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26、第二十六章 三藏真经皆

　　“老师老师，有人找你！”

　　姚静年从山上回来时，周旭青已经坐在学校的那棵古树下等半天了。

　　她是跟月戈和露朵一起回来的，三人背上都背着个竹编框，里面装的都是蘑菇。
　　三个采蘑菇的小姑娘穿着少数民族服饰，姚静年头上还戴着头巾，她这一身是一个阿婆给她做的，显得她很灵动。

　　她一进来，周旭青就微微扬起眉看着她，虽然还是冷着脸，但那表情明显是觉得有点惊喜的意思。

　　姚静年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宿舍，她既觉得诧异又觉得疑惑，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该说什么。
　　姚静年站着面向他，“你怎么来了？”
　　周旭青叉着腿坐在她床边，黑色短袖衬得肩背线条硬挺凌厉，下颌那道旧疤在山间柔和的天光里格外清晰，“我不能来？”
　　姚静年低下头，咬了咬下嘴唇，“不是，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周旭青瞪着她，“我有个屁，那是艾蒲他表妹，他家里有事，我帮着去送了两天饭。”

　　屋子里静的发闷，上次从厂子里走了，姚静年以为他两这辈子就那样了。
　　可周旭青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冷着脸说这些，跟她解释他没有女朋友，姚静年的心难免有波动，她重新抱着一丝幻想和期待。

　　“那你……”她支支吾吾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飞飞来找我了”，周旭青回答。
　　姚静年猛地抬头，飞飞找他能说什么姚静年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周旭青看着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解释？”
　　姚静年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把头别过去，盯着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脸盆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我觉得我很亏欠你，如果你遇到了更好的人那我愿意祝福你的。”

　　周旭青叹了口气，朝她伸伸手，“过来。”
　　姚静年抽抽嗒嗒地走了过去，站到周旭青面前。
　　周旭青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用手晃了晃她的手，带着点哄人的语气，“人和人之间从不谈亏欠，姚静年，我对你付出是因为我甘愿。”

　　周旭青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感情走的要艰难些，在走过磕磕绊绊的路途后，他才终于明白——姚静年在成长过程中接收到的善意和爱太少了，很多别人已经内化了的东西她需要不断地去反复试探，比如最一开始不确定周旭青是不是爱她的，比如这样麻烦缠身的自己周旭青会爱多久，比如太多太多……
　　周旭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此刻只想要把那颗写满“我爱姚静年”的心掏出给她看。

　　于是他伸手把姚静年往怀里拽了拽，“我以前不想跟你说这些，一是不知道怎么说，二是我以为你明白，三是我确实是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
　　周旭青向来脾气硬，他从没跟姚静年说过这些，此刻说起这些让姚静年彻底泪水决堤，周旭青抽了张纸给她，姚静年接过来擦擦眼泪，瞪着眼睛看他，他很少说爱。
　　“有什么惊讶的？”他拍拍姚静年的腰，安抚她。
　　姚静年说：“谢谢。”
　　“别跟我说这个”，周旭青摇摇头，“姚静年，你发现没有，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分别，爱不会让人痛苦，可分别会，无论在哪种情感里，接受不了分别，那就是爱。我觉得我人生受得挫折够多了，你还要再给我加点坎坷吗？”
　　姚静年摇摇头，过去搂住他，“我也爱你。”

　　“姚静年，你要是爱我，就不能说分开。”
　　他今天说了太多次爱了，一个一直冷着的人突然说这些，这让姚静年心里剜着疼。
　　她哭的一脑门汗，周旭青伸手给她往后捊了捊头发。
　　姚静年点点头，抽抽噎噎地回答：“不分开。”

　　“别现在回答我”，周旭青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南城？”
　　“开学。”
　　周旭青点点头，“我给你时间，你想好了，我这人什么样你清楚，你回南城时候给我回答。”
　　他伸手点了点姚静年的心脏位置，“这个回答我要你自己也得记住，你给了我这个回答，这辈子你再说一次分开那就是咱俩彻底结束的那天，明白吗？”
　　姚静年握着他的手，说：“好。”
　　周旭青抬手刮了刮她眼角，“行了，别哭了，洗把脸去。”

　　周旭青自己说的等到她回南城再听答案，但两人当晚就睡在一个床上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姚静年。
　　已经是暑期了，学校里的除了几个孤寡儿童就只有几个老师，还有就是他们团队的人，所以空房子是有的。
　　但校长问用不用给周旭青打扫出来一个房间时，姚静年说不用，“他是我男朋友。”

