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之上》后六幺

1、谁偷了我的菜-楔子 盛夏暴雨

　　八月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华阳小区的一处花坛边，停着一辆白蓝相间的警车，这是刘敛君跟着周末第一次出外勤。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潮湿，仿佛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周末站在警车旁，细细的汗水蒙在额上，眉眼淡然，长长的睫毛微垂投下一片暗影，霜冷的脸总是带着些倦意，扎着低马尾非常干练，一身执勤警服衬的极为修身精神。

　　从警四年第一次带徒弟，总是要摆出些架子来的，周末脸上没什么表情，环抱双臂负在胸前，看向报案人。

　　报案人是位头发卷卷，看起来刚焗过油的大娘，正一手叉着腰，一手向着围观群众招呼。

　　“哪个狗×的偷我的菜！警察来抓贼了！”

　　大娘张口就是一阵国骂。

　　刘敛君一米八几，五官分明，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点似笑非笑，弯着眉眼一副焉坏的样子，被这大娘唾沫星子一喷脸都绿完了，笑也笑不出来，浅浅抹了一把脸，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小师傅周末。

　　周末瘦瘦高高的，二十多岁，比他大一些，如果不是老冷着冰霜脸再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一副丧里丧气的样子，刘敛君觉得她可以在警方公众号上当封面。

　　周末朝他一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刘敛君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发出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专业询问：“您好，是您报的警么？我是华阳派出所的民警，刚才给您打过电话。”

　　“是我是我，警察叔叔，你们可要帮我找到这个偷菜的贼！气死我了！”

　　周末抿了下嘴唇，眼睛眨了好几下，本来木着的脸听到“警察叔叔”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快要绷不住了，但在新人面前还要保持着点专业性，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刘敛君也不过二十三岁，这大娘起码有五六十了，依然叫的是“警察叔叔”。同样的称呼当然在她身上也被用过不少次，很多报警人不管你是男是女，统一称呼“警察叔叔”。

　　刘敛君一张帅脸挂着标准微笑，拿出执法记录仪，立即抬手打断了大娘的施法，“您先报一下姓名，身份证号码和住址。”

　　大娘抖着胳膊双手叉腰，没有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让你们来抓贼的，不是来盘问我的！”

　　“程序需要，麻烦您配合。”

　　大娘极其不情愿地报出自己的信息。

　　周末在刘敛君记录的时候，看了一眼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问道：“物业在哪？”

　　热心群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上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举了手，“我我我，我是物业的。”

　　周末快步走上前去，看了眼花坛里种了一小片的青葱辣椒，偶尔有些地方的泥土被翻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这地方是不是公共区域？”

　　大叔点头道：“对啊。”

　　“那公共区域怎么能种菜呢？”

　　还没等大叔回答，旁边的热心群众就开始纷纷抱怨，“就是，这地方又不是她一家的，嚷嚷什么啊？”

　　“物业也不管管，小区都乱七八遭的！”

　　“物业费都白交了，天天还好意思催···”

　　大叔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们不想管，拔了之后天天到我们物业门口骂，一骂就骂两三天，要么直接往门口一躺，这谁能受的啊？”

　　周末可以理解，就如同有人往警厅里一坐，什么话也不说，缠人。

　　刘敛君那边已经记录完毕，走到了周末身边，低头朝着大叔正经正经地问道：“这地方有没有监控？我们要调监控看看。”

　　周末挑眉看他一眼，嘴角向下微垂，一旁的大叔刚要张口就被她抬手拦下，“等会再看，这大娘被偷了什么菜？”

　　大娘激动地插口，“好几根葱呢，还有辣椒！对，赶紧查查监控，到底是哪个手贱的！现在偷菜，以后说不定就要抢银行了！”

　　刘敛君原本冷峻的脸顿时皱着，咬着唇线歪了歪头，不知道大娘是怎么把偷菜和抢银行联系到一起的。

　　周末处理案情标准第一条：夸赞为主，安抚为辅。

　　立即换了个标准微笑，对着大娘好声好气地说道：“大娘，我估计是哪家邻居晚上做饭缺了点材料，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新鲜买菜的地方，看你这菜种的又好又漂亮，就想要借一点，要是看到你了肯定会跟你说的。”

　　大娘扯了扯领口，散散胸口的热气，骂了好一阵子身上都汗透了，“那也不行，怎么能不问就直接摘呢！这不就是偷吗？偷东西还得了啊？这放到以前都是要批斗的！”

　　周末处理案情标准第二条：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不受损失。

　　“都是邻居，和气生财，这样吧，这菜当是我买了你看行不行，多少钱你算算？”

　　大娘瞟了她一眼，漂亮丫头会说话，又瞟了下菜地，其实也没多少钱，支支吾吾地说道：“差不多两三块钱吧。”

　　一旁的刘敛君目瞪口呆，两块钱的菜而已！您用得着弄这么大阵仗吗？

　　周末掏出手机，二话不说解锁打开了微信，对着大娘说道：“那您出示下收款码，我扫给您。”

　　大娘麻利地将收款码打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胳膊肘戳了戳一旁呆站着的刘敛君，“不是我想讹钱，这也是我辛辛苦苦种的，想吃起码得告诉我一声，你说对吧？”

