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星星》青落岚

3、星辉星慧 灰蒙的

　　灰蒙的天幕压得很低，像一层洗旧的雾纱，严严实实罩住整片落星荒原。

　　星枢台的星光早已淡得快要看不见，连地面那些常年泛着微光的星叶草，都蔫蔫趴在灰白碎石上，风一吹，细碎的星屑轻飘飘扬起，又无声落地，半点生机都留不住。

　　暮晓攥紧腰间的布包，指尖反复蹭着袋面粗糙的纹路。

　　里面装着晓晔刚刚塞给她的星尘。

　　一想到那个怯生生、却固执把珍贵星尘分给她的小孩，暮晓心底就软得一塌糊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待过她。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段模糊、温柔的碎片回忆。

　　不是星海的记忆。

　　是很亮很暖的光，是靠窗的书桌，是轻轻翻动本子的沙沙声……

　　她心里小声碎碎念：我到底怎么了啊……总是恍惚，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我好像早就听过、早就见过一遍。

　　……可她偏偏想不起来是谁。

　　压下心底那点轻飘飘的违和感，暮晓敛了敛神色，顺着晓晔指引的西侧荒径，一步步离开星枢台。

　　晓晔说得很清楚。

　　星枢台在边境荒原腹地，星城堡在万里星海王城，两地相隔整片枯原，断裂星脉纵横、蚀星雾团遍地，徒步根本走不到。

　　唯一的路，是去荒原深处那处废弃的旧星舟停靠点，搭乘每日仅一班的远航星舟，跨越万里星海，抵达王城。

　　暮晓踩着满地冷硬碎石往前走，沿途枯死的星枝杂乱丛生，枝尖锋利，时不时勾住她的工装衣角，划出细细浅浅的白痕。

　　低阶蚀星雾团藏在岩缝里，一团团灰蒙蒙的，像沉睡的阴霾，嗅到她身上鲜活的星能，便蠢蠢欲动地往外蹭。

　　暮晓捏起一点晓晔给的星尘，熟练地用指尖轻轻捻开。

　　细碎的金色微光漫开，温柔却有力量，那些雾团瞬间吓得缩回去，躲在阴影里不敢露头。

　　看着这一幕，暮晓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晓晔真的太善良了。

　　她又想起刚刚短暂闪过的画面——荒原遗迹崩塌的峡谷，年幼的小男孩缩在岩缝里发抖，哭得快要断气。

　　那时的她蹲下来，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笑着问他名字。

　　「我叫晓晔。」

　　「真巧，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晓，你好呀晓晔，我叫暮晓。」

　　一模一样的字。

　　暮晓心口轻轻一颤，记忆好像因为旅途的开始慢慢复苏，她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原来我们的缘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只是我失忆了，我忘了，只有他一直记得。

　　一路走，一路恍惚。

　　四周荒芜的景色太过规整，荒草、断岩、褪色星脉、灰蒙蒙的天空，美得像精心写出来的布景，处处真实，却处处透着一种被人完整设定好的温柔与残酷。

　　整整两个时辰的独行，终于走到荒原最深处的废弃星舟台。

　　巨大的星岩石台孤零零立在枯原中央，台面刻着老旧褪色的星纹阵，三艘斑驳的小型星舟静静停靠在边缘，船身布满断星大战留下的划痕，像被遗忘的旧时光。

　　人很少，零星几个低阶寻星者安静等候，没有喧闹，没有巡查队，安静得过分。

　　暮晓松了口气，悄悄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暂时安全，千万别被凌溯的人撞见，我现在真的打不过。

　　她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等候，目光放空，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灰茫荒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温和轻柔的脚步声。
　　暮晓瞬间回神，下意识回头。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星茫，但是……好像又有所不同。

　　一名身着素雅星纹长袍的女子缓步走来，气质温润沉稳，眉眼干净温柔，周身星光清浅平和，不像高阶寻星者那般凛冽，也不像王室那般疏离。

　　她看向暮晓，轻轻弯眸，语气从容温柔：“小姑娘也是等星舟去往王城？”

　　暮晓点点头，乖乖回话：“是的，我要去星城堡。”

　　“真巧，我返程回王城，顺路。”
　　女子轻声笑道，“我叫星慧。”

