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盲区》物物苯

8、第八章 观察席 联合出品方

　　联合出品方打来的第一通电话，不是解释那个观察员账号。

　　是要求谢砚辞退出调查。

　　早上八点十七分，青石镇的孩子已经恢复正常上课。项目组确认摄影师没有拍到任何学生，学校外围也暂时没有发现其他陌生人员。

　　酒店临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凌晨更加紧绷。

　　老周将手机放在桌面，开启免提。

　　电话另一端，是谢砚辞新片《雾河》的联合制片人秦茂。

　　“砚辞，孩子没出事，这是最重要的。”秦茂声音温和，像是特意压低了姿态，“但现在项目观察账号牵扯到我们公司，情况已经影响电影发行。我的建议是，到此为止。”

　　谢砚辞坐在长桌另一端。

　　一夜未眠，他脸上看不出明显疲态，只是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眉眼比平时更沉。

　　“怎么到此为止？”

　　“观察账号被外部人员盗用，公司会承担管理疏漏。我们可以公开道歉，注销账号，再向公益项目提供一笔隐私保护专项资金。”

　　“盗用结论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技术部门正在调查。”

　　“还没有调查结果，就先公布结论？”

　　秦茂的语气没有变化：“舆情处理需要抢时间。电影已经暂停两场媒体活动，发行方要求今天中午前看到解决方案。继续追查下去，所有合作方都会被拖进来。”

　　“所以你们的解决方案，是让我不再查那个账号为什么能看见内部备忘录？”

　　“不是不查，是内部处理。”

　　“谁的内部？”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秦茂再次开口时，语气终于多了几分强硬。

　　“砚辞，《雾河》不是你一个人的电影。四家投资方、两百多名工作人员，档期和宣传费用都已经压进去了。你不能为了一个来源不明的账号，让所有人陪你承担风险。”

　　谢砚辞没有立即回应。

　　老周下意识看向他。

　　这句话很重。

　　《雾河》拍了七个月，是谢砚辞时隔三年重返现实题材的作品。电影已经定档，路演、点映和主创采访全部排好。一旦错过当前档期，下一次什么时候能上映，没有人知道。

　　秦茂显然也清楚这部电影对他的意义。

　　“我们已经拟好了一份风险隔离协议。”他说，“公司承认观察账号监管不当，项目方停止公开追查电影侧人员，双方将剩余调查交给第三方处理。砚辞正常参加宣发，苏老师也不再接触盛衡影业的内部数据。”

　　苏逾抬起头。

　　她从电话开始便一直在查看对方刚发来的协议。

　　一共十四页。

　　前五页都在说明调查程序与保密责任，真正关键的内容藏在第十一页。

　　协议一旦签署，与观察员账号有关的原始日志、邮件记录和终端缓存，将全部移交盛衡影业指定的技术机构。

　　公益项目与苏逾工作室，不再拥有独立调取权限。

　　更下面还有一条：

　　根据数据最小化原则，与调查无直接关联的中间缓存，可在完成初步核验后二十四小时内删除。

　　“不能签。”苏逾说。

　　秦茂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插话：“苏老师？”

　　“协议将数据控制权全部收回盛衡影业。调查机构也由你们单方面指定。”

　　“公司系统当然由公司负责。”

　　“项目观察账号接触了公益内部备忘录、孩子的学校信息和电影节会务数据。它已经不是单纯的公司系统问题。”

　　“所以我们愿意引入第三方。”

　　“由你们付款、你们选定、只向你们提交报告的第三方，不具备独立性。”

　　电话那头的语气冷了一分。

　　“苏老师，现在受到直接损失的是我们的电影。盛衡愿意追责，不代表我们要把所有内部资料交给一家没有合作关系的个人工作室。”

　　苏逾没有争辩身份。

　　她只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还写着，签署后各方不得对外质疑调查结论，也不得自行保存内部日志副本。”

　　“这是为了避免二次泄露。”

　　“也是为了确保，无论你们最后得出什么结果，外部都没有重新核验的机会。”

　　秦茂没有回答。

　　会议室内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

　　谢砚辞伸手，把那份协议从苏逾面前拿了过去。

　　他翻得不快，却完整看完了她标出的三处条款。

　　“我不签。”他说。

　　“砚辞。”

　　“数据由项目方、儿童保护机构、盛衡影业三方共同封存。调查机构共同选，报告同时交付。”

