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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会飞的夜晚 我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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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以为自己会飞。
不是做梦那种飞。是真真切切,睁着眼,在半夜里,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床上轻轻浮了起来,离开被窝,离开我妈的胳膊,往上去。屋顶越来越近,人越来越轻,轻到最后连自己都要没有了。那种感觉说不上难受,反倒有点舒服,像卸掉了什么。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不是飞。那是我快没气了。
我从生下来身子就弱。前头讲过我是横着来的,拖了半条命回来,落地之后也没见硬朗。别人家的孩子摔一跤哭一场就没事,我不行。我一入冬就出毛病,支气管炎,年年犯,犯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吸不进,也吐不出。夜里最凶。白天还能撑,一到夜里,人一躺平,那口气就往下沉。
所以那些年,一到冬天,我基本不出门。
家里也跟着变了个样。别人家过冬无非添床被子,我们家不一样。我妈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这个词我用得不夸张,是真的一尘不染。桌面、床架、窗台,每天都要擦。地扫了又拖,拖了还嫌不干净。窗帘定期洗,晒被子回来还要用手掌一下一下把灰拍掉。屋里不许点香,连过年供桌上的香灰,都要拿张纸接着,不让它飘。
我那会儿小,不懂,只觉得我妈爱干净爱得过了头。后来才明白,她是怕灰。灰尘一多,我夜里就喘得更厉害。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三餐是阿嬷管的。我妈白天不着家都在卫生所里忙,往往天刚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到家。有时半夜还有人来敲门喊她出诊,她披件衣服背上诊箱就出去,一去就天快亮了才回。我记得阿嬷煮的面线糊,清早那一碗,热气糊了一脸,就着一小碟萝卜干,是我一整个冬天最踏实的东西。阿嬷话不多,手脚麻利,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稳。我在里屋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天亮了,没事了。
夜里的事,多半是我妈一个人扛。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大概四五岁,上幼儿园之前。那年冬天特别冷。闽南的冷跟北方不一样,不是干冷,是那种湿答答、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被子盖上去都是潮的。就是那么一个夜里,我又犯了。
起先还能忍。我躺着,尽量不动,觉得一动就更喘。后来不行了,那口气怎么都接不上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压越沉。我想喊,喊不出,只能拿手去抓我妈。
我妈一下就醒了。
她也不点大灯,就着床头一盏小灯,把我抱起来。不是平躺着抱,是让我半坐在她怀里,背靠着她,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她一只手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一下。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很低,我听不真切,也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就是那么哼着。
她拍着拍着,会停下来,把耳朵贴到我背上听。听一会儿,再拍。
我那时不懂她在听什么。现在懂了。她在听我肺里的动静,判断到没到要送医院的地步。她是有分寸的人,什么程度在家里熬得过去,什么程度必须马上走,她心里有数。我这条命有好几回,就是被她这么"听"着,从边上拉回来的。
那一夜,我就是在她怀里,觉得自己飞起来的。
人往上飘,屋顶越来越近。我妈的哼声离我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我不怕,是真不怕,甚至觉得舒服。就在快要飘没的时候,背上挨了一下,比刚才重。然后又一下。我妈的声音突然近了,就在耳边,她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我"啊"地倒吸进一口气。
那口气进来的时候,喉咙撕得生疼,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可我活过来了。我趴在她肩上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哄,就抱着我,手还在背上拍,拍得比先前慢,很轻。她后背我搂着的地方,一片湿。我当时以为是我哭的。长大以后回想,未必全是。
那晚的后半夜,她一直那么抱着我,坐着。没躺下。
这样的夜,那几年里有过多少个,我数不清。我妈也从没细数过。她只在很多年以后,有一次跟我提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小时候啊,我这两条胳膊,一个冬天都是酸的。"说完就去忙别的了,也没等我接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在鬼门关边上打转。我只知道,早上醒过来,天亮了,阿嬷在厨房切菜,笃笃笃。面线糊的味道飘进来。我妈已经走了,去了她的卫生所。枕头边上,常放着一个剥好的、还温着的鸡蛋。
我就以为,昨晚不过是又喘了一场,睡一觉就好了。
小孩子是记吃不记打的。熬过一冬,开春暖和了,我又活蹦乱跳,把夜里那些惊险忘得干干净净。大人们看我这么个病秧子居然一年年熬了过来,都说这孩子命大。阿嬷去庙里烧香,回来给我脖子上挂了个平安符,浅土色的布,针脚很密,说是求来的,保平安。我戴着它,也真就一年年地平安。
于是"命大""好运"这些话,又落到我身上。我前头说过,我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听着听着就信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想,那些飞起来的夜晚,把我接住的,哪里是什么运气。是有人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我,用一只耳朵贴着我的后背,在黑里听我还有没有气。
这个道理,我到很晚很晚才想明白。晚到她已经不在了。
那年开春,我满了五岁。家里人商量着,说这孩子老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开了春身子松快些,该送去上幼儿园,跟别的小孩一块儿玩玩,认认人。我妈起初不太肯,怕我在外头出事。是阿嬷劝的,说总不能养在罐子里一辈子。我妈想了几天,到底松了口。
报名那天,天很好,难得的大晴。我记得我穿了件新的、有点扎人的外套,被我妈牵着手,走过那条我后来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榕树,须子垂下来,风一吹,晃啊晃的。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学校,头一天放学的路上,我会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快要出事的地方。
而那时候的我,只顾着新鲜,抬头看那棵晃来晃去的老榕树,什么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