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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蚊形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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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之时,豆豆房里只剩柜台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窗外仅一点路灯冷光斜斜照进屋内,映出一片朦胧惨白,昏黄微光揉碎在落地镜面上。
他独自站在镜前,单薄身影被弱光拉得细长。
皮肤格外白皙的少年,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蚊形特征,此刻尽数显露出来,昏暗光线放大了他身上不属于人类的痕迹。
冷白肌肤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光膜,灯光扫过时浮起细碎银芒,像蚊虫翅膀贴在皮肉上。
耳尖在阴影里愈发尖细,边缘一圈透明细绒被微光映得清晰,耳后蚊形纹路闪着蓝光愈发明显。
他抬眼望向镜中人,浅褐瞳仁纵向收窄,眼底细密竖纹在暗光下格外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微微转动肩膀,后背布料绷出两道浅浅凸起,收拢在皮肉下的蚊翼在弱光里透出淡淡的轮廓,隔着一层布料,朦胧半现。
他缓缓脱开上衣,稍一舒展脊背,两道淡痕下,半透明蚊翼轻轻撑开一层,薄翅布满细密脉络,在冷光下泛着剔透的微光。
一半少年清瘦身形,一半巨型蚊虫的奇异骨架,镜中人形与蚊形交织相融,难分界限。
他轻轻抬手,指尖触碰镜面微微发着颤,冰凉玻璃映出他半虫半人的模样。
他静静望着,沉默良久,长吁一口气,轻轻垂下了手,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看懂的茫然。
突然窗外两只野猫的打斗声炸开,骤然打断了他审视自己的目光。
他警觉地看向声响来源方向,“啪”一声瓦片掉落的清脆声,伴随着野猫的凄惨叫声,彻底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盯着黑漆漆的屋外片刻后,他再次将视线转移回镜中——那怪物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一个叫豆豆的少年。
他心底紧绷的警惕缓缓卸下,伸手拾起单薄外套重新穿上,将脊背上的痕迹死死掩住。
一丝说不清的怅然,悄悄漫上心头——他究竟是谁?他在害怕什么?
没等这丝怅然在心底散开,屋外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虽刻意放轻,但豆豆还是立马分辨出那是苏晩吟的。
他快速地穿好衣物,钻进了被子里。
还来不及大喘气,房门就被推开了,苏晚吟走向他床边。
听见推门声时,豆豆下意识绷紧脊背,慌忙把藏在后背的手臂死死贴住床铺,生怕衣料滑落露出些许痕迹,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苏晚吟伸手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子,轻声自言自语:“还担心你被吓醒了呢,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他又走向窗户边,将灌风的窗扇拉过来栓上。
“以往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往我被窝里钻,现在我豆豆胆子变大啦,不错。”
苏晚吟趁着夜色又嘀咕了几句,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门。
被窝里的人听见关门声,一脚踢开被子,抬手拍着胸口处,大口喘着气。
“苏晚哥哥是幽灵吧。”豆豆撇着嘴吐槽,语气里带着孩子独有的可爱,像被注入了某种神秘能量,和头先那冷冽的神情截然不同。
漫漫长夜缓缓褪去天光,安静的花店迎来又一个清晨,几日时光悄然流转。
“跟我大哥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这对夫妻是最完美的人选。”
“你大哥听到的是你的讲述,这相当于你一个人意见。”朱新羽拧开苏晚吟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不过听上去是还不错,你把他们的资料信息传给我,我托朋友查查他们。”
苏晚吟手一挥,不以为然:“昨天我才带了豆豆去他们店里,左邻右舍对他们很熟悉,不会有问题的。”
朱新羽立马严肃起来:“苏晚吟,我知道你急,但是这种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晚吟原来还信心满满的模样,顷刻之间泻了气:“好、我马上发给你!”