　　“这不现实。”

　　“那就继续查。”

　　秦茂的耐心终于被磨尽。

　　“你要想清楚。中午之前没有隔离协议，发行方会暂停《雾河》全部宣传，品牌也会重新评估合作。电影如果因此撤档，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损失。”

　　谢砚辞垂眼看着桌上的协议。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正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的电影，才不能用一份没人能复核的内部报告，替所有人结束这件事。”

　　电话被挂断前，秦茂只留下了一句话。

　　“九点半，公司的法务和技术负责人会到酒店。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冷静下来。”

　　通话结束。

　　老周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住额角。

　　“这次真有可能撤档。”

　　谢砚辞没有说话。

　　苏逾将协议重新拉回自己面前：“你不用现在就和他们正面冲突。可以先争取共同封存，电影宣发也未必必须全部停止。”

　　“你是在劝我签？”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因为对方拿电影施压，就立刻做出相反选择。”

　　谢砚辞看向她。

　　“拒绝不透明调查，不是相反选择。”

　　“但你有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习惯。”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老周本想开口，最终又忍住了。

　　苏逾没有回避谢砚辞的目光。

　　“你不愿意切割我，也不愿意让项目独自承担，现在又准备拿一部电影去保留调查权。每一次都看起来是在保护别人。”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从来不问别人需不需要你这样保护。”

　　谢砚辞的眼神微微一沉。

　　“如果刚才我签了协议，你会同意？”

　　“不会。”

　　“那我们没有分歧。”

　　“有。”

　　苏逾声音很稳。

　　“你拒绝，是因为你准备自己承担后果。我拒绝，是因为这份协议会破坏证据链。结果一样，理由不同。”

　　谢砚辞静静看着她。

　　苏逾继续道：“别把所有正确决定都变成自我牺牲。这样很容易让身边的人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他很久没有回答。

　　最终只问：“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不是拒绝调查，是重写调查条件。”

　　苏逾调出空白文档。

　　“第一，三方共同选定技术机构，原始数据一式三份封存，任何一方不能单独删除。”

　　“第二，调查范围只限观察员账号及其访问链，不允许盛衡借机收回公益项目已经取得的证据。”

　　“第三，涉及儿童信息的部分由儿童保护机构单独保管，不进入电影公司的系统。”

　　“第四，调查结论必须同时提供完整技术附件，不能只给摘要。”

　　老周坐直了一点：“他们不会全答应。”

　　“所以留一个可以谈判的部分。”

　　“哪一条？”

　　“对外公开范围。”

　　苏逾说：“完整技术报告可以不向公众公布，但必须允许三方独立复核。我们需要的是事实，不是让所有商业机密都上热搜。”

　　谢砚辞看着她重新拟出的条款。

　　“如果他们仍然拒绝？”

　　“那就证明，他们急着结束的不是舆情。”

　　苏逾停下打字。

　　“是调查。”

　　九点二十七分，盛衡影业的人到了。

　　一名法务总监，两名技术人员，以及秦茂的助理孟蕴。

　　孟蕴三十岁上下，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说话很少。她将电脑接入会议室屏幕，第一件事便是展示观察员账号的原始授权文件。

　　“这个账号的设立完全合规。”

　　文件显示，盛衡影业为了评估谢砚辞长期公益项目与《雾河》宣发之间的声誉风险，在六个月前申请加入一名外部观察员。

　　权限标注为：

　　仅查看公开项目进度、宣发排期与风险等级，不得访问受助人信息及内部授权材料。

　　陈维指着屏幕：“可它昨晚看见了我们的临时备忘录。”

　　技术人员解释：“权限可能在电影节联合协作空间中被错误继承。我们倾向于是会务平台的技术故障。”

　　“错误继承会让它在八分钟内读取调度记录，又立即发布青石镇的拍摄任务？”苏逾问。

　　“拍摄任务与盛衡没有直接证据关联。”

　　“发布任务的时间，恰好发生在观察员账号查看内部备忘录之后。”

　　“时间接近不能证明因果。”

　　盛衡法务接过话：“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建议交由专业机构调查，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推断。”

　　苏逾没有与他争论。

　　她翻到授权文件最后一页。

　　“观察员是谁？”

　　孟蕴回答：“外部舆情服务团队。”

　　“公司名称？”

　　“涉及商业保密。”

