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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术表演 荒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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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风裹挟着砂砾刮了整整半日,粗粝风沙一遍遍打磨两人足下皮靴,靴底边缘被碎星石划出密密麻麻浅细划痕,灰褐干枯星草碎屑沾满裤脚褶皱。
道路两侧纵横裂谷里不断飘出蚀星独有的阴冷黑雾,丝丝缕缕缠向二人手腕,腕间星辉赠予的防护星符便会自动漾开一圈淡银柔光,稳稳隔绝侵蚀性的黑暗星息。
暮晓小臂在星舟坠毁时留下的擦伤,经风沙持续摩擦,一阵阵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她不动声色攥紧挎包,指尖摩挲袋中晓烨赠予的纯净星尘,借那一缕温润微光稍稍压下周身不适感。
星辰束在身后的自来卷长辫早已松散大半,蓬松卷曲的发丝蒙了一层荒原尘土,发间那枚复刻星晨模样的鎏金发卡也覆上灰蒙蒙一层薄灰。
她行走间总习惯性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攥着折叠妥当的荒原航线图,视线不间断扫过路侧岩缝、矮坡等所有可供藏匿蚀星与巡查队员的角落。方才星舟上空凌溯刻意放行的画面反复萦绕心头……
那人眼底翻涌的挣扎与愧疚像一块沉石压在心口,说不清是怨,还是几分难以共情的柔软。
哎,还是别着急评价别人了,自己明明也没有好到哪去。
绕过一道断裂巨型星脉山梁,前方的谷地豁然开朗。
魔术……魔法……谁更厉害呢?
这是暮晓记忆中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她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把身旁的星辰分析了个七七八八。
她好像和我之前认识的感觉并不一样,怎么感觉几年下来变得冷漠了许多……还是我记忆错乱了?
不过……刚才的自己好像变得如往常一样,成为了那个冷血无情的暮晓了呢……
暮晓嘴唇一撅,眼角下压,鼻子微微耸动,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自己以前的样子在星辰眼中会不会很奇怪?
刚才的纷乱搞得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中阶寻星者。
一秒变冷血,恐怕也只有暮晓在战斗中可以做到吧。
我的心好痛啊……
暮晓恨不得无时无刻不在叹气把内心堆积的情绪释放出来,可惜……彼时的她只能跟着星辰一起来到了她们经过的第一个村镇。
“这个地方我之前应该是来过的,是一个还未受到过良好发展的小村落,嘶,叫星球村吧。”
星辰抖了抖细长的睫毛,眼眸中闪烁着眼前规模宏大的村落,不确定地用手指了指路尽头的一个小木牌,默默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眼瞎了还是你记忆出现了严重的失误……那个木牌上写的是星落村……”
暮晓前一秒还洋洋得意的脸下一秒就垮了下来,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像是一只马上就要爆炸了的河豚,竖起尖锐的利刺把眼前这个打击她的小公主给……弄死。
星辰无辜地用手抓了抓有些乱糟的卷发,试图让自己有点公主的美好形象再气一气暮晓不堪一击的心灵……
瞧着暮晓炸毛的模样,不禁想要笑出声来,在暮晓压抑愤怒的眼神中忍住了,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给暮晓看,随即拉着她快步跑进那个小小的村庄。
整个村庄的地域面积其实不小,暮晓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只是觉得自己醒来之后连这里的空气都舒适了许多。
只不过越往前走,似乎眼前的场景也发生了魔幻的变化。
整座村落常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薄灰,低矮屋舍全是碎星混合黏土夯筑而成,墙体布满纵横龟裂,不少屋顶干枯星草大面积脱落,露出四处漏风的空洞。
村心星溪早已不复古籍记载的清透青辉,溪水浑浊发灰,水面漂浮大片腐烂星藻,岸边零散坐着捡拾碎星的村民,个个面色蜡黄凹陷,指尖机械摩挲溪滩细小星屑,动作迟缓麻木。
一圈简易木栅栏环绕村落外围,缝隙缠绕发黑的蚀星残丝,谷内时不时飘来蚀星低沉嘶鸣,给整座村子笼上一层摇摇欲坠的死寂。
