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192、丫头，你是想逼圣君现身吧？ 据你所言，

　　张三郎沉吟片刻，低声说：“或许……圣君本就从不存在。”
　　薛少初神色一凛，急忙摆手：“这话万万不可乱说。圣君必然是有的，只是神通广大，不必亲自露面，便能洞察朝臣一举一动。说不定我们此刻在此议论，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紧锁，满心困惑：“这位圣君行事实在古怪。强令满朝文武、三公九卿都要苦读圣贤书，口口声声说唯有读书，才能治理好宣国。可偏偏，这般推崇圣贤礼教的国度，却处处都是荒唐悖理之事。”
　　张三郎望着他蹙眉深思的模样，忽然起身，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替他揉捏肩头，语气柔媚，带着几分调笑：
　　“薛郎，那你说，你我二人这般，算不算荒唐？”
　　薛少初神色一厉，语气郑重：“荒唐什么？荒谬从何说起？你我之间，便是这宣国最正常不过的关系。”
　　张三郎低低一笑：“是，是正常。”
　　薛少初抬眼，眸光犀利地扫过他，语气沉了下来：
　　“怎么？三郎是见我如今身无分文，府库空虚，便有别的心思了？”
　　张三郎吓得连忙双膝跪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没、没有！我哪敢有这种心思？只是你刚才说圣君万事了如指掌，我、我怕他知晓你我之间的事。”
　　薛少初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真是怂包一个。”
　　张三郎伏在地上，唯唯诺诺：“是是是，是我胆小。”
　　薛少初又斜睨他一眼，语气冷厉：
　　“三郎，你莫不是要变心？你应该清楚我的手段。”
　　张三郎忙不迭点头，慌忙辩解：
　　“没有没有！我怎敢对你有二心，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
　　薛少初冷哼一声，神色稍缓：
　　“这还差不多。”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别以为有人搬空了我的府库，我便一无所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郎，你只要一心一意待我，好处绝不会少了你。”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缀着流苏的温润美玉，递到张三郎面前：
　　“这块玉你好生收着，价值不菲。那伙盗贼不过偷走了府库银两，我的田产、宅院、铺面分毫未动，用不了多久，我依旧能盆满钵满。”
　　张三郎连忙站起，躬身屈膝，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腿，满脸谄媚讨好。
　　窗外，楚流萤静静地立着，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丫头，你是想逼圣君现身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楚流萤耳边响起，却并未见人。
　　“幻影君，是你？”楚流萤回头问。
　　“正是老小儿。”幻影君说着，把楚流萤引向了街心。
　　“怎么，你也来看热闹了？不怕这人间的热闹冲散你仅存的那点神识？”楚流萤跟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倒不至于。”幻影君道，“我这缕神识已经在这世间飘荡了上万年，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没那么脆弱。”
　　“你既无肉身，也无影子，只剩一抹神识、一缕声音，就从未想过要借尸还魂？”楚流萤望了望天空的明月，半真半假地说道。
　　“有了肉身就有了羁绊，就有了欲望，我不想被牵绊，不想被欲望纠缠，所以，从未想过。不要可怜我，丫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飘荡！”
　　楚流萤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些在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找我何事？”
　　幻影君语气里满是疑惑，低声说：“我画遍世间众生的幻影肖像，偏偏怎么也绘不出圣君模样，始终不解其中缘由。”
　　楚流萤缓缓道：“我原以为你行走三界，如风过无迹，无处不至，无事不晓，竟不曾想，你也有去不得的地方，见不到的人。”
　　幻影君深深一叹：“唉，我终究不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可往。”
　　楚流萤抬眸直视他：“你明知我意在逼圣君现身，所以才愿意出手帮我，是吗？”
　　幻影君坦然应说：“是。”
　　楚流萤冷笑一声：“万年前，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我与苏夜白落得那般下场。怎么，如今是要借帮我之事赎罪？”
　　幻影君道：“人犯下过错、受过责罚，总要想着悔改。万年前的旧事，何必一再提起。”
　　“你倒是苍冥之神最得力的军师。”楚流萤字字清冷，“当年是你献策，渡走我与苏夜白的仙心，助他坐稳苍冥神位，吞并南北两域仙界。可他转头便卸磨杀驴，唯独留你一缕残识游荡世间。若是让他知晓你这缕神识多管闲事，帮了我，你以为他会容你？”
　　幻影君沉默片刻，道：“小丫头，我愿助你重返天庭仙域，就当是将功折罪。”
　　楚流萤淡淡嗤笑：“罢了，幻影君。我重回仙域，又有什么好处？”
　　幻影君认真道：“拥有更强的力量，护住你想护的人——比如彩蝶谷，还有幽萤谷。”
　　提及彩蝶、幽萤两谷，楚流萤不觉悲从中来。泪珠顷刻凝满眼眸，盈盈欲坠。
　　她嗓音沉哑，裹挟着无尽自嘲与悔恨：“我素来贪恋凡尘俗世，痴迷这脉脉人情、温热烟火。我总以为，这般安稳岁月唾手可得，却从不知，所有平和静好，都需经年苦心维系才得以留存。”
　　“……”
　　“可到头来，偏偏、偏偏是我亲手毁了那一切。”
　　她心口阵阵绞痛，字句都带着哽咽的颤意。
　　“两谷倾覆，无辜生灵惨遭屠戮。我此生珍视的光景、偏爱的安稳、守护的众生，全部碎裂消亡。溯本究源，都是我执念凡尘所致。若不是我太过眷恋人间安宁，太过沉溺俗世祥和，便不会被人攥住软肋。那些蓄意害我之人，先是正面与我为敌，到后来，居然只挑我最在乎的人与事，狠狠捅下致命一刀。薛铭，苏夜白，你们好狠！”
　　心绪如雷鸣电闪，悲恸再也压抑不住，她当场失声痛哭。
　　“彩蝶谷中那些孩子，都是无依无靠的孤童。我从外地将他们带回，全部安置谷中，着人悉心照料、授予学识，只盼他们平安长大、安稳度日。可他们尚且年幼，未及窥见世间美好，便惨死刀下，枉送性命！”
　　“还有幽萤谷！”她语声凄厉，悲恨彻骨，“谷中数百户人家，世代居于此地，如今屋舍尽毁，良田焚烬。他们、他们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念及此间种种，我如何不痛？又怎能不恨！”
　　极致的悲恨拱着胸腔，眼底凝成彻骨寒霜，字字铿锵，携着滔天戾气：
　　“我对那群屠戮两谷的恶人，早已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寝卧其皮，就算如此，也难泄我心头万千恨意！”
　　稍稍平复汹涌着的情绪，她抬眸，望向前方虚空中，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你刚才曾言，可助我重返仙域。据你所言，重回仙域，便能让两谷亡魂起死回生、万物重归旧貌，若真如此，那么，我甘愿弃凡尘、返仙庭。只是我想知晓，完成此事究竟有何条件？”

作者有话说

第1次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