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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放学路上 幼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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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头一天,我是哭着进去的。
这话我妈后来当笑话讲,说别的小孩哭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我从早上哭到中午,中间还噎着了一回。老师拿糖哄,拿玩具哄,我都不要,就攥着门框,眼睛盯着巷口,像是我一松手,家就没了。
我记不太清哭的样子了,只记得那间屋子的味道。木头桌椅,晒过的旧棉被,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谁午睡时嘴角流的口水干在枕巾上。窗外那棵老榕树的须子晃啊晃,晃得我心里更慌。
中午睡不着,下午也没缓过来。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第一个冲到门口,攥着阿嬷的手就往家走。那天来接我的是阿嬷,我妈照旧在卫生所,走不开。
回家那条巷子,我后来走了几千遍,闭着眼都不会错。可头一天,它对我是陌生的。青石板被雨浸得发亮,两边是红砖的老墙,墙头探出些不知谁家的植物。走到半路有一小段上坡,坡不高,也就三五级台阶那么个落差,边上没栏杆,底下是一条不深的臭水沟。
就是在那个坡上,我摔了。
准确说,是差点摔下去。我那天穿的新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我自己不会系,也没留意,走着走着一脚踩到自己另一只脚的带子,人往前一栽。阿嬷在后头拎着我的水壶书包,手不空,反应又慢了半拍。
我记得那个往下栽的瞬间,胃里一空,跟夜里犯病"飞起来"那种感觉有点像,就是整个人不受自己控制了。
然后有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我胳膊。
不重,但很稳。我被那只手拽住,硬生生停在了坡沿上,一只脚已经悬空了,又被带回了实地。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孩。
他也是这幼儿园的,我下午好像瞥见过,不同班。晒得挺黑,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颗小虎牙。他没说什么"你没事吧"之类的话——小孩子不兴这个——只是低头看我拖在地上的鞋带,很自然地蹲了下去。
"你鞋带,"他说,"系反了。"
我低头看,也看不出个反正,我压根不会系。他也不多话,两只手三两下就给我系好了。系完还捏了捏,试试紧不紧,然后拍拍手站起来,像干完一件正经事。
"这样就不会踩到了。"他说。
我"哦"了一声,脸还热着,也不知该说什么。阿嬷在旁边道了谢,问他家住哪。他往巷子深处一指,说就在前头。阿嬷说那正好同路,一块走。
于是我们仨就一块往前走。
路上他话不多,但也不闷。他问我哭什么,我说没哭,他也不揭穿,只是"嗯"了一声,说他头一天也想哭来着,后来发现哭没用,就不哭了。这话我当时听着觉得挺有道理。他又问我怕不怕坡,我说不怕,其实心里还突突的。他就说,那你下回走这段,靠里边走,别贴着沟沿。
我点头,记下了。这个"靠里边走",我后来真记了很多年。
走到巷子中段一个岔口,他说他到了,摆摆手就拐进去了。我站在原地看他背影,忽然想起来还没问他叫什么。
"喂——"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
"你叫什么?"
"肖诗。"他说,"诗歌的诗。"
"肖诗。"我跟着念了一遍。
"明天见。"他说完就跑了,很快没影了。
这就是我和肖诗认识的经过。说平淡也平淡,两个小孩,一段坡,一根鞋带,如此而已。放在几十年里看,它太小了,小到我很久都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人这一辈子会认识那么多人,谁还记得头一回是怎么搭上话的。
可现在回头想,有几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会咯噔一下。
头一件,是那天来接我的明明是阿嬷,她一路拎着我的东西,走在我斜后方半步。按理说,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就算栽下去,她也够得着。可那天她偏偏手不空、反应偏偏慢了那么半拍——刚好慢到需要另一只手来接我。这半拍,赶巧就赶巧在肖诗那只手能伸过来。
第二件,是肖诗那句"靠里边走,别贴着沟沿"。一个五岁的小孩,头一回走这条巷,怎么就那么清楚哪边危险?我那时只当他比我胆大、比我懂事。现在想,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懂事到这个份上,是有点怪的。
还有第三件,最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就是那天回到家,我兴冲冲跟阿嬷说,我认识了个朋友,叫肖诗。阿嬷"哦哦"地应着,一边忙着给我擦手,一边说,好啊好啊,交上朋友好。可过了两天,我妈问起,阿嬷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孩子姓什么了,只记得是个黑黑的、会系鞋带的小孩。
我那时不觉得这有什么。老人家记性差,正常。
那天晚上,我把"靠里边走"这句话反反复复念,念着念着就睡着了。我妈很晚才回来,照旧到床边看我一眼,摸摸我额头烫不烫。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跟阿嬷说话,说这孩子今天没犯病,气色也好,看来送去上学是对的。
我心里想,我今天不光没犯病,我还认识了肖诗。
我那时候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在坡上一把拽住我的小孩,往后几十年里,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快要栽下去的地方。有时候在明处,伸手把我拉住;有时候在暗处,我压根看不见他,只看得见自己又一次,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