最吸引暮晓眼球的,是村口空地支起一顶破旧流动魔术篷,褪色银白星纹篷布打满深浅补丁,篷顶垂挂串串人造星光珠,风一吹便撞出细碎叮铃声响。
篷前立一支鎏金魔术杖,杖身刻满流转幻光纹路,篷内时时飘出转瞬即逝的绚烂星雾,寥寥十余名村民围坐台下,憔悴失落的面孔唯有望向幻境时,才会短暂透出一点微弱光亮。
星辰想到了什么,掏出地图,细白的手指缓慢顺着线路图一点点瞬移到一个被标记的名字上。
“这里肯定是星落村了,星慧长辈图纸标注过的,流民聚集,能打听不少民间实情。”
暮晓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往那魔术表要用的场地扫去,三心二意地听着眼前这位公主的说辞。
而星辰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注意到了暮晓执着的目光,故意放轻脚步,抬手掸去肩头尘土,语气沉静,也是一副对着暮晓爱答不理的神情,完全没有了刚才开玩笑的样子:
“我们混进人群稍作歇息,顺便打探去往渊谷的路况,留意暗处蚀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流星雨星息,一路都跟在我们身后,要小心,听到了吗?哦对了,我劝你还是乖乖把那伤口好好处理一下,或者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这就是可以分头自由行动的意思喽。
暮晓的耐心彻底被星辰耗光,她迫不及待地跑到星辰前面,根本不在意她说的什么话,冲她挥了挥受伤的手臂,紧接着痛的嘶了一声,要不是之前长年在外积累的旧伤在心底压抑着,她手臂上的伤口可就真的让她疼得要死了。
不过她可没有那么脆弱。
这点痛根本不算是什么。
她咬了咬牙,决定先去找个地方休整一下下。
她大步踏入村庄的领域,一瞬间感到了一阵白色的蛊惑之气将她彻底包围。
暮晓微微蹙眉,眼底的猜疑几乎溢满了。
这个魔术表演,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暮晓的五官紧张的绷起,眼角低垂,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会我身边这一切都是幻术吧……
自顾自的思来想去一翻,她决定还是和星辰保持着安全距离,可是还未等她回头看看星辰的去向,身侧的矮墙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摸索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墙根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攥着半块打磨光滑的碎星石,指尖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探,眼睛却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没有半点光亮。
女孩另一只手捂着胳膊,肘弯蹭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痕,想来是方才走路不稳摔的。
暮晓脚步顿住,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走过去,蹲下身时特意放缓了呼吸,怕惊到对方:
“你没事吧?小朋友……肘弯都流血了,怎么搞的跟我一样啊……”
女孩闻声猛地一僵,小身子往墙根缩了缩,攥着碎星石的手紧了紧,听见声音温柔还带着一点俏皮,才慢慢抬起脸,空洞的眼眸朝着暮晓的方向:
“我、我没事的…… 我想找琉光大人的魔术篷,村里人说,她的星灯戏最好看了。”
琉光?没听说过的名字……不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以前……有人提过要带我一起去看看……后来……
断星大战开始了……
暮晓眨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岁月。
不过几分钟,暮晓发挥着她表面温柔的大姐姐人格很快就俘获了眼前这个可能失明的小女孩的信任,也带着八卦心理的成功了解到了她的情况。
她叫阿萤,生活在这里,也就是星落村。断星大战那年被蚀星黑雾熏坏了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星光。
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执拗:
“以前有个哥哥总带我去看幻戏,他说琉光先生能变出整片星空。可是后来打仗,我和哥哥走散了,眼睛也看不见了……我就再也没去过。”
暮晓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想起星枢台那个攥着碎星石、满眼感激的少年晓烨,想起他也是战乱遗孤,也是那般安静又执拗的性子。
