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1、第一章 人不能越活

　　姚静年回头来找周旭青的时候，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有心灵感应，这天应酬时周旭青借口不舒服没有喝酒，说是借口，倒也不完全是借口，他今天确实心里觉得七上八下的，结束饭局后驾车往厂子开。

　　路上池朔给他打过来电话，“周旭青！”

　　周旭青打着转向灯往右拐，“哎，在呢。”

　　他问周旭青：“你真不舒服啊？”

　　池朔是周旭青事业上的贵人，也是个很讲义气的好兄弟，此刻打过来电话过来就是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了。

　　周旭青笑笑，“你不是看出来了吗？”

　　他打趣周旭青，“跟急屁猴似的，尥蹶子就开走了，你有事啊？”

　　“我能有什么事”，出了主城就没那么堵了，周旭青稍微提了点速。
　　“池哥”，周旭青叫他。

　　池朔酒量好，他今天喝了不少，但丝毫没醉。
　　虽说别人的感情周旭青不好插手，但池朔没谈过恋爱，他最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上头的厉害，周旭青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这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

　　那边笑了下，“咱俩还有什么爱听不爱听的，你说你的。”

　　周旭青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方向盘，“谈恋爱呢给女孩儿花钱无可厚非的，但是你得确定她是真心的，骗点钱不要紧，骗感情就操蛋了，毕竟我这个前车之鉴在这摆着呢。”

　　池朔在那边点了根烟，像是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只叹了口气，“要得！放心吧！”

　　车外的街景唰唰唰往后退，车快开到厂门口时周旭青的手心就开始出汗，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脏跳动的频率让他几度想掉头去医院查查心电图。

　　直到看到那个背影时，他才恍然大悟，周旭青坐在车里眉心拧起一个结。

　　吃一堑长一智。
　　人不能越活越回旋。
　　……
　　各种人生哲理在看到姚静年的那一刻冲进周旭青的脑子里教育着他。

　　在下车之前周旭青做了下心理准备，尝试将感性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他不知道姚静年找到这里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他自己是个面对姚静年的任何情绪没有不在乎不作为的能力的人。

　　他们两年没见了，周旭青以为感情浓度这东西是会随时间递减的，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并不是。

　　姚静年看到他后，往前跟了两步，叫了声，“周旭青。”

　　周旭青顿了下，但没有回头，径直往厂子里走，艾蒲他表妹叫来思文，来思文跑过来挎住周旭青的胳膊，“旭青哥！快来吃瓜！”

　　这小姑娘喜欢周旭青，周旭青当然知道，尽管他已经拒绝过了，但来思文依旧是挺执着。

　　此刻周旭青没有拨开她的手，有点故意做给姚静年看的意思。

　　姚静年脸被晒的发烫，直愣愣盯着两人的动作。

　　几个人坐下后艾蒲和他爹小柱子往周旭青身后努了努嘴，跟他说：“站挺长时间了。”
　　他两都认识姚静年。

　　周旭青点点头，耷拉着眼皮，没说话，也没往后看。

　　吃完瓜，周旭青准备起身回屋，来思文伸手想要给他擦嘴，他这回没忍住，皱着眉往后躲了躲没让她擦到，说：“我去洗一下。”

　　大家吃完瓜都在院子里陆陆续续忙着，周旭青洗完手没有立马从屋子里出来，直到他觉得晾姚静年晾的差不多了才走出来。

　　出来后周旭青看到姚静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形容姚静年的长相呢，非常白，精致，忧伤，像是雾气蒙蒙的阴雨天。

　　这么个人这么站着叫人看了不忍心。

　　周旭青没过问她到底站了多久，但看到她胳膊的那一片的红，就知道绝对不是短时间。

　　姚静年得过过敏性紫癜，痊愈后就很爱过敏，不是这红就是那痒的。

　　再站一会她就得浑身都红，故意的是吧？

　　周旭青放下手里的手机，皱眉大步走了过去。
　　“你找我有事吗？没事你就走吧。”

　　姚静年的手在下面来回搓着衣角，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两人僵持了半天，她闷声不语给周旭青气的不行，伸手要去抓她起了疹子的那条胳膊，姚静年没让，往后躲了。

　　实话实说周旭青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尤其急起来挺凶的，他蛮力把姚静年胳膊给拽了过来，“你怎么弄的？”

　　姚静年转头不看他，眼睛红红的。

　　周旭青伸手把她头给拨正，“说话。”

　　后面厂子里都是人，头顶大太阳晒着，她闹脾气也不能在这个环境闹，周旭青想带她往厂子里走，但刚扯她胳膊，姚静年就给他甩开，来回甩了两次。

　　胳膊不让抓，周旭青指了指她，“你……”
　　姚静年咬着下嘴唇看着他，周旭青狠力放下指着她的手，直接拦腰给她抱走了。

　　厂子里人很多，这阵都围着想看热闹，小柱子把他们往屋里撵，“看什么看，自己活都干完了？忙你们的去！”

　　来思文从屋子里探出头，“那是他女朋友吗？”

