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见习生》甜虾土豆泥

1、第 1 章 幻境

　　“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鸟的叫声，顺着第一缕阳光穿过小镇，在烟雨朦胧的山林间回响，古青色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苔，一切都如此平静祥和。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阵铃铛的声音混入山林，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耳。
　　石阶上，身着玄色长袍的女子，背着一把用素布包裹的长剑走向山间，在剑柄上绑着一串铃铛，银铃的纹路里，隐约还能看见丝丝血痕。
　　女子素布裹面，只留一双眼眸，手中紧握一把桃木制的小刀，纹路盘虬交错，精细玲珑，不难发现出自药城苏家木工手笔。
　　石阶延伸至山腰内部，便逐渐消失，停在一片竹林入口处，雾霭袅袅。
　　而女子面庞的素布上，忽然覆了一层金丝质地的面罩，在林中的光影间泛着点点金光，不一会儿，她闪身踏了进去，消失在浓密的竹影中。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铛的声音愈发刺耳，女子反手紧握桃木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突然一个踉跄，脚踝处划过一丝渗人的冰凉——她低头一看，一条巨蟒的尾巴正缠绕着她的小腿，目光延伸，巨蟒在前方约五尺的位置抬起了身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幽微，不停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她将手放在背上的剑柄处，人蛇四目相对，仿佛下一秒就是非死即生的杀戮，忽然，腰间传来一股力量，将她连腰带起，意识忽然陷入了难以自控的混乱
　　“清醒，别拔剑。”
　　一阵箫声打破混沌。
　　再清醒时，巨蟒仿佛腾空消失，了无身影，竹影闪动如常……只是，不远处忽然多了一个白衣少年，面容凌厉而冷漠，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老练。
　　“你来干什么？”女子厉声问道。
　　少年抬眼撇了一眼她，淡淡道：“我再不来，你就该死了。”
　　忽然，二人脚下烟雾又逐渐升起，少年不由分说一把揽过这女子的腰，身手轻盈地快速遁走、腾飞，刹那间，连缀起闪动的黑影，穿梭在竹林间。
　　而周围的枝丫上，绵延不断的，又出现了刚才的巨蟒，不止一条，鬼魅一般地盘绕其中。
　　十步之内，人畜不分。
　　“嘶，嘶，嘶……”
　　耳边明显感受到蛇群快速移动，还嘈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刺得耳朵生疼。
　　女子一抬头便看见它们肆意伸缩的血色信子，腾至半空，地上皆是森森白骨，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她默默把手按在剑柄上。
　　箫声越来越大，与蛇信子的声音狂舞交叠，女子按在剑柄上的手颤抖不止，随即发力一把拉起剑柄……同一时刻，箫声戛然而止，一股力量狠狠地抵在剑柄，随之箫声再起，女子眼前一黑，心中好像被千斤巨石砸中，一时难以呼吸。
　　片刻后，她忽觉眼前微光泛起，视线恢复清晰，鼻尖缠绕着一股黏腻的血腥味，回过神来后偏头一看，那少年的手正死死按在剑柄上，剑柄端悬挂的铃铛雕纹中旋着鲜血，殷红刺眼，女子连忙挥动桃木刀砍向少年手掌。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急速地响着，“嘶”少年的手挣脱了剑柄，鲜血止不住的流下，原本纯白的袖口瞬间被一片深红吞噬。
　　“疯子！”女子当即从身下扯掉一块衣布，覆住那少年的伤口严实地包裹起来。
　　“孟希言，你其实就是个蠢货吧。”
　　少年狠狠拨开了女子的手，蹙眉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阳山，满山都是瘴气，一不小心陷入幻境，以你的能力，你觉得你有命醒着出来吗！”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女子冷声嗤笑。
　　“活着？刚才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吗？你会受这把剑的影响，不自觉地想要拔出它，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化蛇剑，这把剑上绑定的是血灵器，他们以血为气，一旦吸到你，就不会轻易松口，枫哥是二星剑师，他都控制不了他们，孟希言，你……”
　　“枫哥？我以为你忘了呢，”女子忽然暴怒着打断了少年步步紧逼的责备，“三月阳山暴雨，大雨足足下了一个整月，枫哥说四月峦山寺桃花烂漫时，他就回来，如今桃子都快烂在地里了，最后等来了什么，放在灵匣里的化蛇剑和血灵器，这些枫哥从不离身，现在却被寄了回来！还有一封绝笔书，说着枫哥死去的消息，你信吗？信吗！我不信，我不信！……”
　　女子怒吼着，双眸潮湿，布满愤怒的血丝，少年垂下手，深深叹了口气，冷冽的神情忽然变得婉转，忽然唤起了她的名字：
　　“希言。”