她伸手轻轻扶住阿萤的胳膊,指尖避开伤口,声音放得更柔,眼底的温和简直让她又强行生成出一个新的人格:“那这样吧,姐姐我带你去好不好?我正好也想去看看,看看琉光大人华丽的魔术表演。”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到阿莹的耳中,暮晓明显感受到小姑娘有些微微激动,身体轻轻地颤抖,也不知道到底是激动还是疼的,反正,她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骗小孩的一切都被星辰尽收眼底。
时间倒回几分钟之前,星辰站在一旁的一棵快要弯腰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树下静静看着,没有插话。她自幼长在王城,见惯了仪仗整齐的王室幻术表演,平生从未见过底层村落里、给那些穷苦村民带来的流动戏班。
眼前少女蹲下身的背影柔和,和方才面对蚀星时利落果决的寻星者判若两人,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望着暮晓三下五除二地从背包里掏出衣服把阿莹包裹成了一个小粽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的伤口擦了擦血迹,随即抱着她往前方走去。
星辰盯着看了几秒,也跟着放轻了脚步,跟在两人身后往村口的空地走。
村口的魔术篷比远看更破旧,银白星纹篷布褪成了灰调,边角打了三四块不同颜色的补丁,篷顶挂着一串玻璃似的星灯珠,风一吹就叮铃轻响。
篷前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个个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台上的幻光。
暮晓双臂稳稳地托举着阿萤在最前排坐下,一转头,就对上星辰凉飕飕的眼神:
“要不是我跟着你,可想而知你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暮晓垂眸,无声地反抗,她是真心对……那个可怜的阿莹找想:
“其实我觉得我们这样休闲娱乐看看这位世人称颂的琉光大人的魔术表演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对吧、不要那么古板好不好呀星辰,怎么感觉你和之前变的不一样了呢?”
星辰心头一紧,强扯出来一个笑容,没有回话,故作慌乱地推了一下暮晓,而暮晓也装作脚下一滑,配合她演戏。
刚站稳,篷内的光就暗了下去,一道修长身影自幕布后缓步走出。
是琉光。
她穿一身银灰绣碎星的长款礼服,衣摆垂到脚踝,走动时像拖着一片流动的夜色。发间别着半块磨旧的星晶单片镜,恰好遮住左眼旁一道浅淡的旧疤,右手握着一根鎏金魔术杖,杖头嵌着颗不算明亮的星珠。
她没什么夸张的开场,只微微颔首,手腕轻轻一转,杖头便飘出细碎的鎏金星尘。
星尘没有立刻散开,而是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慢慢聚拢,先是凝成一弯浅浅的星溪,溪水泛着清透的青辉,岸边长满嫩绿色的星草;接着星尘往上蔓延,铺开一整片缀满星辰的夜空,星星不大,却亮得温柔,连银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台下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帐篷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阿萤坐在最前面,空洞的眼睛微微睁着,鼻尖轻轻动了动。
她闻见了星尘干净的气息,像小时候夏夜吹过谷口的风。她不由自主伸出小手,朝着幻光的方向抬着,指尖穿过一片微凉的虚无,却笑得眉眼弯弯:“是星星…… 真的有星星…… 和晓烨哥哥说的一模一样。”
暮晓侧头看着女孩的笑脸,指尖无意识摩挲挎包外侧。她见过太多苦难,流民的悲苦、孩童的孱弱、底层人求而不得的微光,此刻这一点点虚幻的快乐,竟重得让人胸口发闷。星辰也沉默着,目光从漫天幻光落到阿萤身上,又移向台下一张张麻木里透出片刻光亮的脸,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琉光的魔术幻戏表演到一半时,西侧栅栏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蚀星尖利的嘶鸣炸开,三四团幼生蚀星冲破残破的木栅栏,裹着黑沉沉的雾,直往人群最密集的魔术篷冲来。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的星草瞬间焦黑,前排的村民惊呼着往后退,老人腿脚不便摔在地上,孩子的哭声刺破空气。
“小心!”