　　“账号已经被用于接触未成年人保护项目，商业保密不能高于调查需要。”

　　法务皱眉：“苏老师，你没有权利要求我们公开供应商名单。”

　　“项目方有。”

　　陈维将警方出具的协查通知放到桌上。

　　“对方已经安排摄影师前往学校。我们需要知道谁使用了这个观察账号。”

　　盛衡几人低声交流了片刻。

　　孟蕴最终打开另一份附件。

　　“观察服务由公司长期合作的数据供应商提供。”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采购合同。

　　服务方名称：

　　焦点矩阵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合同内容包括新片宣发舆情监测、竞品动态分析、主演公众形象风险预警。

　　苏逾的视线停在第三项。

　　“主演公众形象风险预警，为什么需要进入他的公益项目？”

　　孟蕴解释：“谢老师的公益履历与公众形象高度关联，观察相关项目动态属于正常风险评估。”

　　“正常风险评估，不需要查看临时人员调度。”

　　“所以我们认为账号遭到了权限污染。”

　　苏逾继续向下翻。

　　合同指定的项目负责人一栏，被盛衡提前做了遮挡处理。

　　她没有要求对方解除遮挡，而是放大页面右下角的电子签章验证信息。

　　签章系统会为每一位经办人生成独立编号。

　　遮住姓名，却没有遮住编号。

　　CX-0714。

　　老周看见那串字母，脸色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你认识？”苏逾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打开手机，进入一个五年没有点开过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谢砚辞当年片场黑料事件的全部材料。

　　第一轮匿名爆料发出后，团队曾联系首发平台要求删除。平台没有提供爆料人身份，只给过一个负责沟通的内容服务商联系人。

　　老周调出那封旧邮件。

　　邮件末尾的署名是：

　　焦点矩阵内容策略部。

　　陈序。

　　谢砚辞望着那个名字，神情没有变化。

　　“就是他？”

　　“当年他只是负责转达平台意见。”老周低声说，“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中间人。”

　　苏逾看向屏幕上被遮挡的项目负责人栏。

　　“编号能核实吗？”

　　盛衡技术人员没有回答。

　　孟蕴合上电脑：“即使负责人是陈序，也不能证明昨晚的账号由他操作。焦点矩阵有上百名员工。”

　　“那就提供账号分配记录。”

　　“需要公司内部审批。”

　　“多久？”

　　“三个工作日。”

　　“三天以后，孩子的学校已经被找到第二次了。”

　　孟蕴面色不变：“我们只能按照流程。”

　　苏逾正要开口，平板忽然收到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来自焦点矩阵官方企业邮箱。

　　标题写着：

　　【关于谢砚辞公益项目舆情事件的主动说明】

　　邮件正文表示，焦点矩阵发现一名离职员工盗用观察员账号，擅自抓取项目资料并向外部传播。目前公司已经锁定责任人，愿意配合调查。

　　附件中附有该员工姓名、劳动合同、离职记录，以及一份手写情况说明。

　　证据齐全得几乎挑不出漏洞。

　　责任人名叫赵明远。

　　上周五离职。

　　昨晚仍保留系统访问权限。

　　他在情况说明中承认，自己因不满公司拖欠绩效，私自使用账号下载资料，并将内容卖给营销号。

　　老周快速看完：“找到人了？”

　　苏逾没有回答。

　　她放大那份手写说明。

　　纸张、签名、指纹确认一应俱全。

　　唯一的问题是，说明最下方写着一句：

　　【本人所有操作均为个人行为，与焦点矩阵及负责人陈序无关。】

　　没有人被调查时，会主动替一个尚未被公开提及的人撇清责任。

　　除非他早就知道，调查会查到陈序。

　　苏逾抬头看向孟蕴。

　　“陈序现在在哪里？”

　　孟蕴的手机在这一刻响了。

　　她接通电话，只听了一句，脸色便第一次变了。

　　“盛衡公司前台刚刚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什么？”老周问。

　　孟蕴握紧手机。

　　“一部手机。”

　　“手机里存着赵明远昨晚从酒店开始，直到青石镇摄影师被警方拦下的全部聊天记录。”

　　苏逾问：“寄件人呢？”

　　“陈序。”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孟蕴停了两秒，继续道：

　　“快递附了一张纸。”

　　“他说，赵明远已经畏罪失联。”

　　“所有证据，都可以在那部手机里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