　　女子没有再与他多言，恍惚之中与那少年一同走出竹林——准确的来说，孟希言是被林喻横身抱出来的。他们身后的竹林，依旧是烟雾弥漫，阴气森重，但已不见那可怖的蛇影，白骨蜕为潮湿的泥土。
　　刚才的场景，竟都是幻境。
　　林喻，碧云山庄见习幻士，六年前被救于碧云山庄，孟希言记得第一次在山脚下见到他时，他只穿了一件破旧的薄杉，几乎已被血污浸湿，气若游丝地倚靠在一棵枯树边，瘦削的脸上的泥土和血渍，早已看不清面容，而其他裸漏在外的皮肤，也大多溃烂腐败，甚至依稀可见伤口处露出的白骨。
　　当时同孟希言一起的还有容枫——正是他背着林喻一路跑上碧云山庄。而那时候碧云山庄有庄规，所有外来人员必须经长老同意才能入庄，擅自带外族人进入者，皆要受罚，年满十七者，重罚。
　　山庄上下，无人不知。
　　于是容枫将林喻藏在兵器库，那个地方平常没有什么人，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非战时只有长老和长老亲传弟子且年满十七有碧云令者方可进入。
　　两个少年守了林喻整整七天，照顾他直至他清醒，尽管两人小心翼翼，终于还是被三长老发现了，容枫自己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那年的容枫，刚满十七岁。经长老合意，容枫被罚外门守山一年，林喻已经被人废了武功，脑子也不太清醒，无处可去，在两个少年的求情下，被长老们可怜，留了下来。
　　没曾想，容枫最后却是大长老亲传弟子中唯一一个拿到碧云令的剑师——碧云山庄一共只有32块碧云令，每个拿到碧云令的弟子都有可能继承长老衣钵，碧云令可在战时召令整个碧云山庄，其中被受予碧云令纹路的弟子地位更高。
　　碧云山庄一共有七个术馆：剑馆、刀馆、棍馆、医馆、幻馆、毒馆、暗馆，其中暗馆是一个神秘的术馆，没有人知道暗馆里有谁，也没有人见过执掌暗馆的长老。
　　林喻被收入幻馆，但因为没什么天赋，努力了六年依旧是一个见习幻士，孟希言则在去年成为一名高阶毒师。
　　“林喻，你是见习幻士，对吧。”
　　孟希言死死盯着林喻的眼睛。一切都太反常了。
　　刚才竹林瘴气所产生的幻境，绝非一个小小的见习幻士可以破除，而林喻可以在没有什么过多防护措施下，仅凭一支萧，便轻松带着自己穿过竹林，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林喻瞥了她一眼，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不然呢，难不成我已经成为幻师了？”
　　孟希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林喻，你们幻士现在评级都这么严格了吗，你这样的都还是见习幻士啊。”
　　林喻不理她，只是背过身，引着她向山上走。
　　阳山深处有一片无名冢，自从十六年前各大门派被魔教围剿在阳山后，阳山当地父老乡亲和当年幸存的人一起将所有牺牲的人埋葬在那里，命名为无名冢，后来也成为了当地人自己的墓地，容枫如果真的死了，很大可能会被埋在那里。
　　三月阳山发生洪灾，官府向各大门派救助，各大门派送去到阳山的人不计其数，最后却都只回来了一两个人，只是带回了一些队友随身携带的物件，更诡异的是，这些幸存的人，后来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精神上的问题，最后疯的疯，死的死。
　　容枫也在其中之列。
　　于是，各门派纷纷下令，所有弟子不得上阳山。
　　那些人——包括容枫在内，到底经历了什么，去了哪里，现在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而关于容枫，唯一的线索只有寄回来的那封容枫亲笔书写的诀别信。
　　从容枫的信里大抵可以知道，在抗洪结束的时候，所有支援弟子都受到了高人邀请，一同前往阳山深处赏桃花，而去后才发觉所谓桃林不过是一片阴冷的竹林，林内有瘴气，会致幻，眼前所见都是内心最恐惧之景，此去亦再无回头之路。林内四下无人、百里无桃花，喜乐悲欢皆化作歌舞升平，在眼前袅袅而生，真假虚实之间，竟不知是否还在幻境中。
　　“林喻，你猜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们偷偷跑出来？” 孟希言的声音打破了少年数以万次侵袭翻涌的思虑。
　　“估计，从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孟希言忽然停住脚步，轻轻拉起了林喻的衣袖：“可能不到我们回去，就会被逐出山庄，后悔吗？”
　　林喻不回答，只是看向孟希言，反问：“你呢，你后悔吗，在害怕吗？”
　　女子嫣然一笑，“无怨无悔，无惧无畏。”
　　“君子所见略同，”林喻反手拉过孟言希袖笼中微微发抖的手，“放心，有我在，起码饿不到你。”
　　女子被逗笑了，“呸，你个小小见习幻士，还敢说这大话。”
　　少年不语，也只是笑，女子咂舌，继续嘲弄起了他，“修行不长，怎么口气倒是大得很！”
　　两只手，不知不知倒是握得更紧了。
　　不多会儿，两人已走到无人冢，与传言不同的是，无人冢并非荒凉阴冷，相反，这里鲜花盛开，绿意盎然，满眼皆是欣欣向荣之景。
　　很快，二人便看见了容枫的墓碑——虽说生死尚非定数，但每一个没有回来的弟子，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墓碑，石质墓碑上挂着每个人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