　　星慧。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的一瞬间，暮晓又是一阵强烈的恍惚。

　　脑子里立刻跳出一行清晰无比的字句，像白纸黑字印在某处：

　　【星慧，王室旁支长辈，遍历星海，看透纷争，心软却无力，旁观者，守善之人，曾经任职为皇室法师，现任星光预言家。】
　　暮晓猛地眨了眨眼。

　　空空的荒原，没人说话，好像这些都深深刻在了她脑海里一样，那是少女时代不可言说的秘密。

　　星慧像是看穿她心绪，却不多问，只是静静陪她等候，随口聊起日渐枯竭的星脉、蚀星泛滥、苍辉长老搜寻上古能源的诏令。

　　她说的每一件事，暮晓都不算太陌生。

　　因为当年断星大战之时，全体寻星者都被再一次进行培训，还加入了新的成员来保证星光人的安全。

　　暮晓低垂着头，想要再想起来一点，却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蒙圈状态。

　　片刻后，星纹阵亮起淡蓝微光，星舟引擎低低嗡鸣。
　　所有人依次
　　登船。

　　暮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身下飞速倒退的枯原，看着破碎漂浮的碎星岩一块块掠过眼底，心底那股奇异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星慧坐在她身侧，轻声开口，像随口提点，又像冥冥之中的指引：

　　“王城星城堡藏着最老的书，最老的历史，也藏着最多被改掉的真相。你若是想找答案，可以去找星辉。”

　　暮晓心头一动，好像又是一个她“提前知道”的名字。

　　星辉，守书人，见证全部谎言与牺牲，被困阁楼数十年。

　　细碎的、不属于当下的记忆碎片一片片往上冒，压得她微微发晕。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一个时辰的航程转瞬而过。

　　恢弘庞大的星城堡终于铺展在天际，白星岩堆砌的层层塔楼刺破灰蒙天幕，尖顶残留的本源星光，在整片衰败的星海里，耀眼得近乎刺眼。

　　正门广场密密麻麻的暗紫制服、流星光轨、严苛盘查，让人望而生畏。

　　星慧带着暮晓走王室专属隐秘停靠台，避开所有人流与巡查，一路直达内层星花廊。

　　长廊安静得过分。

　　两侧花台里的星花尽数枯萎，零落花瓣被风卷着轻轻飘动，石栏上放着一本翻卷边角的手记、一枚锁死的外出星符。

　　处处都是囚禁、束缚、不得自由的味道。

　　暮晓好奇地四处打量，被着深深的控制感吓得一哆嗦。

　　长廊的尽头，暮晓看到一位穿着素白长裙的少女静静倚立栏边。

　　黑发缀着细碎星珠，周身萦绕温润鎏金星光，眉眼温柔、气质端庄，是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幸存长公主——星晨。

　　可暮晓在看清她的一瞬间，心底突兀冒出另一个名字。

　　星辰星晨。

　　颠倒的名字，颠倒的人生，顶替的身份，被困的一生。

　　暮晓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和这位趾高气昂的公主的交往情况，她记忆深处的某根弦微微波动，荡漾起层层涟漪。

　　太阳穴猛的刺痛一下，暮晓恍惚地发觉自己肯定和这位公主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星辰闻声回头，看见星慧，眼底亮起亲近又敬重的光，温顺上前行礼：“星慧长辈。”

　　星慧轻轻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暮晓：“路上偶遇的寻星小姑娘，名叫暮晓，来王城寻线索，我顺路带她进来。”

　　星辰的目光落在暮晓身上，干净、平静，带着一丝审慎的注视。

　　星辰好像是有点印象，她以前经常听一个人提起过她，不过那都是过去了，星辰没有多想，点头致意，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个冲向自由的想法。

　　可还未等她开口，廊柱阴影里骤然冲出两道暗紫身影。

　　凛冽的银白色星能瞬间锁定暮晓，压迫感扑面而来。

　　“站住！凌溯队长下令抓捕落星荒原归来的失踪寻星者！跟我们回顶层问话！”

　　暮晓心脏狠狠一缩。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啦！

　　终究还是被盯上了！

　　她后背死死抵在石栏上，退无可退，手指抓紧了装满星光的挎包，她现在体内星能薄弱，根本打不过两名高阶巡守。

　　当年被偷袭、被推入荒原、被打碎记忆的寒意瞬间裹住她，恐惧和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她心里慌得一批：为什么又是这样……每次我刚刚想找真相，就有人要抓我，凌朔你到底要瞒住什么啊！

