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萤白》唐竹英

3、小姐抑或公子 世间若没有

　　光天化日之下，那男子居然抢走城南一家裁缝铺的两套衣服，真是有辱斯文。他追，那男子便逃，居然还会飞天之功。以为他也是妖，测试一下，居然没发现灵识，只是人族而已。可奇怪的是，那衣服居然没在他身上，不知何时，被他藏匿了起来。人族，看来也不可小觑。由小偷，又想起大盗，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可是，那男子与张三郎竟同时喜欢上翠花楼花魁遥笙之事，倒让他觉得一点意思。
　　当日酉正时分，苏夜白带着杨铮走入翠花楼。此时，翠花楼华灯全上，大厅内红袖招摇，丝竹喧阗，人声鼎沸。苏夜白已不是第一次来翠花楼便装探案，对它的全套运营、流程、规矩自是熟稔于心。翠花楼主翠五娘也知他是公门中人，且知他不是仗势欺人、飞扬跋扈之徒，只需好心招呼、礼数周全即可，而关于公门事情，她一概不问、不管，至于点传姑娘，全凭他自主。除了公事，他几乎未曾点传过任何女子，经他点传过的女子，除了被问讯之外，其余之事，他一概未做。
　　翠花楼的姑娘个个水灵灵、如花似玉的，不知怎地，就是引不起苏大人的兴致。见他长相英俊，皮肤细腻，且嘴边无毛，一度以为他是个公公。可是，说话做事的凌戾气场，又完全不像是那缺根之人能展现出来的。姑娘们见他俊朗无二、风度翩翩，颇具君子风范，也皆欢喜他点传，甚至期望被他点传。哪怕单独相处一刻也是好的，毕竟，像他这样的人间极品，岂是谁想与之相处便能顺意的。放眼整个京城，无论官门还是权贵之家，有哪家的少年郎君，如他这般别致，这般生动，这般气宇轩昂。
　　他步入翠花楼那一刻，在场的锦衣公子全因之失色，酒杯举于空中、嘴边，酒被酒在空中、衣裳；目光无不掷往他的身上，女人如此，男人也这般。而翠五娘也早已迎了上去，随着她嘤声款款的一声招呼，周遭一切便又恢复正常。
　　“哟，苏大人，您来啦？您看，点传哪位姑娘呢？”
　　“遥笙。”
　　翠五娘一丝犹疑，又转瞬即明，娇谄而笑，明眸利齿，说：“您看啦，台上表演的那位，不正是遥笙？官家要求子时前宵禁，我们呀，就把这繁花似锦的人间春色早早地呈给尊客们啦。”
　　“哟，是吗？都说压轴戏在最后头呢，你却倒着来。”苏夜白轻轻一笑。抬眸朝戏台看去。戏台即舞池，在厅最里头的正中央，一面是幕景，三面是空地，摆有红漆雕花桌椅，早已被各种着锦纨绔占满。桌后场地，早人满为患，二楼小间，也全是人，真个张灯结彩，金碧辉煌，胜景似春。
　　翠五娘眼色一递，台上正举扇半遮面的遥笙便有意会，随之就把眸光投往苏夜白，与他四相对，与此同时，另一对眸光也投向苏夜白。这对眸子闪现一抹黠光，配合主人的嘴角一撇，显得格外的古灵精怪。不承想，苏夜白与遥笙的目光才一接触，便面无表情地撤回，却转而投往另一对眸子，与眸子的主人楚公子正好对撞了个激烈。对方的微表情被他精准摄入眼底，不由也一撇嘴角。两张极为精致的面孔隔空相向，四束眸光令翠花楼的万般光彩黯然失色。
　　是他？
　　是你？
　　两人不由一怔。一个坐二楼，一个坐一楼，二楼的楚公子未动，一楼的苏夜白却一个腾身，转瞬即已到达二楼楚公子的座位旁，提椅入座。眸子仍旧瞪着双方，丝毫未移。对方也勇敢迎上，没有躲闪。
　　“怎么？蒙面侠，你不逃了？”
　　苏夜白半是含笑半是挑衅，帅到令人窒息的脸庞上显出一抹邪性。
