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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或是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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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城天气燥热。
医院走廊里各种食物味道混合,还夹杂着汗臭味。
路南溪看着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诊断报告,脑子里嗡嗡作响,周遭的嘈杂完全被隔绝在外。
主治医生目光深沉的看她一眼。
“你真的决定了吗?不想试一试?”
路南溪抬头的过程缓慢而折磨。
“我决定了,您给我开点药吧!。”
一个月前她被确诊脑瘤,手术风险极大,成功机率极低。
对面的主治医生叹了口气,“其实你是学医的应该很清楚,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试一试起码还有一丝希望。”
由于她陪诊师的身份,常年进出医院,医院的医生对她都很熟悉。
路南溪努力牵动嘴角,“与其冒着下不了手术台的风险,过好剩下的日子对我来说或许更有意义。”
医生不想看她就这样放弃,又试着劝说,“那家里人呢?你要不要再和他们商量一下?”
路南溪放在腿上的双手握紧,悄悄往回缩了缩。
“谢谢您,以后我会按时来取药,如果有需要我会再回来。”
路南溪抿唇低着头。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医生,其实十八岁那年她已经被赶出家门,成了孤儿。
医生看出她为难,便转移了话题。
“你陪诊那个病人的事我听说了,听说家属同意放弃治疗了?”
路南溪点头,“病人还清醒的时候就自己签了同意书,现在家属也同意了。”
医生双手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担心。
“你做这行这几年,在医院看到的医患纠纷也不少。虽然你没有参与决定,但不能保证对方的女儿接受这样的局面。”
“所以,你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路南溪看着医生,表情也变得严肃。
半年前是对方的女儿委托她做其父亲的陪诊师,可后来对方就出了国,近期更是断了联系。
现在老人的骨癌病情进入终末期,完全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迹象。
路南溪点头道谢,“谢谢您提醒,我会好好和对方沟通,避免发生冲突。”
医生惋惜又无耐的看着她点点头,路南溪再次道谢后起身退出诊室。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路南溪觉得胸口发闷,侧身穿过人群,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手里的手机熄灭又被她按亮,页面始终停留在南城到南溪镇高铁预售票的界面。
南溪镇这个地方她已经有六年不敢提起,更不敢回忆。
可自从确诊后,她有过无数次想回去的冲动。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都会浮现那些人的指指点点。
“贱种!真是个贱种!”
“和她那个水性杨花的妈一样,是个下贱货。”
“不能饶了她!绝对不能轻易饶了她!坏到对自己的姐姐做这种事,她死都不够。”
“还有季家那混蛋,把他们赶出南溪镇,免得坏了南溪镇的风水。”
路南溪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抱着头俯身在膝盖上。
大脑不受控制的在搜寻。
好像还有点什么?好像还有人对她说过什么话?
对了!她忽然不动了,那些画面都清晰起来。
那晚半夜,爸爸把她拉到门外,塞给她五千块钱。
“你走吧!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以后别说你是我女儿。”
路南溪脑袋快要炸开,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不能呼吸。
包里的手机正好响起来。
“喂!陈阿姨!”
路南溪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舒服点。
“南溪小姐,你在医院吗?”电话那边的老人停了停,“能不能麻烦你过来陪陪我?我有点害怕……”
路南溪看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陈老先生的呼吸机是今天撤。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路南溪挂断电话,季凡的电话又打进来。
“喂!”
电梯门正好打开,路南溪迈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白衬衫,蓝色牛仔裤。
她没有发现,男人在看到她时,呼吸滞了一下。
季凡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路南溪安抚他。
“没关系,我自己能应付,你不用过来。”
“对,我都是按流程走的。”
“你别这样,你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身后的男人从金属梯墙映出的人影观察路南溪,心中自言自语:是变化挺大,比资料里的照片瘦,比自己想象中高一点。
男人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那么憔悴?
男人愣神间,路南溪已经出了电梯。
路南溪回到病房,老太太正帮插满仪器的老伴儿擦拭嘴角。
病床上的老者还剩几根稀疏的白发,若不是监测仪发出的滴答声,看不出一点活着的迹象。
“阿姨!”路南溪上前接过毛巾,揉干净放回架子上。
老太太顿时热泪盈眶,一把抓住路南溪的手。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都怪我呀!”
老太太说着,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
路南溪把她搀到沙发上,坐在旁边递上纸巾。
“您不要这样,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老太太无奈的摇头,坚决又痛苦的回到,“我真是糊涂啊!”
“我本想着等一等,至少让娇娇回来看她爸爸一眼,可一拖再拖,她竟然断了联系。”
“是我对不起老头子,让他活着遭罪啊!”
老太太鼻涕眼泪直流,说话断断续续,“可是……可是我也舍不得啊!老头子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呐?”
