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29、第二十九章 人一辈子只

　　周旭青这气生的急，姚静年也不知道怎么哄。
　　他已经好几天都这样了，不怎么说话。

　　吃完饭周旭青在厨房刷碗，姚静年蹭过去抱住他后背。
　　周旭青顿了一下，没理她，继续冲手里的盘子。

　　周旭青的本意就是想跟她有个自己的小家，他已经在南城很多年了，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浮着的，后来跟姚静年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迫切地想有个家。
　　他兴致冲冲地带着姚静年去了，但让她给否了。
　　自己气可能是生的有点急，但也属实是压不住，姚静年那句“你想好了吗”，让他觉得慌，也觉得委屈。

　　姚静年环着他的腰晃晃，“你别生气啦！你理理我吧！”
　　周旭青依旧是冷着脸，冲了冲筷子，甩甩水。
　　姚静年趴在他背上，情绪低落地说：“我那天说错话了。”

　　周旭青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着橱柜，看着她，“那你重新说。”
　　姚静年靠过去在他怀里，“我就是怕你压力太大了，没有别的意思，我爱你呀，我怎么会不想跟你有个家呢？”
　　她现在好像很容易说爱，但每次都很认真。
　　周旭青抬起手放在她后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低着头问她，“真的吗？”
　　姚静年踮起脚尖，凑过去吻了他一下，“真的，童叟无欺。”
　　周旭青过去磕了磕她脑袋，“骗人是小狗。”

　　哄了这么多天可算是哄好了，两人在下个周的周一去定了房子。
　　姚静年直到签字的时候都很恍惚。
　　那个在地下室长大的女孩，走了好久好久，穿过茫茫雨幕走到今天，路途中她无数次想要放弃，无数次觉得这世间跟她有着千丝万缕却又毫不相干的关系，无数次觉得她的生命要被沉重的经历透支掉，她走过千难万难，走进了周旭青的生命里。
　　她一度以为吃再多的苦也不会有好的结局，直到周旭青把爱捧到她的面前。

　　-

　　他们入住新家后，周旭青无数次感受到幸福。

　　有天晚上夜里十点多，房间里只剩一盏暖黄的床头小灯，光线柔和地铺在被褥上，晕出一片温软的暖意。

　　周旭青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姚静年后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睡衣底下那一小块软肉，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供应商发过来的报价单。

　　姚静年窝在他怀里刷手机，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被子底下四条腿缠在一起，暖烘烘的。
　　直到姚静年刷到一条帖子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标题写着——“麻烦亲们帮我看看这样是脊柱侧弯多少度”，配了一张后背的照片。她皱着眉点开那张图，放大了看，又缩小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把被子一掀，从周旭青怀里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衣柜旁边站定了。
　　她把手机靠在五斗柜上，调好角度，点开录像，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头，把睡衣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后腰。

　　“你干什么呢？”周旭青撑起身子，看着她的背影。

　　“我拍一下”，姚静年头也不回地说。
　　她就那么站着，保持着撩衣服的姿势，过了几秒钟，大概是觉得视频拍够了，又赤脚小跑回去拿起手机，翻看刚才那段视频。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一边看一边往回走，走到床边的时候重新掀开被子钻进来，动作自然地蹭回他怀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旭青低头看她。

　　姚静年浑然不觉，捧着手机把那段视频来回拖了两遍。
　　过了好半天，她轻轻地呼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还可以，虽然也侧但是侧的不多。”

　　然后她长按那篇帖子，在弹出的菜单里找到了“不感兴趣”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周旭青看着这一连串操作，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姚静年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向他，仰起脸，表情认真，“我们其实应该平躺，不能总是这个姿势。”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还窝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一条腿搭在他大腿上，脚趾无意识地蹭着他的小腿肚。
　　嘴上说着要平躺，身体纹丝不动。

　　周旭青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姚静年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被秋夜的凉意冻得微微泛红，嘴唇是那种刚刷完牙的浅粉色。

