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83、碎玉生千忆，旧岁启妖尊 万

　　万剑摧身，阵力滔天。

　　青云镇妖大阵的绝杀金光，依旧无休止地轰击在赤佑层层收拢的九尾之上。

　　金刃穿羽、灵光裂骨，专克妖族的浩然正法层层啃噬着他的妖躯本源。零落的赤红羽片伴着漫天飞溅的妖血簌簌飘落，染红整片残破禁地。

　　赤佑半跪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九条巨尾死死箍紧怀中摇摇欲坠的白衣，以己身替他扛下所有灭世杀伐。半醒的神智本就飘摇破碎，在连绵不绝的剧痛冲刷下，一次次濒临溃散，又一次次凭着护他的偏执执念，硬生生咬牙撑回清明。

　　他眼底猩红未褪，戾气翻涌不休，却再无半分疯魔的漠然。

　　只剩护着怀中之人的慌乱，与对抗漫天正道的凛冽凶性。

　　慕思衍靠在他温热颤抖的妖怀之中，浑身骨脉无一不痛，道基崩裂的空洞感席卷四肢百骸，视线早已模糊重影。

　　可他依旧抬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贴在赤佑染血的侧脸，轻声安抚，字字吃力却笃定：

　　“阿佑，撑住……再撑片刻。”

　　赤佑垂眸，猩红视线牢牢锁着他苍白失血的面容，喉间滚着低哑破碎的气息，耳畔只剩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声。

　　只要这人还在，他便不会倒。

　　绝不会。

　　高台之上，诸位长老见久久无法破防，见这只半醒的九尾狐竟能硬生生扛住宗门终极杀阵，心底惊惧愈发浓烈，杀意彻底癫狂。

　　“此妖底蕴太过可怖！半醒状态便已硬撼镇妖大阵，若让他彻底复苏，我等无人能制！”
　　“催动禁阵！借山门千年浩然正气，强行压制妖族本源，破他妖躯、锁他妖核！”
　　“今日不惜代价，必除此患！”

　　掌刑长老双目沉戾，结印手势骤然剧变。

　　嗡——！！！

　　天际大阵金光暴涨数倍，原本平铺碾压的万千剑纹骤然合拢、凝练，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型金色光柱，带着镇压万古妖邪、净化妖族血脉的霸道之力，轰然直坠而下！

　　这一击，是青云禁阵之威。

　　专门克制上古妖族血脉，可穿透妖躯防护、直击妖核本源，瓦解一切妖力根基。

　　光柱压落的瞬间，天地灵气尽数冻结，整片妖域被浩然正气死死锁死。

　　赤佑周身翻涌的妖力骤然滞涩、压制、溃散大半！

　　他浑身猛地一颤，心口妖核剧痛炸裂，血脉逆流，喉头涌上一口腥甜。

　　属于正道克制妖族的禁锢之力，顺着皮肉肌理疯狂侵入本源，压得他九尾僵硬、妖力紊乱、神魂刺痛欲裂。

　　这是刻在血脉天敌般的压制。

　　纵使他执念滔天、纵使他拼死守护，在山门千年积淀的正法禁力面前，依旧被层层镇压、步步受制。

　　可他怀里死死护着慕思衍的手臂，分毫未松。

　　宁愿本源被废、妖核被锁、神魂被碾，也绝不放开身前一人。

　　也就在这正法禁力穿透层层九尾、侵入他心口要害的刹那——

　　一抹温润清透的微光，骤然从他衣襟深处溢出。

　　那是一枚常年贴身佩戴、冷暖随息、承载着两人所有牵绊与念想的灵玉。

　　自空山相伴、岁岁相守，便一直系在他颈间，藏在他心口，温养神魂、锁住细碎温柔、封存他不愿遗忘的所有旧忆。

　　玉体通透，常年无瑕，静默伴他走过千年孤寂。

　　可此刻，在这足以镇压妖尊本源的绝世正法冲击下，温润玉身不堪重负。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刺骨的碎裂声，在轰鸣阵声中悄然炸开。

　　最先裂开的是玉身细纹，转瞬蔓延整片玉体。

　　下一瞬！

　　砰然炸裂！！！

　　整块贴身灵玉，在正道禁力的轰然冲击下，寸寸崩碎、化为星点流光。

　　无数莹白剔透的碎光，挣脱玉壳禁锢，骤然从他心口炸开，席卷周身！

　　灵玉封存千年的岁月印记、尘封已久的过往光阴、被他刻意压藏、刻意淡忘、刻意掩埋在空山孤寂深处的所有儿时记忆、所有孤苦过往、所有本源夙缘——

　　尽数破封、倾泻而出！

　　漫天流光缠绕赤佑周身，温柔却霸道地冲散压制他的浩然正法，硬生生将侵入本源的禁锢之力逼退、瓦解、碾碎！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画面在流光之中浮沉翻涌，直直灌入他飘摇破碎的神魂深处。

　　那是无人知晓的儿时岁月。

　　是尚未修成人形、通体幼狐模样、孤零零蜷缩在荒芜古山的小赤佑。
　　是无亲无眷、无依无靠、天生血脉强横却被族群忌惮排挤、独自存活的幼年期。
　　是寒夜枕雪、饥寒自持、无人庇护、无人怜惜、小小一团狐崽，硬生生在荒山野岭熬过冬寒酷暑的孤寂光景。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因天生九尾至尊血脉，被同族排挤驱逐，无容身之地。
　　看见小小的赤佑，不懂善恶、不懂纷争，只知缩在山石角落，瑟瑟避开世间所有敌意。
　　看见他自小习得隐忍、习得退让、习得不惹纷争、习得藏起锋芒——不是天性温顺，是幼时无人庇护、只能自保。