暮晓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将阿萤护在身后,左手抄起挎包里的净化星尘,扬手撒出一片淡金光幕;星辰同时侧身挡在暮晓身侧,掌心铺开鎏金星能,稳稳托住倒下来的木架。可幼生蚀星速度太快,两团黑雾绕开光幕侧翼,一左一右朝着人群盲区扑去,眼看就要扫到躲在篷布后的几个老人。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幻光骤然从台上掠出,像柔韧的星丝,精准缠住那两团黑雾。
慌乱之中,琉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台边,魔术杖横在身前,单片镜后的眼眸平静无波,指尖捻动咒文的动作熟稔又利落。淡蓝星丝层层收紧,将蚀星牢牢裹在中间,黑雾在里面疯狂冲撞,却挣不开半分。她手腕轻轻一转,星丝骤然收拢,两团蚀星便化作几缕黑烟,散在了风里。
剩下的蚀星族见势不对,转身想往村外逃,琉光抬手又撒出一片星尘幻境,虚虚实实的光影堵在栅栏口,蚀星晕头转向撞在幻境上,被随后赶来的几个壮年村民用裹了星草的木棒打了个正着。
骚乱很快平息,村民们惊魂未定地收拾着散落的东西,有人低声道谢,有人默默扶起摔倒的老人。不远处,琉光收了魔术杖,走过来检查阿萤有没有受伤,指尖轻轻搭在女孩腕间,确认无碍才收回手。
“谢谢您。”
阿萤仰着小脸,把攥了一路的碎星石递过去,“这是晓烨哥哥以前送我的,他说这是最亮的碎星。先生,您的幻戏真好看,要是晓烨哥哥也在就好了。”
暮晓听见 “晓烨” 两个字,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她蹲下身,看着女孩掌心里那块打磨光滑的碎星石,石面上有个浅浅的 “晓” 字刻痕,和晓烨总攥在手里的那一块,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的晓烨哥哥,是不是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轻,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暮晓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悬在碎星石上方,没敢碰。
“对呀!” 阿萤眼睛亮了亮,虽然看不见,却一下子兴奋起来,
“他以前就住在隔壁村,总来给我带好吃的星果,还说要带我去星枢台看看。可是打仗那天,蚀星冲进来,我们就走散了…… 姐姐,你认识他吗?他还好吗?”
暮晓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晓烨在星枢台安身,做着接待的差事,还活着,可他也同样记挂着失散的故人,同样在战乱里丢了家。她沉默片刻,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他很好,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还在帮很多赶路的人。等以后太平了,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一旁的琉光静静听着,目光在暮晓和星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暮晓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风拂过星草:“两位不是普通的寻星者吧。王族的星能,还有…… 身上带着从星枢台来的星尘气。”
星辰抬眼看向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全说,面对这位法力高强的魔术师,很难不怀疑她的真实身份,星辰踌躇片刻,只微微颔首:
“路过此地,多谢先生出手相助。不然村民们怕是要遭殃。”
琉光闻言顿了顿,她的眉眼似乎天生就长的那么耀眼,瞳孔闪着光芒,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明星,上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睛,还是在荒原上遇到星茫时……
暮晓一想到星茫,嘴角就微微上扬,毕竟是世界上第一个鼓励我的人嘛……嘻嘻嘻,一想到就很高兴。
陷入幻想的暮晓还未思考出来这个星茫的出场作用时,她就被星辰狠狠一揪,被迫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茶话会中。
“我在这里演了三年幻戏,蚀星冲进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琉光侧身靠在篷边的木柱上,魔术杖斜斜抵着地面,杖头的星珠微微泛着光,“苍辉垄断了星尘,村里连净化黑雾的星晶都买不起,栅栏破了也修不起,只能硬扛。我这点幻术杀不了多少蚀星,顶多能护着村里人多撑几日。”