　　他笑了一下，没忍住。姚静年还没来得及问他在笑什么，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大拇指和食指往她脸蛋上一掐，正好捏住她腮帮子上那一小团软肉，她这一年多长了点肉，脸颊不像以前那样瘦得往里凹了，捏起来手感相当好。
　　然后周旭青低下头，亲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突然，力道没收住，她的嘴唇被他压得往牙关里陷了一点。
　　姚静年的眼睛还没闭上，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他凑近了的脸，然后慢慢反应过来，睫毛簌簌地抖了两下，闭上了。

　　防护栏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被路灯的光拉得长长的，又是一夜好眠。

　　-

　　这年冬天周旭青带她去了云城，旅行结束的前一天周旭青非要自己去给她买烧烤。

　　姚静年握着根仙女棒坐在栏杆上等他，远处连绵的雪山，白雪覆盖一片连着一片，没能完全压住苔藓似的青灰色，大片又热烈的阳光让冷冽的空气升温，奔腾着古老的原始的气息。
　　冷风吹过时，姚静年晃了晃脑袋瓜，撇去几缕遮住眼睛的发丝，看到周旭青时，她安静地注视了片刻，然后笑了。

　　周旭青紧了紧怀里的花向她走来，那是捧很漂亮的向日葵，窝在黑色的包装纸里，每一颗都泛着明媚的黄。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很稳，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大衣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姚静年坐在栏杆上，手里还握着那根快要燃尽的仙女棒，火花一截一截地往下掉，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灭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心跳得比火花还快。

　　周旭青站定后问她，“猜的到吗？”
　　姚静年笑了，“嗯。”

　　周旭青把花递给她，向日葵的花盘蹭过她的下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香气，她低头拨了一下最中间那朵的花瓣，看到花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小绒盒。

　　姚静年的手指顿住了。

　　周旭青站在她面前，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回来，像是不知道该站在哪个位置才合适。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从她手里把那个绒盒拿过来，打开，单膝跪了下去。

　　“姚静年。”
　　他只叫了个的名字，姚静年的眼泪就‘唰’地落了下来。
　　周旭青又叫了一声，“姚静年。”
　　“嗯。”
　　他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她，“曾经有人问我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步入婚姻，当时我的回答是‘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面对这种情况’，我不太相信两个永远在变的人可以维持一段感情永远不变，直到遇到了你。
　　直到遇到你，我好像可以重新回答那个问题了，那就是无论要冒着怎样的风险，你都要同这个人在有限的人生里去经历更深刻的情感体验时，那就是所谓的缘分到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细细密密地扑在两个人身上，姚静年的头发被吹乱了，糊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姚静年”，周旭青的声音在风里沉下来，沉到她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人一辈子只能结一次婚，你愿意跟我结吗？”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姚静年的围巾尾端，轻轻拂在周旭青握着戒指盒的手背上。
　　她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头，

　　周旭青为她戴上戒指后，姚静年抱着他像个孩子般不停地抽噎。
　　如果说世人都渴望温和的、好的、被善待的人生，那么姚静年这棵小树苗就曾无数次地接受了她只拥有一个丑陋的、坏的、被搓磨的却又不得不扎根的土壤，她本以为会在这走不出的方寸之间消亡。
　　而周旭青这阵风带来了雨水，吹散了阴云，让她得以在这片土壤上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枝叶。

　　姚静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串玉如意。
　　姚静年拿着它，和周旭青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把它送给你了。”
　　周旭青接过来，看着她。
　　姚静年抹了抹眼泪，回视着他，天地这么大，她只有周旭青，也只要周旭青，风雪助力将她推向他，姚静年眨着眼望向周旭青，“是你的感情赋予了我更强大的生命力，让我渴望成为一个不折不挠的人，谢谢你。”

　　紧紧相拥时眼泪不断滴落，仿佛要一口气埋葬掉两个人一路以来的所有不容易，爱带走了所有的不幸，让疲惫的人得以倦鸟归林。

　　远处的雪山静静伫立着，阳光从山脊的豁口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根仙女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细杆，插在栏杆旁边的雪堆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终于站稳了。

　　很长一段时间，姚静年都秉持着爱不应该带去任何负面的结论过活，直到她被一个人坚定地爱了很多年。
　　让她明白爱是同频共振，是坚定不移，爱可以让人感官共通，情感共鸣，它是老天送给想要羁绊一生的两个人的最好的礼物，它会蔓延至生命之河，千里奔腾，万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