　　他看见年少修行的自己，刻意压制血脉威力，锁起九尾天赋，敛尽一身光耀，甘愿做世间最普通的小妖。

　　只为少受忌惮、少遭排挤、少遇追杀、少一点世人无端的恶意。

　　他看见千年空山独处的寂寥，岁岁红叶无人共，年年山风独自听。
　　看见他小心翼翼活着、温柔待人、向善处世，一辈子所求不过一份安稳、一份清白、一份容身之地。

　　无数被他压在神魂最底、不愿触碰、不愿回想、早已尘封的孤苦与隐忍，此刻尽数回笼、尽数清晰、尽数滚烫。

　　过往所有委屈、所有退让、所有克制、所有卑微求全——

　　瞬间尽数有了答案。

　　他这一生，步步退让，换不来半分容情。
　　次次隐忍，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逼迫。
　　世世向善，换来的是斩尽杀绝的恶意。

　　儿时孤苦无人护，年少隐忍无人惜。
　　如今倾心相守、温柔待人，依旧被世人逼疯、逼恶、逼入绝境。

　　漫天岁月流光缠绕神魂，破碎记忆冲刷本心。

　　可这份翻涌的过往，并未带来软弱，反而彻底激活了他沉睡万年的上古九尾至尊本源！

　　那些被他从小压制、刻意封印、不敢动用的血脉神力，那些属于九尾天狐与生俱来、凌驾世间正法之上的至尊力量，在旧岁记忆的洗礼下，彻底冲破桎梏、彻底解封、彻底觉醒！

　　嗡——！！！

　　极致赤红、纯正浩瀚的上古妖尊之光，骤然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光芒穿透大阵金光、撕裂云层、照彻山河！

　　先前克制他、压制他、瓦解他妖力的青云浩然正法，在这至尊血脉之光面前，瞬间失效、溃散、再无半分禁锢之力！

　　长老赖以制胜的阵法克制、血脉压制、正法灭妖，彻底作废！

　　碎玉启千忆，旧岁归本心。
　　昔年孤苦万般忍，今朝觉醒镇山河！

　　赤佑周身气息翻天覆地、骤然蜕变。

　　先前暴乱无序、疯魔失控的妖力，此刻变得沉稳浩瀚、霸道至尊、凌驾众生。
　　被正法重创的妖躯飞速修复，崩裂的尾骨重新凝合，枯竭的妖核再度充盈至巅峰！

　　他半跪的身躯，缓缓、缓缓站直。

　　九条原本染血零落、饱受重创的巨尾，此刻重新舒展、炽烈生辉、羽层重生、光耀天地！

　　猩红妖瞳彻底澄澈，不再混沌、不再疯魔、不再飘摇。

　　眼底只剩冰冷彻骨的漠然，与凌驾世间仙门正道之上的至尊威严。

　　疯魔褪去，本心归位。
　　隐忍散尽，妖尊归来。

　　儿时孤苦炼他傲骨，千年隐忍成他锋芒。
　　所有被亏欠的、被辜负的、被践踏的，今日尽数讨还。

　　高台之上，一众长老满脸惊骇、浑身僵滞，瞳孔剧烈震颤，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
　　“镇妖大阵的克制之力……怎么会彻底失效！”
　　“他的血脉……是上古九尾真尊本源！他一直在刻意封印自身力量！”
　　“碎玉觉醒旧忆、解封本命……他彻底挣脱所有桎梏了！”

　　众人心底的恐惧，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们一直以为，赤佑是一只修为不俗、性情温顺、可逼可控、可诛可镇的普通九尾妖狐。

　　却不知，他自始至终，都是刻意藏锋、自封至尊、甘愿平凡的上古妖尊。

　　是他们亲手逼他解封、亲手逼他觉醒、亲手放出了凌驾仙门之上的滔天力量。

　　赤佑缓缓抬眸，猩红眸光淡漠扫过高台一众面色惨白、惊惧失态的长老。

　　过往儿时被排挤的孤寒、千年被猜忌的隐忍、今生被构陷的绝望、被恶意逼疯的痛楚、被阵法重创的伤痕——

　　尽数凝于眼底，化作彻骨寒凉。

　　他不再躁动、不再癫狂、不再需要疯魔掩饰无助。

　　觉醒至尊之力的他，从容、冷漠、掌控一切。

　　他微微抬手。

　　漫天依旧倾覆未落的金色阵剑，骤然全部停滞半空。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万千正法剑纹，寸寸崩裂、尽数粉碎！

　　碾压众生的青云终极镇妖大阵，在觉醒归来的九尾妖尊面前，轰然崩塌、彻底瓦解！

　　烟尘漫天，灵光散尽。

　　天地间，再无半分正道杀伐。

　　只剩那道赤红妖影，稳稳立在废墟中央。

　　怀中牢牢护着那名满身重伤、浴血护他的白衣修士。

　　旧岁归魂，碎玉启尊。

　　从今往后。
　　无人可逼他疯魔，无人可压他血脉，无人可凭所谓正道，再伤他分毫、再辱他半分、再欺他寸缕。

　　更无人——
　　可再伤他护着的人。

　　赤佑垂眸，目光落回怀中安静倚靠、虚弱苍白的慕思衍脸上，眼底极致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独独一份、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未改的柔软与珍视。

　　嗓音低沉磁性，褪去所有疯魔沙哑，沉稳温柔，落于风间：

　　“思衍。”

　　“我醒了。”

　　“我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