　　白天哭狠了，姚静年眼睛现在肿着，睁眼睛都显得有点费劲，看着还可怜，但她还是眼巴巴地借着月光看周旭青。
　　周旭青伸出一只手把她捞怀里搂着，另一只手盖在她眼皮上，“闭眼睛睡觉。”

　　山里的夜比城里安静得多，关了灯之后能听见窗外草丛里的虫鸣。
　　姚静年把被子拉到下巴，往他怀里又凑了凑，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全员摄制组都还在山脚筹备器材，姚静年提前半小时独自上山调试航拍机位。

　　她穿的薄，站在梯田高台调试遥控器时，指尖被晨风吹得发僵，反复对焦屡屡卡顿，只好不断地搓手哈气。

　　周旭青留在后面帮着抬设备来着，见她穿这点，眉头竖了起来，他把外衣递给姚静年，“不怕感冒？”

　　“没想到山上会冷成这样”，姚静年笑了下，“衣服哪来的？”

　　“我自己带的”，周旭青过去给她穿上外套。

　　姚静年穿好后又转头盯着航拍屏幕，“晨雾太浓，航拍画质会发灰，得等日头再升一寸。”

　　摄制组安排的流程里，今天早上是拍旃檀坳的全貌。

　　风是从山崖那道豁口灌进来的，山里的风不比城里，没有楼宇和街巷的阻拦，从高处往下倾泻的时候带着加速度，裹着晨露和松针的冷腥味。

　　外套穿在姚静年身上大了不知道几个号，肩线垮到上臂中段，风从领口和袖口往里灌，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得瓣子往后翻的山茶。
　　姚静年的后颈露在风里，细密的绒毛被吹得根根立起来。

　　摄影组还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往这边挪，摄像扛着机器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挑着器材箱跟在摄像后面，嘴里喊着“快快快”。

　　周旭青看了姚静年一眼，往前迈了一步。

　　风小了。
　　姚静年怔了一下，她侧过头，看见周旭青的衣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像一只被惊起的鸟反复扑着翅膀。

　　“弄你的”，周旭青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线上。

　　他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层，传到姚静年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低沉的底音。

　　姚静年笑着转回去，重新把眼睛贴上航拍屏幕。
　　她的周旭青又回来了。

　　-

　　旃檀坳有个寺庙，上午的拍摄结束后，姚静年带着周旭青往山上逛了逛。
　　当他跪在佛像前时，姚静年怔怔地看着。
　　她只觉——三藏真经皆敝履，神佛座下乃真身。

　　“看什么呢？”周旭青牵着她往出走。
　　姚静年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周旭青又在旃檀坳待了几天，最后一天时，姚静年带他去逛了夏集，是这里的特色集市，整条集市顺着山势铺开，蜿蜒绵长，人声稠密。
　　路两边皆是村民自发摆起的小摊，慢悠悠的生活看得人心暖暖的。

　　她穿的是那套民族服饰，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两人走走停停，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山野物件，周旭青始终走在姚静年身侧半步的位置。

　　周旭青晃了晃她手，“我去接个电话。”
　　“好，你快去吧”，姚静年站旁边乖乖地等他，过了会她就被一个摊位吸引去了目光。

　　那是个年迈的老奶奶的摊位，木案上摆着几顶手工编织的草帽，都是用山麦草混着柔藤编织而成，边缘缀着几缕浅绿的草穗，还别着一朵风干的浅蓝野花，朴素又灵动。

　　周旭青站在几步之外，一边跟手机里的人说话，一边拿余光看着她。

　　姚静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帽檐，棕丝编得极紧实，指尖触上去有一种粗粝而温润的质感。

　　“小姑娘好眼光”，老妇人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这是以前我们这的姑娘下地时候戴的，现在没人戴了，也没人编了，我这是闲着没事编了一顶，你喜欢买一顶吧。”

　　姚静年笑着摆摆手，还是算了。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个摊位，走到旁边边看人磨米粉边等周旭青。

　　她看的入迷，周旭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戴上试试，”他说。

　　姚静年诧异，“你怎么买了？”
　　“戴吧，好看。”

　　姚静年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她半张脸，她仰起头，从帽檐底下看他，笑眼弯弯的。
　　“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钱。”

　　周旭青伸手过去在她脸上兜了一把，“花吧，你这也就叫小手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