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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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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凡低笑着摇了摇头。
路南溪衣不蔽体,伤痕累累缩在旧仓库的模样他忘不掉。
“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况且,恐怕很难有人接受我这样的人。”
周老师和方教授说不清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又苦又涩。
方教授转头看向路南溪,“你呢?做陪诊师是不是很辛苦?”
“是辛苦一点,但生活还算有保障。”
方教授双手交握,点了点头,犹豫片刻,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递给路南溪。
“这个是我们实验室研究的论文,当初你参与的那个实验,还记得吗?当时你提出的问题很有意义,我们在里面有用到,对实验帮助很大。”
路南溪接过看了一眼,眼泪又有想冒出来的冲动,当初她离自己的目标仅仅一步之遥。
“恭喜您。”她由衷的祝贺。
方教授看着她,认真提出问题,“有想过回来继续完成学业吗?”
季凡先是愣了一秒,随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路南溪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成为外科医生,一直是她的梦想。曾经她为之努力的一切也还历历在目。
还不等她回答,周老师赶紧接话,“回去继续读书吧!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不会有人记得的。”
周老师看着两人,“而且就算记得,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只要你愿意,我们会帮你的,嗯?”
路南溪快速抹掉眼角的泪,强颜欢笑的回到,“方教授,周老师,谢谢你们。可是,我不能回去了。”
季凡脸上的笑凝住,换成不解。
“为什么?”周老师急切的开口,“老方已经和院方谈过了,当时是有人在学校散播谣言,动手伤人的也不是你,你没必要为此放弃自己的人生。”
“你好好想想,当初你那么努力学习,就此放弃了你甘心吗?”
“就算有舆论,只要你不在意,别人能怎么样?”
周老师情绪激动,几乎要拍桌子而起。
方教授叹一口气,“是因为钱吗?”
季凡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当初伤人他们陪了不少钱。
虽然与路南溪无关,可是为了替他减刑,她花光所有积蓄,有一部分欠债也在最近才还清。
可没人知道路南溪的心思,她只羞愧的低着头。
作恶的人手里捏着一把刀,中伤别人,也禁锢自己。
她摇了摇头看着两位恩师,抹掉鼻尖的泪。
“罪恶都是源于贪念,或许就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所以老天爷想让我停一停。”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是我已经决定了,真的很对不起。”
两人见她如此坚决,对视一眼,无耐又惋惜。
周老师无耐,最后告诉他们,“南溪镇这几年在做环保,那里的工厂几乎关停了。”
她看着路南溪,“你爸爸之前因为工厂裁员跟着去反应情况受了伤,腿到现在还没好。”
她又看季凡,“你们那片的老房子很快要拆迁了,如果放不下想回去看看,现在还来得及。”
两人看对方一眼,眼底的情绪没人能明白。
分开前,周老师拉着路南溪的手,看着季凡,再三叮嘱。
“以后我会在南城长住,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没事就常来家里,好吗?”
路南溪除了道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只手扶着出租车门,似乎在犹豫。
“老师,”路南溪眼眶湿润,“其实我并不怕黑,我只是想有个人抱抱我。”
周老师被这句话勾起诸多回忆,看着路南溪片刻,一把把人抱在怀里轻抚路南溪的头发。
那些暴雨惊雷的夜里,小小的人缩在楼梯间,敲开她家的门说,“老师,家里没人,我怕黑。”
她就像现在这样,在很多黑暗的夜晚拥抱路南溪。
可天亮了,下一个夜晚很快又会来临。
“谢谢您!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路南溪眼泪流着,说这句话时却是笑的。
看着路南溪坐进出租车,周老师肩膀抖动着。
季凡卑微的不敢看老师,从始至终都不敢。
看着两人上了出租,周老师看向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医院里的男人朝两人点头示意,轻轻发动车子离开。
方教授拍着周老师的肩膀安慰,“别担心了,他们现在看起来不错。”
周老师抽噎着,“这俩孩子命真苦,我记得路南溪自从有了后妈,一顿热饭没吃过。季凡小小年纪跟着奶奶,整天在大街上掏废品。”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呢?”
方教授叹气,“老天爷会听到你的话的。希望他们以后的人生少点磨难,都是坦途吧!”
正在系安全带的周老师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可是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帮他们?”
“而且他看起来这么年轻,为什么能动用这么大的关系?”
方教授也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又放松下来,“应该不是坏人,不然他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
可是如果现在的他们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大概他们宁愿永远没有今天的相遇。
既然不相见,那么这个人,至少在他们的心里是永远存在于某个地方的。
她可以活在他们的希望里,是自由的,幸福的,或者鲜活的。
而不是苦难的代名词。
回去的路上,季凡心虚的偷偷打量路南溪。
直到车子停在漆黑的巷子口,路南溪先下了车。
“对不起,”季凡小心翼翼的对着路南溪的背影喊出,“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路南溪站在风口,牛仔外套被风吹起来。
季凡是个问题少年,读书时就是。
如果有低年级的学生被收保护费,他会一边抽着烟,一边踢对方一脚,狠狠的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傻?不会去找老师啊!