　　楚公子憨眸一笑，迎上去，说：“我为什么要逃？大家都是来消遣的，谁比谁正经，谁比谁王八，不存在吧？”
　　语中挑衅味十足。
　　苏夜白冷笑一声，对视她，说：“原来你偷衣服竟是为了今晚来这翠花楼消遣呵，小偷的快乐，我真是不敢苟同。”
　　楚公子也冷笑一声，亦对视他，说：“你凭什么说我偷衣了？说不定我只是替别人去拿了衣服，之前有位聋耳老伯买了一件素衣，那老板欺客，拿次充好，收了他双倍价钱，我去拿一件给老伯，怎么，这也算偷么？”又说：“世间若没有小偷和大盗，要你们镇御司干啥，没有了职位薪水，你拿什么来此消遣？莫不是要靠这百年难得一见的俊朗皮囊？啧啧，也无不可，至少，楚某倒是愿意笑纳这自上至下的美不胜收。”
　　“你！”苏夜白心火上涌，直冲眉尖拳头。
　　“怎么？苏大人想在这温柔乡里动拳脚？这里可没有你要抓的贼哦！”
　　楚公子语气一转，竟是娇声嘤嘤。
　　苏夜白竟觉有些恍惚，不知眼前之人是小姐抑或公子，毕竟他的肤质，他的明眸，他的声音，都像极了女子。
　　关键是，他居然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这感觉，停留在他的眼眸很久了，在他的唇边很久了，在他的心间很久了。这就是为何没有立即捕他的原因。再怎么说，他也是小偷。小偷也是偷，小摸也是摸，都该抓。
　　两人正对峙间，遥笙已经跳完一曲，袅袅娜娜地走上楼来，坐到二人中间。她唤小厮端酒添盏，给二人倒了酒，言笑嫣然。
　　“怎么？二位公子认识？”
　　“不认识！”两人齐声说。
　　“哟！楚公子与苏公子竟这么齐心，我还当两位是旧相识呢？”遥笙举杯说，“不管是旧知还是新识，今天都来捧我遥笙的场，那就是我的朋友，来，咱们为缘分干一杯！”说完，自己先喝了，二人也颇有风度地端起酒杯往嘴边送。也喝了。遥笙见二人喝了，笑笑，继续斟酒，说：“遥笙再陪二位喝两杯，就得去陪其他客人了。”
　　苏夜白说：“遥笙姑娘不必着急走，苏某有事要请教二位。”
　　楚公子连忙拉了遥笙的手，放到自己胸前，说：“如此良辰，与公家人相处真是大煞风景，不如你我二人独自相与快活去。”说完，拉起遥笙的手，就要离开。
　　苏夜白顿怒，大喝：“站住！想溜，没那么容易！”
　　楚公子也大怒，喝斥：“我与遥笙早有约定，今晚她陪我，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凭什么跟我抢？就因为你是公门中人？”
　　苏夜白听意，知晓对方想胡搅蛮缠，便忍住一口气，没料想对方竟无理搅三分，继续耀武扬威。只听楚公子说：“今晚遥笙是我的，谁也别想沾，凭你是豪门还是公门、是小爷还是大爷，都不让！”
　　说完，竟扯起遥笙的手就走，全然不理会苏夜白的怒意未消和站在一旁的杨铮的抽刀阻拦。
　　苏夜白旋腾而起，拦在二人面前，说：“苏某没有别的用意，只想跟遥笙姑娘了解一下与张府新娘被盗案有关的情况。二位与张公子相识，应该有话要跟本官说。”
　　楚公子冷笑一声：“我们无话可说。”
　　说罢，推了苏夜白一把，钻空跑开，往下一跃，跳入一楼人群中。大喊一声：“苏大人，你官大威大，竟要与本公子抢女人，好不讲理啊！”众人一脸错愕。苏夜白跳至一楼，与楚公子过了几招，没占到上风，但人群已被此情景惊得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