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99、 清粥承暖意，夜沐惹柔思 暮色沉缓，

　　暮色沉缓，晚风温柔。

　　漫天夕照渐渐褪去浓烈暖金，化作一层浅浅朦胧的灰橘色柔光，轻轻覆满整片秘境山林。竹影归静，溪声低淌，白日鲜活的风月慢慢沉淀下来，生出夜晚独有的安宁温柔。

　　庭院青石余温未散，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谷物清甜，袅袅绕在两人身侧。

　　赤佑稳稳扶着慕思衍的小臂，掌心温热妥帖，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他端着手中素白瓷碗，动作极稳，缓缓抬臂，将温热的灵谷粥递至慕思衍身前。

　　碗中粥色清润通透，粒粒灵谷早已被文火熬得彻底软烂绵密，入口即化，没有半分粗糙颗粒。袅袅温雾缓缓升腾，浅浅暖意扑面而来，清甜纯粹的谷香萦绕鼻尖，不腻不稠，温润安神，最适配初醒体虚、脾胃尚弱之人。

　　“小心烫。”

　　赤佑轻声叮嘱，语气温柔细致，眼底尽是妥帖周全的照料，“这碗粥只是先垫垫肚子，灵谷清淡，撑不住太久，我灶上还炖着别的吃食，等你喝完这碗，再给你端过来。”

　　慕思衍立在晚风之中，身形微倚着他，温顺垂眸看向碗中温粥。

　　方才腹间空空落落的饥意，此刻被这一缕清甜暖意轻轻抚平大半，心底柔软松弛，连四肢残留的酸胀疲乏都淡去许多。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触碗壁，温度温热适宜，不灼不凉，恰到好处。

　　慕思衍轻轻捧着白瓷小碗，垂首小口轻抿。

　　软糯粥汁入口绵化开，清清淡淡的甘醇滋味漫满舌尖，顺着喉间缓缓滑落，一路温温柔柔熨帖入腹。腹中空虚瞬间被填满大半，一股温和暖意顺着脾胃漫遍四肢百骸，驱散整日静养残留的虚冷，通体通透松弛，舒服得让人眉眼微舒。

　　没有繁复佐料，没有珍馐百味。

　　仅仅一碗最简单纯粹的灵谷清粥，却熬得火候恰好、滋味温润，是从前他在青云山常年吃的冷硬清斋远远不及的妥帖适口。

　　慕思衍小口慢慢食着，吃得安静温顺，眉眼轻轻舒展，眼底漾开浅浅的满足。几小口下肚，他抬眸望向身侧守着他的赤佑，声音轻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很好吃。”

　　他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碗边缘，眼底盛着真切的欢喜，“火候把控得刚刚好，温和清甜，比我以往吃过的所有斋饭都合胃口，你的手艺实在很好。”

　　赤佑听见这句夸赞，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淡浅的绯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这些年独守山林，三餐皆是随意应付，他从未想过自己粗简的厨艺会被人这般认真称赞，心头像是浸了一层温软泉水，漾开连绵不绝的甜意。

　　“你喜欢便好。”他低声应答，视线牢牢锁在慕思衍柔和的侧脸，“知道你脾胃虚弱，不敢放厚重调味，只慢炖出谷物本身的清甜。剩下炖好的灵菌与嫩笋，炖得软烂无渣，等你喝完粥，我去盛来。”

　　慕思衍轻轻点头，加快了几分进食的速度，却依旧细嚼慢咽，不肯急呛。不多时一碗粥便见了底，腹间的空乏舒缓不少。

　　赤佑顺手接过空碗，让他在竹下石凳上稍作等候，转身快步走向灶屋。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只木盘，盘中摆放两碟清鲜小菜，一锅炖得酥软的山笋灵菌，汤汁澄澈鲜润，食材全都炖得极易消化。

　　他细心替慕思衍盛了小半碗炖菜，坐在一旁静静陪着，时不时轻声询问口感，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慕思衍每尝一口，都会轻声夸赞两句，惹得赤佑面上温柔笑意不曾散去。

