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116、楚流萤想趁月圆之时还妖灵丹给苏夜白 小夜，你站

　　他茫然转头，先是看向苍冥之神，声音稚嫩又胆怯，脱口而出：
　　“父、父亲，你在说什么？”
　　随即又转向楚流萤，满眼困惑与担忧：
　　“阿萤，你怎么一副男子打扮？你这样会惹父亲不高兴的。”
　　“父亲”二字如惊雷般炸响在苍冥之神耳边。他周身仙气瞬间凝固，猛地沉下脸，沉沉怒吼一声，声浪震得天坑壁上碎石簌簌掉落：“苏夜白！休得胡说！谁是你父亲？！”
　　苏夜白吓得更添痴傻，只一味重复：
　　“你呀……你就是我的父亲啊。我在梦境里见过你，我母亲也说过，你就是我父亲。父亲，你取走了我的心，你还要我什么？要么……你把孩儿全收回去吧！孩儿这条命也不要了！不好玩……孩儿不要了，孩儿不要命了，不好玩！真的不好玩啊！”
　　苍冥一怔。
　　苏夜白如今神识混沌、心智痴傻，口无遮拦，刚才说出的话句句都带着对他的不敬，更是公然挑衅他至高无上的神位，是实打实的冒犯。可他偏偏不能与这痴傻之人再多纠缠，他很清楚，若是再僵持下去，以苏夜白如今的状态，指不定还要说出多少大逆不道、亵渎神尊的言辞。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甩衣袖，迅速转身离去。
　　望着苍冥之神翩然转身的决绝背影，楚流萤强压下翻涌的怒，一手死死拽住苏夜白的衣袖，狠戾地扯了一把，声音里淬着冰与火：
　　“你这个傻子！谁教你这般认贼作父？！”
　　“你还有半分骨气吗？那父亲是能胡乱认的吗？他怎便是你父了？”她字字泣血，斥道，“在危难关头就慌不择路，恬不知耻地攀附，是吗？”
　　苏夜白痴痴怔怔，眸中一片混沌，只固执地摇头：
　　“阿萤，我长大了，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傻。”他抬眼，目光涣散地望着那远去的神，喃喃道，“那……那苍冥……不，那老头。啊不，他也不……这白发者，便是我父。”
　　楚流萤气得胸口发疼，强压怒火：“你糊涂！他虽白发，却生得年轻，比你年长几许？怎可因一头白发，便认作亲父！”
　　“罢了，我不与你争辩这个。”楚流萤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锐利，“苏夜白，我问你，你的神识究竟藏于何处？何时才能寻回？”
　　苏夜白却依旧痴痴呆呆，伸手在空中虚虚抓了抓，语气天真得近乎残忍：
　　“神识？那是什么？……好玩吗？好吃吗？”他盯着楚流萤，痴笑道，“若你寻到了，定要给我玩。若是好吃的，便给我尝一口，我要尝尝。”
　　楚流萤垂眸，视线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
　　一道道血痂与疤痕，爬满了他的四肢和背部。
　　衣衫早已污损，凌乱的发间还黏着枯草与牛粪，整个人狼狈得如同弃犬。
　　她心尖猛地一揪，声音瞬间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
　　“小夜，过来，我们去水井边，我帮你洗干净。”
　　苏夜白闻言，眼中竟闪过一丝光亮，立刻应说：“好啊，我们去水井边。我们去玩游戏——”
　　此时的水井边，早已被泛着白光、蓝光的萤火虫团团环绕，微光点点，映得周遭一片柔和。
　　楚流萤指尖轻捻，一柄玉勺便凭空现于手中，再抬手轻轻一划，干净的面巾与水盆便落在地上。她执勺探入井中，舀起几瓢清冽井水，将面巾浸湿拧干，一点点擦拭苏夜白脸上的泥垢污渍，又细心掸去他发丝间粘着的草屑与牛粪。
