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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徒手碰过的东西 才算自己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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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眉回到了寝殿。
房门关上之后,她后背贴着金属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呼吸。
她的手还在抖,比她以为的更厉害,碎骨者说“蠕虫”时,她右手攥裙摆攥得太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青白色的痕迹。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四道月牙形的印子,然后把智脑从暗袋里掏出来,打开了加密日志。
【第二天。
晨会初步通过战俘营管辖权转移。碎骨者反对但未公开抗命,雷恩·烬在臣属面前的权威具有压制力。
雷恩·烬在会议上问我意见之前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昨晚派人查了我父亲的舰队编制履历,跃迁引擎工程兵的数量和分布他早就清楚,他问我是为了给碎骨者一个台阶下。
他用自己的情报,让我做了那个提出方案的人。这件事我需要再核实。】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后把智脑关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了。
【另外,那些植物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从城外挖回来的。铁砧说雷恩手上沾了土没有人提醒他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这是好事的意思。烬族文化中沾花园的土和沾战场的泥可能具有某种我尚未完全理解的象征意义。有待观察。】
她关上智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花园废墟上,昨天被烬族绿化部队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坑里,有几株被遗漏的星藤野花在废墟边缘微微探出了头。
闻眉盯着那几株从土坑边缘冒出来的紫色细纹叶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说了一句:“有没有人能给我找条绳子。”
没有回应。
她又说了一声:“铁砧。”
金属门从外面推开了,铁砧探头进来。“王后您叫我。”
“给我找根细软的绳子,带弹性的那种,还有剪刀。”
铁砧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了。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卷烬族制式的弹性系带和一把裁金属箔用的剪刀。
闻眉接过来说“你跟我来走廊”,铁砧跟着她走到了走廊上,那些刚挂上去的植物旁边。
闻眉蹲下来,把每一株被铁丝勒住的茎秆剪断了死结,换成弹性系带松松地绕了一圈,系带两头打了个活扣。
铁砧站在旁边看着她做了二十几株植物之后说:“您为什么要换。”
“勒太紧了会死。”
“这些植物死了可以再挖新的。”
“新的也会勒死。”
铁砧看着她给最后一株打了个活扣,然后把剪刀收进口袋站起来。“王后,这些植物不是陛下半夜挖的那批。”
闻眉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铁砧指着走廊尽头角落里那几株叶片最蔫的灰绿色植物说:“那几株是陛下挖的。今早挂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他挖的那批在最后面。您刚才换的全是后补的批次。”
闻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经用完的弹性系带卷。
她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角落里那几株蔫蔫的叶子,叶片边缘的浅紫色纹路比其他的更淡一些,可能是因为被拔出来之后放了太久才种回去。
闻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寝殿门口,把剩下的系带卷放进了抽屉里。她对铁砧说:“明天再换吧,今天绳子不够了。”
铁砧没有说话。
但闻眉关门之前听见铁砧在门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明天绳子一定给够的”。
第二天清早闻眉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整捆新的弹性系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烬族文字,笔画直得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那批蔫的是我挖的。我知道我挖得不好。”
闻眉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
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叠好了放进昨晚那个抽屉里,和那卷用了一半的系带放在一起。
她蹲在抽屉前面看着,然后站起来穿上那双加了软垫的短靴,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那几株蔫叶子还在角落里,闻眉走过去蹲下来,拿出新绳子把铁丝换掉,每一株打了两个活扣,比之前多一个。
她打第二个扣的时候铁砧从她身后走过来站着看,闻眉没有抬头:“你告诉他,那批蔫的我也换了。”
铁砧说:“他自己来了。”
闻眉转过头,雷恩站在走廊另一端,距离很远,远到他的表情只模糊成一个轮廓。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像怕惊扰什么,闻眉和他中间隔着半条走廊和二十三株刚被换过绳子的植物。
她站起身把手上的土在裙摆上擦了擦,雷恩在走廊那头说:“战俘清单到了。”
闻眉朝他走过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她闻到雷恩身上有很淡的矿物气息,像被太阳晒透的岩石表面,和他手上昨天残留的花园泥土气味完全不一样。
“清单给我吧。”
雷恩递过来一块数据板。
闻眉接的时候注意到,他递数据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指尖,像在递一块易碎的东西。
她接过来低头看屏幕上的名录,碎骨者把战俘营三千多人的身份、原编制、技能分类全部做了标记,人类联邦通用语标注得清清楚楚。
闻眉看了两行就停住了,因为第一行的姓名栏里写着“闻衡,原第七舰队跃迁引擎总工程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那是她堂兄。
雷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闻眉也没有问他这个备注是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把数据板合上收进臂弯里,然后抬起头看雷恩。
雷恩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道疤痕在晨光里又泛起了微弱的银亮色。
“你昨晚查我父亲档案的时候查到了这一页。”
雷恩说:“查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闻衡是我堂兄。”
“知道。”
闻眉把数据板在臂弯里换了个方向:“你把他放在第一行是想让我看到。”
雷恩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了。
“我不确定你希不希望你的亲人留在战俘营里。所以你自己决定。”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如果你想让他去别的地方,你直接说。”
闻眉看着他说:“他现在能去什么地方。”
雷恩说:“你的寝殿。或者你办公的隔壁。随便你。”
闻眉说:“一个战俘,关在最凶残的异族之王旁边?”
雷恩说:“异族之王昨天挖了三小时的草,不凶残的。”
闻眉的嘴唇抽搐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要笑”和“要说话”之间。
她最终选择了说话,声音很轻:“那让他搬到我办公的隔壁吧。战俘营剩下的工程兵按清单重新编组,先修那十二艘引擎。我会盯着他们做。”
雷恩说:“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
“闻眉。”
“你堂兄早上喝了水,没饿着。”
雷恩说完就走了,步伐规律沉重,一步一顿,闻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巨大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屏幕上第一行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把它贴在胸口站了片刻。
铁砧从后面走上来递了一杯温水。
“您今天还没补水的。”
闻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数据板从胸口放下来夹在腋下。“铁砧。”
“是,王后。”
“你们陛下挖草的时候没有戴手套。”
铁砧停顿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没带。徒手挖的。所以回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土。”
闻眉把剩下的温水喝完,杯子还给铁砧。“知道了。”
铁砧接过杯子:“王后知道什么了。”
闻眉把数据板打开又看了一眼闻衡的名字,然后把屏幕关了。“知道他为什么挖草的时候不带手套。”
她往寝殿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是不是觉得徒手挖的草,会比较高兴。”
铁砧说:“是。烬族只有徒手碰过的东西才算是自己给的。”
闻眉站在那里背对着铁砧,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关门前说了一句:“那你告诉他,我明天想要白色的花。星藤有没有白色的。”
铁砧站在门外说:“有,但很少。”
“让他徒手挖回来就行。告诉他要带手套,用他自己说的话翻译成烬族语告诉他——戴着手套挖的花送给我也算自己给的。”
铁砧在门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闻眉听见她用烬族语低声复述了那句话。
铁砧说:“这句话陛下会信。”
灰蓝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渗进来铺了满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视线收回来闭眼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翻身起来走到窗台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窗台正中央。
纸条上“我挖得不好”那行字朝上。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白色的花。
如果雷恩·烬戴着手套把那朵白色的星藤挖回来插在瓶子里放到她窗台上,她就在那张纸条背面再写一行字:“挖得好的。”
如果他不戴,她就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