　　一顿简单山居晚膳，没有喧嚣，只有晚风竹响，两人并肩静坐，安静共享这迟来的人间烟火。

　　待到饭菜尽数吃完，暮色彻底沉落，远山云霞褪尽色彩，天边升起淡淡的月色，清辉浅浅洒落庭院。

　　慕思衍久坐之后，周身泛起淡淡的倦意，连日休养带来的慵懒层层裹住四肢，眼皮微微发沉。白日独自在院中漫步耗费了不少气力，此刻只想好好梳洗一番，躺下歇息。

　　他侧头看向身旁收拾碗筷的赤佑，轻声开口：“我想去沐浴一番。”

　　赤佑收拾器皿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立刻应声：“我带你去后院汤池，温水早已备好，平日里我都会提前蓄好山泉温水，恒温不凉。”

　　后院辟了一方天然石池，引山涧活泉流入，四季温度适宜，是他这些年独处时，唯一舒缓孤寂的去处。

　　赤佑收拾好盘碗放置灶屋，随后缓步走回慕思衍身侧，伸手轻轻搀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引，带着人穿过侧廊，走向庭院深处的沐浴汤池。

　　一路月色相伴，清辉落满两人肩头，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汤池四面立着竹帘遮挡，隔绝外界视线，池中温水泛着薄薄白雾，水汽氤氲，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池边备好干净柔软的粗布巾衫，皆是赤佑平日细心浆洗晾晒过的。

　　“泉水温度刚好，不会寒凉。”赤佑站在竹帘之外，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掌心，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燥热，“若是体力不支，便唤我一声，我就在帘外候着。”

　　慕思衍轻轻颔首，抬手掀开内侧薄帘，走入水汽萦绕的池畔，轻声道：“我晓得，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随意歇息便可。”

　　话音落下，竹帘轻轻垂落，隔绝了两人视线，只剩一层薄薄竹料，隐约透出内里朦胧的人影轮廓。

　　赤佑没有离开，独自立在帘外青石地面，原地静静站定。

　　山间晚风明明清凉，吹在身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躁动，原本沉稳平稳的心跳，不知何时乱了节奏，一下下撞着胸腔，清晰分明。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垂落的竹帘上，隔着一层薄竹，能隐约窥见内里晃动的浅白衣角剪影，水雾顺着帘缝丝丝缕缕飘出来，带着独属于慕思衍清浅干净的气息，一点点缠上他的感官。

　　过往数年，他只能远远望着沉眠榻上、毫无知觉的人，连触碰都要克制再三，生怕惊扰对方微弱的生机。如今人就在咫尺之内，一帘之隔，肌肤相触的温热、温和的呼吸、柔软的眉眼全都清晰鲜活，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及，心底隐忍许久的悸动再也压抑不住，层层翻涌上来。

　　狐族天生感官敏锐，听觉、嗅觉远超寻常修士，帘内细微的水声、布料轻落的细碎声响，尽数清晰落入耳中，每一声都让他心神晃动。

　　他微微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泛出浅淡的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月色笼罩的竹林，试图平复心底纷乱的情绪。可越是刻意回避，脑海中便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两人依偎相伴的画面，脖颈处曾经留下印记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燥热顺着心口一路蔓延至耳尖，染上一层浓重的绯红。

　　他想掀帘进去，想上前稳稳拥住那道身影，想再贴近几分，感受独属于自己的气息。可心底又清晰记得慕思衍初醒体虚，身子尚且孱弱，半点惊扰都舍不得给予，那点汹涌的占有欲，只能硬生生全部压回心底，死死克制。

　　喉间不自觉微微滚动，咽下心底翻涌的缱绻与躁动，赤佑后背微微抵在一旁的青竹柱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平复紊乱的灵力与心绪。

　　帘内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都会让他紧绷的身躯骤然一僵，调息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他就这般安静守在帘外，一半是满心担忧，怕慕思衍腿脚发软、在湿滑池边摔倒受伤；一半是难以掩饰、无处安放的贪恋悸动，两种心绪交织缠绕，让他无法移步离开，只能静静守在一帘之外，默默等候。

　　月色静静流转，汤池氤氲的水汽不断漫出竹帘，温柔缠绕着伫立在外的少年身影。

　　帘内水声缓缓平息，赤佑的心也跟着骤然一提，下意识站直身形，目光牢牢落在竹帘之上，等候那人掀开帘子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