他拿起手机,立马操作起来。
“不好意思哈朱医生,我被豆豆要上学这件事逼得快魔怔了,是缺少一些理智。”
朱新羽看着他笑了:“苏晚,这段时间你确实有点儿过度紧张了,今年读不了来年再读呗。”
他脸上闪过一丝刻意的笑颜:“你知道他情况特殊,确实耽误不得了。”
朱新羽点了点头:“你别着急,我来帮你解决。”
苏晚吟脑海里闪过一丝回忆,这些年遇到好多个难题,都是朱新羽帮助解决,也是这句:我来帮你解决。
“朱医生…”
苏晚吟轻喊了一声,又低下了头:“谢谢你哦。”
朱新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别再嫌弃我多管闲事就行了。”
苏晚吟抬眼看向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两人闲聊了几句,朱新羽选了几盆花才驾车驶离花店,修长手臂熟练掌控方向盘,身姿利落潇洒。
后视镜里,苏晚吟的身影渐渐缩小、远去。
车内静谧无声,只剩发动机微弱嗡鸣,朱新羽透过后视镜,望着花店门口那道身影一点点缩成小点,直至彻底融进街巷。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方向盘,心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低声轻唤:“苏晚吟……”
直到黑色轿车彻底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车尾,苏晚吟才缓缓放下挥动的手臂。
他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能结交到朱新羽这样的朋友,同时心里也总觉得愧疚不安。
对方每次看他的眼神深情得快要溢出来,他一不是瞎子,二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兀自出神,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亏欠。满心杂乱的情绪还未平复,远处忽然传来村民急促的叫喊。
“苏晚,苏晚,你家豆豆和人打起来了。”
叫声猛地将他从思绪里拽回现实,苏晚吟微微一怔,当即蹙起眉头,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为了豆豆能融入社会,苏晚吟经常撵他出去和别的小伙伴玩耍,在赵叔小孙子的热情邀请下,他也确实交到许多朋友。
远远的他就看到豆豆和一个男孩儿扭打在一起,脚下的黄土泥沙被振得烟雾缭绕,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儿在一旁围观着起哄。
“这孩子还是第一次和别人打架呢,不错,出息了。”他语气里透着老父亲般的欣慰。
快步走上前去,扒开看热闹的孩子们:“干嘛呢干嘛呢?都放开,好好说。”
苏晚吟双手叉腰,明明自己也是一副年轻人模样,却有一种老道家长之姿。
见俩孩子依旧不撒手,他快步上前两手揪住两个孩子的衣领。
“你们招呼不听是吧?”
豆豆只比苏晚吟矮一个脑袋,但看清来人也不再挣扎,只是撅着个小嘴,露出和身形不符、委屈巴巴的神情。
“说来听听,我给你们断断道理。”
另一个苏晚吟认识,是花市入口那家卖景观鱼老板的孩子,小名儿叫钢炮儿。
他还在一脸不服气地瞪着豆豆,突然蓄力抬头朝那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星子。
“哼,他把我的蝴蝶放跑了。”
豆豆立马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他道过歉了。”
钢炮儿大声嚷嚷起来:“我不管,我借给你看看,反正在你手上飞走了。”
说罢他又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冲向豆豆,作势要再干一架的样子。
豆豆垂下眼,没有辩解。
他其实记得那只蝴蝶在纸盒里挣扎时,翅膀上细碎的鳞粉是如何绝望地扑簌簌落下的。
它不该被困在那么小的地方,他只是没忍住,掀开了一条缝。
苏晚吟放开豆豆,继续摁着小钢炮儿:“不过是一只蝴蝶而已,等改天我陪你上山,咱们去寻一只更漂亮的,好不好?”
钢炮儿红着眼眶:“那只蝴蝶是我养了很久的,很喜爱,所以才会气急和豆豆动手的。”
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走啦,走啦,苏晚哥哥请你们吃冰淇淋,当给你道歉好不好?”
旁边围观的几个小伙伴一听有好吃的,立马拍手欢呼。
“要吃的跟着我走。”苏晚吟在前面带着路,一只手臂搭在钢炮儿肩上,边走边开导他:“不过那些昆虫都是有细菌的,你们以后还是少玩吧。”
一行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冰淇淋的口味,唯有走在苏晚吟身侧的豆豆,将这句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脚步骤然顿住。
心底猛地一沉,那句随口叮嘱如同冰冷细针,狠狠刺进心口。
他悄悄侧眸看向苏晚吟,看着那张充满关切的侧脸,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
他刚刚因为放走一只蝴蝶而感受到的、属于同类的微弱温度,就这样被这句善意的话彻底碾碎了。
豆豆脑海中快速闪过蚊子被人类厌恶、拍打的画面,他只能默默垂落眼帘,将眼底浓重的不安与酸涩死死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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