　　小柱子一手按住她的脸给按回去了，“你管呢！”

　　周旭青带着姚静年进了房间，把她撂在床上，起身时姚静年快速地伸出胳膊圈住他脖子，“周旭青……”
　　她叫完之后就想要靠过来抱他。

　　周旭青皱着眉往后躲了下，攥着她胳膊给两人薅开了，起身推门进了洗漱间，他推门的力气很大，门把手咣地一声磕在墙上，姚静年听得肩膀一颤。

　　周旭青拿着打湿的毛巾出来时，姚静年正在那挠胳膊呢。

　　他瞥了眼，冷声说道：“别挠。”
　　然后拿起手机给艾蒲发消息，让他把过敏药给拿过来。

　　姚静年像是故意不听他的话，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周旭青撂下手机过去打了下她的手，黑着脸说：“我说没说别挠？”

　　姚静年不理他，往回扯胳膊，周旭青手劲大，攥着不放，姚静年胳膊上又是红疹子又是他攥的红印子，看的人揪心。
　　周旭青“啧”了声，语气冷的吓人，“你怎么回事姚静年？”

　　姚静年擦了擦眼泪没再动，周旭青拿毛巾给她擦完胳膊又擦手，右手还没擦完，门外艾蒲就喊周哥，周旭青把毛巾给姚静年，“把手擦了。”

　　他取了药膏过来，要给姚静年摸，姚静年往旁边躲，不让他碰，明显就是跟他耍脾气呢。
　　那片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周旭青现在没心情问她耍这一出是因为点什么，他气的把药往旁边一扔，按着她的肩膀给扭过来了，这阵他的语气能很明显的听出来火气非常大，“胳膊红成那样不抹药你要干什么？！”

　　姚静年语气也很冲，但她毕竟是个不怎么发脾气的女孩，所以听起来委屈要多于愤怒，“那个小姑娘是谁？”

　　周旭青皱眉盯着她晒红的脸，过去用手背贴了下，语调往下压了压，“哪个小姑娘？”

　　姚静年仰着脸，她可能也是突然想到现在没资格问这个，所以抿着嘴半天不说话。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你谈恋爱了吗？”

　　周旭青这才反应过来，她跟他说来思文呢，周旭青收回贴在她脸上的手，咬了咬牙，“她是谁，我谈没谈恋爱都和你没关系。姚静年，你现在是我的谁吗？”

　　确实。谁也不是。
　　她现在确实不应该在周旭青这问话问的理直气壮。
　　姚静年作势要走。

　　周旭青一把给她薅回来，姚静年摔在床上看着他，周旭青低着头往她胳膊上抹药，“别给我动弹。”

　　药抹完了，周旭青蹲在地上，两人沉默着，姚静年来时脑袋就是混乱的，她听完路行音的一番话后，一鼓作气就跑了过来，而在看到来思文后脑子里的复杂一瞬间变成了空白，所有想问想说的话全都说不出口了，可能也没必要说了。

　　姚静年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周旭青又下意识拦了一把，“你干什么去？”

　　姚静年也不看他，“回去，我晚上还有客单”，说完就开门走了。

　　周旭青在裤子兜摸了一把，追了出去，“我送你。”

　　姚静年执拗地不上他车，自己在那翻叫车软件，“不用了。”

　　周旭青深吸了口气，过去拉着她上车，姚静年被他拉上车后又开门自己下来了，她犟起来就是这样，比周旭青还倔，神人也没法儿。

　　但周旭青今天没打算惯着她，完全没压着脾气，“我数三个数你给我上车。”

　　姚静年绷着个小脸，仰起头看他，眼泪含在眼圈里，周旭青捏着她的肩膀给塞进车里。

　　姚静年上车后眼圈始终红着，她鼓起好大勇气来找周旭青，来了就看到他和别的小姑娘在一块，心里不舒服。

　　姚静年今年研二了，他们两分开时她大三，当时她就已经差不多保研了，姚静年本科研究生都是在南城大学读的。

　　周旭青问她：“给你送哪去？”

　　姚静年哭过之后鼻子闷闷的，“我还住在原来那里。”

　　周旭青点点头，把车拐到了南城大学北门的一个老居民楼下，姚静年大一时候就住这里，这么多年也没搬。

　　车停稳后，她解开安全带，迟迟没下车，低着头，车里压抑的氛围，让周旭青先忍不住叹了口气，“下车吧。”

　　姚静年缓缓抬头看向他，“我能再问一次吗？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如果周旭青已经往前走了，身边已经有别人了，那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就应该做到不打扰。

　　周旭青胳膊搭在车窗上，喉结滚了滚，思绪万千。
　　周旭青面向她，“姚静年。”

　　姚静年听到周旭青叫自己，眼里闪出一丝希冀。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她那点希望瞬间被浇灭。

　　“还记得我们分开时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周旭青问她。

　　当时周旭青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姚静年不会不记得，她的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了下去。

　　周旭青收回视线，对她说：“下车吧。”

　　姚静年下车后没有再回头，像是真的觉得他厌烦看到她这张脸般火速逃离了周旭青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