠和那个殷思雨长得有点像？”

　　姜欣赞同：“是有点，我昨天第一眼就觉得像。”

　　何纯熙拉了下忻楠的胳膊：“比殷思雨好看多了好不好。”

　　张予程乐呵呵的：“真的，忻楠你真漂亮。”

　　忻楠的长相和她淡漠的性格不同，不是小家碧玉的端庄挂，也不是不染世俗的清纯玉女，与之相反，忻楠这张脸明艳又带点英气，是一眼就能感慨漂亮的那种。

　　加之她瘦且高，远远就能叫人注意到。

　　“殷思雨长得小家子气。”何纯熙又补了句。

　　姜欣揶揄：“纯熙你是因为她和陈翊璟是青梅竹马所以看不惯她吧！”

　　“你他妈滚！哪有。”

　　打完餐几人随便找座位坐下，不远处传来喧闹声，何纯熙眼睛突然亮起来：“陈翊璟他们真来了诶！”

　　忻楠没抬头，张予程和姜欣保持缄默，对于这种人群的焦点，她们一向秉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态度。

　　张予程提醒忻楠：“汀桥这个地方还挺势利的，忻楠你要小心点，千万不要得罪了A区的人，他们全都是有权有势的富家子弟，我们惹不起。”

　　汀桥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
　　政商名流、世家子弟汇聚一堂，校内等级森严，权势和背景决定一切，扭曲古怪又病态。

　　忻楠心不在焉回应。

　　她也没打算惹。

　　珂也又输一局，啧声将手机甩给陈翊璟：“帮我打。”

　　她将脑袋靠向身旁的女生，柳念慈和她贴近了些，“下午陪我逛街呀？”

　　珂也一脸倦意：“昨晚喝通宵，补觉。”酒吧泡到凌晨四点，现在脑子都还转悠。

　　那边几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忻楠置身事外，不过她倒是发现何纯熙人缘挺好，过道人群来往，不时会有人同她打招呼。

　　她饭量不大，随意吃了点就放下筷子，回郑凌发的消息。

　　忻楠过去在云县的朋友不多，郑凌是最亲密的那个，可以算得上无话不谈。

　　刚回完消息，身后传来动静。

　　刺耳的桌椅挪动声伴随尖锐的争吵声，吵得脑仁疼。

　　一股油腻的饭菜气味扑鼻而来，忻楠低头，胳膊上被滴上醒目的油渍，突兀又碍眼。

　　她本不想搭理，这点污渍洗净了就是，然而这场闹剧还没结束。

　　“夏文殊你他妈瞎子啊？”

　　忻楠身后的女生在质问中哆哆嗦嗦站起来，不小心踩到被人泼来的油渍，脚下打滑，慌乱间向后倒去，挣扎间，忻楠伸手拽住她手腕，使了些力道，一把将其拉回原地。

　　夏文殊稳住身子，向后看她一眼，低喃：“谢谢。”

　　忻楠没回应，这事就算这么过了。

　　站在另一边的女生见状，冷笑一声，破口大骂：“你扶你妈啊？”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汇集在这块喧闹之地。

　　这就是汀桥，但凡背后认识一点人，都不会收敛性子，B区已经是底层，无依无靠的那群更是底层中的底层，是卑劣的下等人，任谁都可以踩两脚的货色。

　　忻楠也没料到那人会不依不饶，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好笑，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耍威风呢。

　　她轻嗤，也没留面子：“你叫你妈啊？”

　　何纯熙和同伴两个女生闻言眼神扫过来，落在这个刚转来的转校生脸上。

　　周围无人出声，原本神色嚣张的女生也微愣，打量几眼，笑了：“新来的？知道这女的是什么人吗就替她说话，和你没关系就别他妈瞎掺和，以为自己多正义呢？”

　　忻楠面无波澜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女生，一字一句道：“油泼在我身上，就跟我有关系。”

　　“是吗，”女生讥诮，扫过忻楠戴着的胸牌，拿起身前桌上的汤碗直直泼在她身上，“那我帮你洗干净！”

　　汤水四溅，“砰”的一声，汤碗摔在地上，滚向不远处。

　　大夏天，食堂内空调劲头十足，泼来的汤水冒着热气洒在忻楠身上，校裙全湿，水渍顺着裙摆向下滴落，何纯熙猛地站起来：“刘雨青你发什么疯？”

　　刘雨青冷嗤：“原来是纯熙的人？不早说，什么时候收的跟班狗？”