　　刘敛君无语地撇了撇嘴，没接话。

　　周末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淡笑着抬头问大娘：“扫过去了，您看下收到了么。”

　　“收到了收到了，你怎么扫了十块钱？多了多了，等会我给你摘点菜，你们带回去吧。”

　　周末处理案情标准第三条：多给要比少给好。

　　“不用不用！”周末眯着眼，满脸和和气气，温温柔柔，“下次人家借菜没找到您，您就从这里扣就行。”

　　大娘喜笑颜开地将手机揣回兜里，拉着周末的胳膊很是亲密，“还是小姑娘想的周到，小姑娘你多大了？结婚没有啊？”

　　周末处理案情标准第四条：遇到相亲催婚速跑。

　　“大娘我们还有其他案情要处理，您这边没其他问题我们就先走了。”

　　大娘手没松，又凑近了一些说道：“哎？那要不留个电话？我有个外甥人才不错呢···”

　　“客气了大娘，真不用。”

　　周末口袋里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铃声，扯开了大娘的手一溜烟地要往警车里钻， “您有问题找警察就行···我接个电话啊···”

　　电话那头庾幸甜甜的声音冒了出来：“歪？末末，干嘛呢？”

　　“出警呢。” 周末将电话放在耳边，朝着车窗外一看，刘敛君正黑着脸被大娘拽着手腕家长里短，问东问西。

　　“又出警啊？你一天出八百趟警！也不嫌烦。”

　　“什么事啊？”周末一边好声应付着庾幸，一边皱着眉朝刘敛君急急招手。

　　“什么时候下班啊？晚上出来吃饭？”

　　周末叹了一口气，摸着额头眼神困倦，“今天大班，下班要十点多了吧。”

　　“这么晚，你有正常下班点的时候么？我一个月没见到你了吧！”

　　“休息的时候我喊你呢。”

　　庾幸撒娇带着些不满，背景里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稚嫩的哭声，“哎哟，我天天带小豆丁好烦，好想出去透透气。”

　　“辛苦了，幸幸，不是还有住家阿姨在吗？”

　　“那孩子我也得带呀，你可不知道小孩有多难缠···”

　　周末的眼睛还在望向窗外，听着电话心不在焉，这边要哄，那边要看，简直分身乏术。

　　刘敛君好不容易挣脱了大娘，钻进副驾驶“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周末见状赶紧对着电话说道：“回头说啊幸幸，我要开车了！”

　　没等庾幸回答，就把电话一挂，油门一踩，带着刘敛君往小区门口行驶。

　　周末车开的稳，单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下额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后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路况。副驾驶上的刘敛君也是大汗淋漓，偏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周末，“末姐，平常出警不会都是这样的吧？”

　　周末紧握着方向盘，余光撇了他一眼，闷笑一声，“偶尔吧。”

　　刘敛君在座椅上生无可恋，把车里空调出风口朝着她打了个方向，伸手抖了下皱着的裤脚，“大娘真热心，要把她家女儿介绍给我。”

　　“挺好的，你帮助群众，群众帮助你。”周末朝他咧嘴一笑，清亮的眸子里的冰冷逐渐化开，英气里带着师傅看徒弟独有的温和。

　　刘敛君长腿一伸，往背后一靠，对自己的警察生涯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实在无聊的没话找话，刘敛君想了个话题，“末姐，我发现你挺高的，你有多高？”

　　“一米七五。”

　　“啧，吃激素了？”

　　“滚！”

　　这是炸毛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刘敛君发现周末基本上不怎么主动说话，一不说话的时候脸就绷着，垂下嘴角，看起来好像谁惹她生气了一样，是个冰山美人，但是说起话来的时候又乐的不行，特爱笑。

　　若是和她插科打诨，她就嘻嘻哈哈，若是和她客客气气，她就更客气，总得来说还是挺快乐的一人。

　　回到警局之后，刘敛君和同样新来的值班民警吐槽刚才的所见所闻。周末径直回到了值班室，站在空调前猛猛吹着冷风，端着早已变为常温的咖啡浅浅啜了一口，又嫌弃地放回了桌子上。

　　打开微信除了警务群消息之外，其他未读消息多达十几个，都是来自庾幸发来的咒骂表情，回了个抱歉的表情包，便关了手机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一天警情不算多，写完报告到已经快要十一点，周末麻利地换了个白T朝着警厅大门走。外面早已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在院子里积出一大片水潭。

　　她站在屋檐下愣愣地看着天，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又收回来，雨滴断断续续的串成好几条线。

　　刘敛君手里拿着黑伞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来，眼角弯弯，头一点，“哟，是末姐，要不要我送你？我开车来的。”

　　周末摇头，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停车棚，“没事，我骑的车。”

　　刘敛君循着她的手看去，一辆孤零零的红黑色的机车就停在那，看着十分帅气，咂了下嘴又开始犯贱，“下这么大骑车不安全，我送你回去，跟我客气什么，还怕我吃了你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找死啊？”周末皱着鼻子，咬着牙呸了一句，嫌弃的目光跃然脸上。

　　刘敛君撇嘴憋笑，将雨伞一把塞给她，“嘁，瞎客气，拿着伞吧，走这一段别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