她说着,目光落回阿萤身上,语气软了些:“这孩子总偷偷往这边跑,眼睛看不见,摔了好多次。断星大战那年,蚀星黑雾漫进村子,好多孩子都伤了眼睛,她算是命大的。”
还未从刚才那小小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导致暮晓一听得心口发沉。她想起晓烨,想起阿萤,想起村里一个个麻木又瘦弱的身影,一场大战,毁的何止是星脉,是无数个家庭,是一代人的光明与未来。
这时,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围在不远处的村民慢慢聚拢过来。方才被救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攥着空布口袋的壮年,一个个站在篷前,脸上带着疲惫与恳切。没人吵嚷,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一群在雨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屋檐。
拄着拐杖的老者往前站了半步,声音苍老沙哑:
“公主殿下,寻星者小姐,我们都听说了,你们要去碎星渊找上古能源。我们这些老百姓,没本事对抗蚀星,也没胆子反抗巡查队,就想求你们一件事 ——”
他说着,慢慢弯下腰,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微微俯身。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求漫天星光,就想有口干净的水,有块能安心过日子的地方,不用天天怕蚀星,不用怕巡查队来抢东西。”
阿萤站在暮晓身边,轻轻揪住了暮晓有些脏兮兮的衣角。虽然她看不见,也听懂了大人的话,小手紧紧抓着暮晓的衣角,轻轻跟着点头。
星辰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她从前在王城里读史书,只知道 “流民疾苦” 四个字,却从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失明的孩童、是破败的村庄、是一群人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扶住老者的胳膊,声音稳而郑重:“诸位放心,此去碎星渊,我们不仅要找能源,更要揭穿所有谎言。若有一日星脉重归平稳,我定不会再让底层百姓受这般苦楚。”
暮晓站在她身侧,指尖无聊地捻着一点星尘,金光在指缝间微微流动。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却怀着期盼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也好像因为一个人的话语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众生皆苦,各有各的深渊,可哪怕只有一点微光,人也会拼了命地抓住。
她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只弯腰把阿萤往身前带了带,朗声对众人道:“我们会尽力的,你们就等着好消息的降临吧!”
她说得轻松,但其实最没底的就是她了。
心虚啊暮晓,这可不是你应该有的性格。
琉光靠在木柱上,将这看似和谐美好的一幕尽收眼底。单片镜后的眼眸里,常年的淡漠散去了些许,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见过太多路过的寻星者,要么趾高气扬,要么只顾自己赶路,像这样肯蹲下耐心给可怜的孩子仔细照顾的,肯认真听村民说话的,还是头一回。
夕阳往谷口沉得更深了,灰雾又浓了几分。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加固门窗,防备夜里蚀星再来。
天色已晚,暮晓安全的把阿莹送回了家中,回到魔术帐篷这里与星辰汇合,两人东瞅西瞧,也不知道该如何办……
看着像两个流浪猫一样蹲在自己帐篷前的暮晓和星辰,琉光嗤笑一声,随即温文尔雅捂住嘴巴憋笑,不巧她忘记了流浪猫的敏感与听力好的强项,与两对看似凶神恶煞的眼神对视几秒之后,琉光决定邀请两人进帐篷深处暂歇,
来到温暖的屋内,琉光给她们倒了两杯温热的星草茶,又拿出药膏给暮晓处理小臂的伤口。
篷内很安静,只有星灯珠轻轻晃动的影子。暮晓吹着气,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却不闲着,落在琉光魔术杖上的刻纹,那纹路很老,是战前工匠常用的雕法,和她记忆里某种熟悉的感觉隐隐重合。
“先生的魔术杖,是家里长辈留下的?” 暮晓轻声问。