　　忻楠慢慢低头扫了眼湿透的校服，同她一直站在一起的夏文殊抖着手去拉她的衣摆，牙关打颤：“对不起……”

　　忻楠面无表情扯开她的手，下一秒，抄起自己面前的餐盘狠狠砸向刘雨青，原本剩余在内的饭菜和油渍一股脑全都洒在了女生脸上、衣服上。

　　油腻腻的气味扑鼻而来，好不狼狈。

　　刘雨青僵在原地，睁开眼，缓慢抬手摸了摸自己满是污渍的脸，满眼不可置信。

　　她的嘴蠕动两下，理智倏然崩塌，扑过去就想与忻楠厮打在一起。

　　何纯熙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揪住刘雨青的头发，又去抓她挥舞的手：“你他妈疯了吧！”

　　整个食堂都静下来，盯着这场矛盾逐渐加深的闹剧。

　　陈翊璟那边此时也难免听见动静，注意到不远处穿着灰色校服乱成一团的人群。

　　贺聿礼眯了眯眼，笑道：“B区暴脾气的妞还挺多。”

　　珂也顺着声响看去，亲眼目睹新来的转校生把餐盘甩到对面女生脸上的动作，挑眉向后靠。

　　柳念慈原本正对着前置镜头照镜子，此刻一脸看戏的表情，玩闹心思又起，脑袋搁在珂也肩上，歪头盯着忻楠：“是不是还挺有意思？”

　　珂也打一开始目光就没从忻楠的脸上移开过。

　　确实漂亮。

　　不过这性格……

　　柳念慈凑到珂也耳边，玫红色嘴唇一张一合：“珂也姐，你觉得这女孩怎么样？”

　　“听说是新来的转校生，要不要拉她来一起玩玩？”

　　这个玩，很有意思。

　　不是普通意味的玩，是收拾，她在向珂也发出邀请。

　　珂也没说话，她原以为忻楠会是清高性子，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对于柳念慈提出的邀请，她没肯定，但也没反对。

　　柳念慈没等来回应，撤回身子撩了撩头发，继续低头摆弄手机。

　　刘雨青还在挣扎，扭动着身子去挠忻楠的脸，何纯熙一巴掌扇过去：“行了你！妈的叽叽歪歪就会瞎叫。”

　　刘雨青无地自容，被转校生扔盘子，又被B区的红人扇巴掌，眼泪瞬间浸满眼眶：“你不怕我找人？”

　　何纯熙嘲讽：“真把自己当什么了？谁还没点人脉，给人家树威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和夏文殊这种货色是同类？”

　　忻楠转身抽出几张纸擦拭自己的裙子，感受到一阵骇人的目光，她抬眼，直勾勾地撞上陈翊璟的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像猎物被隐匿在暗处的捕食者盯上，危险、未知却又捉摸不透。

　　少年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就是纯粹的黑，好像能一眼探进人心，洞悉一切，莫名叫人喘不上气。

　　忻楠心底残存的怒意瞬间荡然无存，她抿了抿嘴，收回视线。

　　贺聿礼见陈翊璟的目光还停在B区那个新生的脸上，心中了然，话里有话：“哥们这心是收不回来了。”

　　陈翊璟轻嗤。

　　柳念慈还是呵呵笑着，又去和身旁的女生咬耳朵：“珂也姐，你不想出手我帮你呗。”

　　她最喜欢欺负人了，忒有意思。

　　尤其这种带了点刺的，不肯示弱的角色。

　　珂也被烦得头疼：“我什么时候说对那女的有意见了？”

　　陈翊璟挑食，此刻一一将香菜洋葱等往外挑，珂也放在桌下的脚踢了下他，宣泄不满：“你几个意思？”

　　陈翊璟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开口：“跟我闹脾气吗。”

　　珂也翻白眼，“你真行。”

　　“我就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个转校生？”

　　陈伯父把忻楠放进陈家，不可能是大发善心单纯的救济，必定另有隐情。

　　那陈翊璟现在的位置就很微妙了，她在观察他的反应。

　　总不可能，真的放任她扎根在陈家吸血吧。

　　陈翊璟抬眼，语气平常。

　　“你想怎么对付？”

　　空气凝滞几秒，珂也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开口：“我说了，你会陪我一起吗？”

　　贺聿礼神态终于出现了点变化，也跟着看过来：“咱们珂姐准备出手了？”

　　珂也仍旧目不转睛。

　　陈翊璟与她对视片刻，移开：“你想怎么对付是你的事，我参不参与，是我的事。”

　　珂也冷哼。

　　中立，就是偏袒，这个道理，她最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