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怪梦 夜 ...
-
夜半二时,世间一切都在黑夜的蒙盖下变得压抑、沉默。
A市的市级医院内,肿瘤内科的三人间病房里外都静若无人。
只有凝神仔细聆听,才有可能在这医疗器械的滴答中寻辨出隐约起伏的微弱呼吸声。
一只细瘦的小手从洁白的被子里探出,接着缓缓扯下了蒙在头上的布料。
少女苍白的面容随着动作全部显露出来,一片昏暗的病房里只有仪器的灯光闪烁,衬得那张被癌症长期折磨的小脸更显病态、憔悴。
但肖玥却细眉挑起,眼神乱瞟,明显是很兴奋。
硬着头皮憋着装睡了好久好久,才等到查房护士彻底离开。
她慢慢转动着黑亮的眼球,跟多新鲜似的环顾着平日早已经看腻了的、单调且冷漠的周围。
最终,女孩使劲地眨了下眼,舒展筋骨,最后长舒一口气。
呼——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费力地伸出胳膊去够一边的床头柜,手指如羽毛般轻轻摸索了好一会儿,肖玥紧张的肌肉才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两指夹住化妆包一角,慢慢拉近。因为没有拉链所以只一下就把它全部掀开了。
小心探索着取出提前竖放摆好的修眉刀,搁在手心。
她捏着刀片举在仪器鲜艳的灯光下,凝视着薄薄一片上反射的锋利银光。
脑海中浮现起白天对母亲再三恳求说想要再打扮一次补补气色的画面。
那时候泪都挤出来了,真是高超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的演技。
她忍不住为自己骗人成功勾起唇。
刀片抵上雪白的脖子,抵上早已摩挲过千万遍的颈动脉处。感受着寂静沉暗中,那里比以往更加鲜活、剧烈的搏动。
这时的血管,对于一个绝症病人来说,早已扭曲成了一条输送着绝望与痛苦的毒蛇。
一下一下,一寸一寸地施加力度。
像是痛极了,她咬住下唇,手指不住发抖震颤。
不知多久过去,肖玥猛地往红线似的伤口输力,刀片就这样生生地嵌入皮肉。
不等血珠渗出,她咬紧牙关,拼命闭紧痉挛颤抖的眼皮。苍白的皮肤上冷汗不住沁出,原本瓷绷的脸蛋此刻却疼到扭曲。
可尽管是这样的剧痛,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竟直接将那锋利的刀片一下子横连着划过了咽喉!
只一瞬,暗红的血液喷溅而出,白被单、瓷地砖、还有各种地方都被鲜血崩连到,淋漓鲜明,画面惊悚至极。
血会干,留下腥气和污渍。
人会死,留下尸体和麻烦。
她脱力,扔一般垂下手。
无数鲜血争先恐后从那长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脖子沥流到床单上,浸染出大片几乎发黑的狰狞红色。如同一只附着在床的魔鬼,为了膨胀而贪婪畅快地吸食着她的生命。
或许是灵魂也慢慢流逝,她原本含恨的执着的痛苦一点点流失光泽,变得呆滞木愣。
血液回流进肺部,在无边无际的窒息憋呛中,肖玥释然一般,凝视着天花板扯出一个堪称牵强的笑容。
随着生命与身体剥离,睫毛失控地垂下,女孩慢慢阖合上眼……
下一瞬,她沉重的眼皮猛地圆睁。
眼前并不是医院那苍白如死人脸的墙壁,也没有扎鼻腔的消毒水味。
可现实更糟糕一些,她目之所及都只是一层层一摞摞的纸箱子和饮料提。
这是个仓库,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落脚处。
肖玥从床上坐起,其实说床也压根算不上,那只是几箱饮料上铺了个凉席加了个夏凉被和枕头。高高小小的窗户把阳光可怜地渗来一点,屋里才不至于一片漆黑潮湿。
肖玥习以为常地别开眼,从枕头下摸出烟,抽出一根点燃。
丝丝缕缕的灰线纠缠乱飘,她叹气似的吐出一口烟雾。
不管是谁,梦见自己莫名其妙死了都没法平静吧。
她也不例外,低头又吮了一口,借着尼古丁的缓解懵神地回味着刚刚奇怪的梦。
她今年十七岁。半年前还是一个坐在教室里过着早五晚十生活的苦逼高中生。
某天,她因为忍受不了频繁的腹痛去医院就诊。
起初还以为是肠胃炎阑尾炎什么的小病,结果几张轻盈的癌症诊断证明,瞬间就把她所憧憬希翼的下半生彻底塌毁掉了。
不用等到花枯萎,她就会死亡。
因为诊断和检查身体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所以肖玥完美地隐瞒了病情,接着以不想上学为由和父母大闹一场。而后休学、坐车,独自一人南漂到了浙江。
披荆斩棘似的脱离了曾经的生活。痛快之后是更无边无际的麻木。
在梦里那样躺在医院治病?绝对不可能。去自杀倒是很符合她。
为什么不治?
有什么好治的。
这么重的病,必定是要在天平另一边放上同等重量的金钱。能不能治好另当别论,但无论如何一笔巨额都足够压垮一个普通人家。
在父母砸锅卖铁万分为难之前,还不如自己提前放弃。大闹辍学顶多就是挨挨骂挨挨骂,被误会被唾弃而已。
人生苦短,总不能连自主决定的日子都没有吧。
烟燃尽,她把烟头捻灭,穿鞋穿外套,开门去后厨洗漱。
梦都是相反的。
是吧?