然后把收保护费的人揍一顿,把钱抢回来。
路南溪觉得他不坏,他只是对好坏这件事太较真。
就像当初在酒吧,一群男生灌姜妍酒,姜妍不肯跟路南溪走,他不满的拽走路南溪,然后跟着屁颠屁颠的跑出去。
“人家谈恋爱关你屁事,她自己愿意你瞎操什么心?”
还有三年前,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传遍同学手机,路南溪再怕也能忍着。
可是季凡不这样认为,坚持以暴制暴。
路南溪转身背着光看着他,“不关你的事,这件事本来就是我造成的。”
季凡最怕看到她这样,谨慎又卑微,软弱又自责。
季凡突然感觉很烦躁,他一个跨步上前抓住路南溪的手臂晃了晃。
“你不要这样,”季凡低头看她的脸,心疼又卑微,“那件事和你无关,求求你不要这样。”
“就算要下地狱,也让我一个人去吧!但是你别折磨自己。”
路南溪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仰起头拧眉看着季凡。
她也说不清这几年面对季凡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知道季凡从高中开始就喜欢她,离开南溪镇后,季凡卖掉一间老房子追到这里,守着她死活要赎罪。
可是他们应该赎罪的对象不在这里啊!
她该恨他吗?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啊!路南溪挣扎着。
“为什么和我无关?”路南溪缓缓开口。
她咬紧下唇,艰难的调整呼吸,“我明知道你不喜欢她,还是把她带去见你。”
“明知道那里全是图谋不轨的混蛋,还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所以怎么会和我无关?我明明就是罪该万死。”
路南溪有些激动,一只手拍打自己的胸脯。
她含着泪缓缓道来。
“我爸不要我是我活该!因为我妈嫌我累赘抛弃了我们。他们把我赶出南溪镇是我活该!就算今天立刻让我去死我也无话可说!”
“那么你呢?为什么要跟着我?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不需要你赎罪,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
“我们明明不该有交集,我们明明……明明都该以死谢罪……”
季凡眼底的震惊、惶恐、无措无处安放。
他抓着路南溪的手缓缓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路南溪。
他当然知道路南溪讨厌他,这么多年的暗恋也没敢说出口,更不要说还有当年的事隔在中间。
可是他就是无法回头。
路南溪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他可以离开,但不是现在。
他要让路南溪踩着自己的血走出泥泞,走到他无法企及的地方。
季凡的心被撕扯着,高大的身体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路南溪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摇晃着的身体眼看就要瘫软在地上。
季凡及时伸手接住她,像捧着玻璃娃娃,小心翼翼的,然后又把她紧紧按在怀里。
“对不起!”季凡把头埋在路南溪被风吹乱的长发里,发出的声音难耐又无助。
“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我们……我们……”
季凡紧咬牙关,眼泪顺着鼻梁滑至鼻尖,又把头深深的埋进路南溪颈间,终究没能把“到此结束”几个字说出口。
温热的夏夜晚风抚慰每一个破碎的灵魂,只有他们永远被拒之门外。
直到两人回到他们的出租屋门口。
季凡看着路南溪手里的金属钥匙转动,听到门“吱丫”一声被推开,双手搓着牛仔裤裤缝卑微又谨慎的说了一句。
“方教授说复学的事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刚接了一份工作,要出一趟远门,回来会有一笔不错的报酬。”
路南溪拧着锁眼里的钥匙没动,季凡又补充一句。
“你不要急着拒绝我,以前都是我拖累你,以后我一定,我保证一定不惹事,好好挣钱供你读书。”
“你就当做我还你的钱。”
季凡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一楼的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又被关上。
楼道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为了省钱,他们租住的是很老旧的单身宿舍,两人的房间其实就隔了一堵墙。
185身高的季凡站在路南溪身后,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
头顶灯光拉出的长长身影只看到一个人,执着又孤独。
路南溪始终沉默着,直到感应灯熄灭,轻轻关上房门。
“我不会再回去了。”她轻轻的留下一句。
眼看门要关上,季凡快速伸手挡住,“不,”他态度坚决,“你一定要回去。我说过我要让你重回你梦想的舞台,让所有人仰望你。”
“你就当是可怜我,给我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只要你答应这件事,我就离开,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
路南溪的心震了一下,厚重的木门被关上。
轻微的震动导致墙角发霉的墙皮被抖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摊突兀的碎屑。
季凡盯着看了很久,转身进了隔壁。
直到凌晨,他发出一条信息:那单生意我接了,不过报酬要付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