　　就在两道星能即将轰来的刹那，一层温润厚重的鎏金星光骤然横空挡下。

　　轻飘飘，却稳稳打散所有攻势。

　　星辰的声音清冷端庄，带着王室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室专属内廊，岂容你们随意拿人？她是我邀约来协助搜寻上古能源的帮手，耽误长老要务，你们担得起罪责？”

　　两名巡守瞬间僵住，慌忙垂首行礼。

　　不敢得罪公主，更不敢当着星慧的面放肆，只能不甘退去，临走前悄悄捏碎传讯星符，将消息传回顶层。

　　风过花廊，落瓣簌簌。

　　长廊彻底安静下来。

　　暮晓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动作还停留在握紧小刀的阶段……一看就是长久没有练习而导致了反应力和爆发力的减弱。

　　星辰顺着风，把自己金黄色的长头发拨向一边，然后转头看向暮晓，瞬间褪去方才的威严，坦诚又直白，半点不绕弯：

　　“我救你，不是好心。我被软禁多年，出不了王城，急需一个熟悉野外、能对抗蚀星的寻星者陪我外出找能源、查真相。”
　　“你很合适。”

　　暮晓一愣，随即飞快在心里打起小算盘。

　　这个交易，有利有弊。

　　好处：跟着公主能自由进出城堡、进档案室查古籍、躲开大部分巡查。

　　坏处：离顶层权力中心更近，等于主动踩进苍辉和凌朔的眼皮子底下。

　　但她太想知道真相了。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背叛、为什么失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藏秘密。

　　还有那么多人……晓烨，星茫，凌溯……
　　以及面前的这个女孩，星辰，她心中波涛汹涌，似乎要溢出来，好像要像泪水一样划过脸颊，染湿衣衫。

　　暮晓抬眼，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语气冷静又清醒：

　　“我们互相借力，互不干涉私事。我陪你冒险找线索，你给我便利查真相，只是搭档。”

　　星辰眼底亮起微光，干脆利落，很有公主的气势：“一言为定。”

　　两个各怀伤痕、各藏秘密的女孩，就此结成一对对抗路搭档。

　　一旁的星慧静静看着她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温柔的怅然，像在看着一段早已被写好、注定坎坷、却也注定救赎的故事。

　　三人并肩走向花廊尽头的藏书阁楼。

　　木门虚掩，星灯暖光缓缓溢出，满室古籍静立如山。

　　白发垂肩的星辉坐在案前，安静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轻轻扫过星慧、星辰，最后落在暮晓身上。

　　她轻轻叹息，一语温柔，又像一语谶言：

　　“你们三个一同前来，是命数，也是书稿里，早就写定的相逢。”

　　暮晓心口又是轻轻一颤，瞳孔微微睁大。

　　不敢相信星辉口中那神乎其神的玄学话语。

　　她也没有时间去思考星辉这充满哲学思想的……呃，反正暮晓是听不明白。

　　她和星辰一同翻开了装满回忆的书籍……暮晓低头看向摊开的古籍页，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古老书页上的每一个字。

　　星辰星晨。

　　这令她感到不安的名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咬紧嘴唇，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但好像又没什么作用……

　　她心底那层模糊的答案，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快要彻底浮出水面。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

　　这片星海的所有温柔、所有苦难、所有羁绊与谎言，从来都不是凭空降临。

　　也不是她所想象出来的世界。

　　星辉好像是预料到了一般，看向自己的妹妹，星慧，她们是现任皇室中年纪最大的一对姐妹，而苍辉……

　　想到自己的哥哥，星辉和星慧总是莫名的悲伤，她们相比于星晨和星辰来说，她们都是如今的继承人了，下一代人已经出现，

　　星辰啊……

　　星慧仔细回想着自己轻轻抚摸着水晶球的样子，透过层层迷雾，她好像看到了暮晓的未来……

　　暮晓迟疑地看着星辉和星慧，她们两个不带掩饰的目光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她不确定地问道：

　　“请问，两位前辈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暮晓的直觉很敏锐，和几年前的她一样……回忆之余，星辉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看着星辰已经沉浸在书海里无法自拔，缓缓开口说：

　　“暮晓，你很像以前我的一位故人，我现在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现在，我赋予你力量，请你好好地保护公主星辰，完成寻找古迹能源的任务，顺利回到我们身边。”

　　是命令，是嘱托，也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宿命。

　　暮晓一怔，随即郑重地回应两位前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