二十分钟后,肖玥打扫好卫生,两只手各拎着一大袋垃圾,利落大步地走出打工的饭店,冲进微冷但温柔的晨曦里。
“肖玥,啥时候把你这蓝头发染回来呀,小姑娘家家的染这可容易被人笑话。”
老板娘翘着条腿惬意地嗑着瓜子,嘎嘣嘎嘣的同时又开始观摩指点肖玥。
外面忙碌的女孩停下动作,转而定眼友好地瞧她。
肖玥一只手抬起展示似的轻轻撩了下阳光下泛着钢蓝色的长马尾,模样和梦中萎靡虚弱相反。
她璀然一笑,“那让他们说吧,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
老板娘没得嘴快,鼻腔冒了声哼,别过头翻了个白眼。瘪瘪嘴,声音转而带着命令的厉气:
“待会儿把那些蒜啊葱啊都剥出来,别跟上次一样没准备,耽误事。”
“嗯。”
她连忙加快速度把手里的干完,又马不停蹄去忙下一件。
中午和晚上的食客高峰期过后,店里打烊,肖玥此时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
她泡好碗筷,擦完桌子。取下了防掉发网兜,海浪一般的蓝色长发不被束缚后就尽数泻在背上。
肖玥咕咚咕咚灌了一整瓶水,稍作歇息后去一边洗了把脸。看了眼表又急忙蹲下身对着小镜子几下描眼花唇,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她化妆手法极其随意,甚至称得上是狂野。
细指捻匀口红,晕开眼影。因为皮肤足够白嫩无暇,连粉底都用不着抹。哪里有梦里的半分憔悴呢。
她倒也奇怪,总觉得今天精气神特别好。
肖玥左右转脸瞧着镜子确认状态完美无误后,她站起身,一刻不停地跑进仓库。
提出角落的吉他包,火急火燎和别的员工交代几句后,女孩才放心狂奔出去,随着潮汐般的晚风冲向目的地。
大城市的十点半,正是夜生活的开始。繁华的商业街内,空气中各种炸煎烤类小吃的香气四处飘散,摊贩吆喝,路人说笑把这里织成了喧嚣人海。
灯红酒绿,眼花缭乱中,肖玥穿行绕路,在广场无数的灯花和广告牌中,她终于识别到了熟脸。
“肖玥!”“肖玥!”
几个刚才还扭捏尴尬摆弄乐器的少年看到她都如临大赦,兴冲冲地招呼,为首的陈蔓更是恨不得跳起来喊:
“这儿这儿这儿!哎呦,就等你了。”
“今天下班晚,对不住了,待会儿请你们喝饮料。”
“那我要喝桑葚梅子饮,你记好了。”
“呐呐,不会忘的。”
嬉笑打闹完,少年们就抓紧归位整理器械,准备演奏。
肖玥移步站定到最中间的主唱位,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场景,摩挲着话筒不由的掌心盗汗。
她其实是替补来的。
这个乐队原本的主唱因为这两天生病缺席了,而她刚好和贝斯手陈蔓认识,就被硬拽了过来。
老实说,就算唱歌好听能被人夸,但像这样大众面前唱歌的经历其实还是小学五年级合唱团……而且因为时间赶,和他们共同排练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己真的行吗?
要是演的差强人意,辜负了人家的信任怎么办呢?
直到吉他手轻轻缓缓拨响琴弦,温润的乐声流淌在空气里,肖玥才从自己可能不靠谱的紧张中回神。
她望着前方,此刻已经有好奇的路人瞧见他们,慢慢放慢或者直接停下了脚步,围成了个扇形。
贝斯绵长低沉的根音悄悄切入,稳稳托住了旋律,紧跟着的来自架子鼓的闭合踩镲匀速击打出清脆细碎的八分音符,伴着律动一层一层叠加。
算了,事到如此。
随着温柔不躁动的前奏走完最后一小节,肖玥微微低头将唇齿凑近话筒,她清亮又柔和的声音响起:
My life is brilliant.
我的生活璀璨夺目
My love is pure.
我的爱纯洁无瑕
I saw an angel.
我见到一位天使
Of that I'm sure.
对此我深信不疑
……
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你是如此的美丽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你是如此的美丽,这是现实
I saw your face in a crowded place.
人群汹涌,我只见你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do.
我不知所措
'Cause I'll never be with you.
因为你我永远无法同在
……
清甜的歌声不急不缓,糖丝一般轻轻落在听众的心头,再缓缓融化。
女孩垂下眼睫,温柔又克制地唱着,如同在讲述多年前一个美丽又遗憾的邂逅。
一曲毕,围观的纷纷拍手鼓掌称赞。
肖玥仰起头,带着些用力过后还未褪去的轻喘,漏出洁白的贝齿朝观众们笑。
方才演唱时,肖玥一直紧张得没敢睁眼,这会听见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欣赏和夸赞他们,心里很是激动。
偏圆的杏眼在闪光下异常灵动,肖玥开心地望着自己眼前的人群,只恨自己自己不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没办法将现在所见的这一幕永远拓印在脑海中。
可就在她的视线掠过人群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时,那道笑意忽然卡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