老太太拍着大腿,绵软无力的倒在沙发上,老泪纵横。
路南溪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揉成一团,窒息又烦闷。
因为职业性质,她对生老病死已经习以为常。
可这一刻她反而能理解了。
当她站在悬崖边沿向下看,除了恐惧,她再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她也曾经想过,哪怕只有一口气,她也想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可以踏足每一条溪流,翻遍每一座高山,呼吸着数万万人同样呼吸的空气。
她不想这个世界和自己没有关系,哪怕也没有人在意世界上少了她这么个人。
要亲手结束某个人或自己的生命,任谁也不能轻易做到。
可是太痛苦了。
路南溪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就算插着管,也只能延长其死亡时间。
更何况,每一次插管、抢救,都是那么痛苦的过程。
很快,医生和护士推着推车进来,众人朝两人看了看,又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陈老太太呜咽一声,扑到床上去,“老头子,老头子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这哭喊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即便见惯生死的医生护士也跟着一阵酸楚。
路南溪等了片刻,上前抱住陈老太太。
“阿姨!医生们都来了。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们……”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老太太还是不停轻抚老爷子干瘪的面颊,手抖得止不住。
半晌,老太太直起身往后退了退,用手帕捂着嘴摇头。
“去吧!”老太太双目无神,“别让老头子再受苦了,他那么体面的人,这么多管子,得多难受啊!”
“既然要走,就让他走得体面些,安稳些吧!”
路南溪低下头,一滴眼泪在看不到的地方落在手背上,心被灼得滚烫。
医生护士戴上手套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先摘掉病人身上的监护仪、留置针,然后是鼻导管呼吸机等。
当嘴里的引流管一点点被拔出时,病人仿佛溺水的人得到解救,长长重重的呼了口气。
老太太握着路南溪的手猛的收紧,就要冲上去。
“轻点,求求你们轻点,他疼。”
老太太声音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路南溪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将她紧紧抱住。
“阿姨!您别激动,医生会很小心的。”
她的声音同样颤抖,甚至有些哽咽。
老太太在她身后的手紧紧揪住她的衣服,一只手紧紧捂住嘴,眼泪如洪水决堤,再说不出一句话。
等一切结束,路南溪才松开老太太,任由她爬在老爷子旁边,老泪纵横的轻声安抚。
“老头子,是我啊!对不起让你遭了这么多罪!”
“别怪我,也别怪娇娇,孩子有她的难处。”
“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就安心的去吧!别再让自己受罪了!”
“黄泉路上你慢点儿走,记得等等我啊!”
老太太轻抚老爷子的面颊,鼻涕眼泪纵横,佝偻的身体显得越发沧桑。
老爷子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沟壑不平又干瘪的眼角划落一滴泪,最后一口气终于咽下去。
瘦到皮包骨且布满褐色斑点的手从老太太手中滑落,一场无声的告别就此落幕。
路南溪抿唇退出病房,自以为对死亡已经毫无波澜的她此刻也生出一些胆怯,疲惫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这半年时间,作为陪诊师的她陪着两位老人进出医院、手术、通宵熬夜。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两位老人的孤独和无助。
而走廊里的护士台前,电梯里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清冷的模样和周围或悲或喜,或匆忙或犹豫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只有那双褐色清秀的眼睛始终停留在路南溪身上,像看一件宝贝,温柔又缱绻。
当这边沉浸在悲伤中时,原本安静的走廊尽头传来细高跟鞋的“蹬蹬”声。
“爸爸,我爸爸在哪儿?”
陈娇冲出电梯,惊慌失措的抓着护士就问。
在场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下一秒,陈娇就冲到路南溪面前,狠狠瞪了她一眼后冲进病房。
“爸爸,您醒醒,我是娇娇,我回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爸爸!”
陈娇抓紧老人干瘪的手,不停摇晃老人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
就算她再用力,也不会再有回应。
病房里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得不到回应的陈娇终于抬头看向另一边的母亲。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等等我?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啊?”
“您知不知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多痛苦,多伤心?”
“难道我对你们来说,没有一个外人重要吗?”
老太太已经力竭。
她没有看自己的女儿,只是替老伴儿掖着被子,声音悠悠的。
“等你?我们等了呀!从你二十岁等到二十五岁,又等到三十岁,最后等到你爸爸人都没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半年前你急急忙忙回来给你爸爸安排了手术,给我们找了陪诊师,你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有没有见最后一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陈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曾经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母亲竟这般埋怨自己。
“我的工作您知道的啊!您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老太太终于抬头,“是啊!当初你能出国我们多骄傲啊!可如今,我竟不知道那样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老太太无措又茫然的看向女儿陈娇。
陈娇被怼无言,眼神瞥到门口走廊里的路南溪,冲出去一个耳光重重打在路南溪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