　　这般换了好几盆清水，才将苏夜白满身脏污全部洗净。她又从怀中捻出一瓶伤药，将药膏敷上伤口，药效却实在微薄，根本起不了大用。
　　楚流萤心头一沉，暗自想着，若是墨痕在此就好了，他那里的灵药，药效向来极佳。刚念及此处，又想起自己已隔了一天未曾服下他的镇心丸，胸口顿时传来阵阵钝痛，闷得她心头发紧。
　　苏夜白抬手，从水盆里捧起一捧清水，抬眼看向楚流萤，怯生生开口：
　　“阿影，你脸上也很脏，有好多脏东西，要不要我帮你也洗一洗？”
　　楚流萤微微一怔，轻声问道：“我脸上脏吗？”
　　苏夜白连忙用力点头，眼神澄澈：
　　“是的，你这里、这里，全都是脏东西，好多好多。”
　　楚流萤凑近古井边，低头往井水里一照，这才惊觉自己满脸都是深紫色的血斑，密密麻麻，是妖灵丹骤然反噬所致。此刻的她，面容可怖，全然一副厉鬼般的模样，瞧着便让人心生畏惧。
　　可她转头看向苏夜白，少年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依旧干净透亮，澄澈得不见一丝杂质。
　　楚流萤心头一动，转过脸问他：“小夜，我的脸这么难看，你害怕吗？”
　　苏夜白直直摇头。
　　“小夜不怕，一点都不怕。阿萤，我只是想让你把脸洗干净，你自己也能舒服些，不是吗？”
　　听了这话，楚流萤心头一暖，忽然觉得，他好似也没有那般痴傻。
　　她沉吟片刻，轻声诱哄：“小夜，那你能不能用你的小嘴巴，亲亲姐姐的嘴？”
　　苏夜白歪着脑袋，一脸懵懂：“亲嘴巴好玩吗？”
　　楚流萤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柔声说：“好玩。而且姐姐嘴里含着一颗糖，还很好吃。”
　　苏夜白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是吗？”
　　楚流萤已打定主意，把妖灵丹渡给苏夜白，再不能留它片刻。再拖延下去，它便要破体而出，到时她身子不仅要迅速腐烂、萎缩，而妖灵丹也未必能顺遂归还给苏夜白这原主。
　　此刻，妖灵丹已敏锐嗅到原主气息，在她胸腔内奔腾翻涌，几近失控。
　　她抬眸望向头顶天坑，正巧，一轮圆月赫然悬于其上，清辉洒落。而她周遭的萤火虫，正泛着那抹最炽盛的白光——这便是它们灵力最盛的时刻。
　　水井之内，圆月的倒影破碎成粼粼波光，与天上皓月交相辉映，整口古井正幽幽向上散发着灵光。
　　楚流萤定了定神，对苏夜白说：
　　“小夜，你站到井的那一边去，我站这一边。咱们都往井中间靠，然后在这井口上方，亲嘴巴，好不好？”
　　苏夜白望着那泛着圆润光泽的水井，只觉水中之月与天上之月相融，灵光四溢。他觉得这事儿好玩，立刻点头应下：“好呀，阿萤，我听你的，你教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水井之侧，萤火点点，漫天清辉落满井沿，也落满两人周身。
　　天坑正中，圆月高悬，井水波光粼粼，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一人在左，一人在右，探首伸手，指尖相触、臂弯相交，水中倒影恰好凝成一幅流转的阴阳双鱼，在涟漪里缓缓转动，明灭不定。
　　几枝清荷自阴阳圆心徐徐绽放，幽香漫溢，带着温润醇厚的灵力，正是唤醒妖灵丹的本命花阵。眼前这一幕，与那晚婚宴之上，薛浪催动夺灵大法、强夺妖灵丹的景象，何其相似，却又截然相反——一个是掠夺，一个是归位。
　　楚流萤轻轻托住苏夜白的头，微微俯身，将自己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次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