琉光指尖摩挲着杖身,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她抬眼望向篷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轻得像飘在雾里:“我父亲从前是星晶匠人,这杖是他亲手雕的。断星大战那年,家没了,人也没了,只剩我带着这点手艺,四处流浪。”
星辰握住茶杯的手一紧,吞了吞口水,用眼神示意暮晓此时前往不要插话打算琉光的思绪。
她缓缓开口,讲起了自己的过往。讲王城郊外热闹的工坊,讲年幼的妹妹攥着星晶笑的样子,讲巡查队闯进来抢走所有星尘的那天,讲山谷里妹妹在她怀里慢慢凉下去的体温。
她的声音里没有带着一丝哭腔,也没有内心激烈的控诉,就像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沉。
暮晓此时又非常配合星辰,完美接受到星辰的暗号之后,就一直乖乖坐着,安静听着,不过是不安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杯的茶杯壁。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至亲一个个离开,世界越来越空,到最后只剩自己抱着一点回忆往前走。
星辰也沉默着。她第一次从底层人的视角,听完一整场断星大战。史书上轻飘飘的 “战乱流离” 四个字,落到普通人头上,就是家破人亡的一生。
“我编幻戏,编最亮的星空,最清的星溪,” 琉光笑了笑,是一声带着叹息的苦笑,笑意很浅,没到眼底,“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醒了日子还是一样难。可哪怕只有一刻钟,能让阿萤这样的孩子开心一点,能让老人想起点从前的好日子,也算值得了。”
“我不奢求什么,也许是不希望其他人过的和我一样……不好吧,那些幻术也无时无刻不在模糊我的理智,抑制我想要往坏处想的心思,我时而痛苦,时而又觉得这是一个远离危险的好办法。”
暮晓一边听一边看着她,心中不免开始了胡思乱想模式,虽然幻境是假的,可是那里面的温柔与勇气,都是真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两人起身告辞。
毕竟听了一段感人的故事,两人也没有理由住在这里麻烦人家了……
好吧,反正暮晓之前就是那么的不要脸,没有人缘全靠自己那张长的还不错的脸,到最后还不是被星辰拽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冲琉光留下一个道别。
琉光送她们到篷口,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剔透的星骰,塞进暮晓手里。星骰凉凉的,里面流转着明暗交织的雾气。
“路上用得上,能遮身形,能造幻境。” 琉光叮嘱道,“只是别在渊谷深处用,那里黑雾重,容易勾出心底的执念。”
暮晓郑重收好,双手合十道了谢。
她们转身往村东头的临时落脚点走。夜色里,村外的山梁上,一道暗紫色身影静静立着。
凌溯望着村落方向亮起的零星灯火,指尖按在刀柄上,周身的星轨淡得几乎融进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两道身影走进巷子里,才转身隐入黑暗,依旧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夜风卷着星草的气息吹过,暮晓走在荒径上,手里还留着星骰的凉意,耳边还回响着阿萤的笑声、琉光的叹息、村民们恳切的话语。
这一路哪里只是找那破能源呢。
她们走过的每一个村落,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这片衰败星海最真实的肌理。从前她只想着找真相、洗冤屈,现在才慢慢明白,她们要找的,是无数普通人活下去的希望。
星辰走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凌溯之前留下的小道图,指尖在 “隐蔽岔路” 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明日一早出发,走岔路。” 她轻声说,“早点到渊谷,早点把一切都结束。”
暮晓懒懒地回应了一声,没有搭理星辰想要开始准备搭帐篷的窸窣声响,而是抬头望向此时并不繁星密布的夜空。天上只有稀稀拉拉几颗黯淡的星,被灰雾遮得朦朦胧胧。
她在心里轻轻说:再等等。
等找到能源,等揭穿谎言,等所有像阿萤、像琉光、像晓烨一样的人,都能看见真正明亮的星空。
夜色渐深,星落村慢慢沉入寂静。魔术篷的星灯还亮着一盏,琉光坐在篷边,望着谷口的方向,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旧星晶。
长路漫漫,好在总有人,正朝着光的方向走。
而总有人,会得到独属于他们的光亮的。
而琉光,也终将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