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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全院皆拘束,唯君为清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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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广场的风声渐歇,喧嚣落幕,余下满地沉寂的肃然。
长老盛怒之下降下的责罚,分毫未落在赤佑身上,所有桎梏与惩戒,尽数压在了慕思衍一人肩头。
革除世代相传、万众艳羡的青云首席之位,永久禁足主峰思过别院,无宗门特许诏令,终生不得踏出院墙半步。
字字严苛,断尽前程。
可从头到尾,无人问责赤佑,无人定罪于他,更无半条规矩束缚他的行踪。
在青云宗上下所有人眼中,赤佑依旧是那个身份特殊、处境微妙的妖族少年。他身负妖籍,惹人忌惮,却始终无实锤过错,无半分罪责缠身。于法理门规而言,他清白无罚,是这场风波里,唯一得以全身、来去自由的人。
青云九峰广袤千里,云海辽阔,风月无边,山海各处任他肆意往来,无人可拦,无人能阻。
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因私情悖逆礼法的风波落幕之后,赤佑定会抽身离去。
他本就与宗门牵绊浅薄,无师门桎梏,无身份捆绑,没必要陪着被废前程、禁足幽院的慕思衍,承受满城流言、万人侧目。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更是世人根深蒂固对妖类的刻板印象,人人都笃定,他会就此疏远,彻底抽身,斩断这段逆世违规的羁绊。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弟子们低声窃语,议论不休,惋惜青云千年难遇的天才,终究栽在了一介妖邪手中。
夕阳缓缓西沉,熔金般的余晖铺满青石广场,将两道伫立的身影拉得悠长单薄。
慕思衍立在通往禁足别院的石径尽头,素白道袍被晚风拂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清冷端方,不见半分颓败怨怼。
革除首席之名,于旁人是跌落尘埃的灭顶之灾,于他不过是褪去一身浮名枷锁。数十载苦修,他所求从来不是虚名荣光、众人追捧,而是本心澄澈,大道坦荡。
唯一让他心绪微动的,是身旁沉默伫立的人。
赤佑就站在不远处,身姿高挑挺拔,比慕思衍高出小半个头。晚风掀起他垂落的衣摆,勾勒出狐族得天独厚的清秾骨相,肩背宽阔柔韧,腰肢利落纤细,一身人形风姿清艳内敛,无半分妖戾,只剩通透坦荡。
他周身无半分禁锢,眉眼松弛,步履自由,整个人似山间清风、天际流云,不受世俗礼法、宗门规矩的半点束缚。
他本可以走。
走得干干净净,远离这方寸囚院,远离无尽非议,依旧是那个自在随性、无牵无挂的赤佑。
可他自始至终,寸步未离。
待最后一批弟子走远,广场彻底归于寂静,只剩风声漫过空荡石阶。赤佑才缓缓抬步,朝着那条通往幽闭囚院的石径走去。
一步一步,踏碎满地余晖,心甘情愿朝着桎梏之地前行,主动奔赴一场旁人避之不及的孤寂。
他停在慕思衍身侧,垂眸望向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温柔收敛,褪去了方才对峙长老的所有桀骜锋芒,只剩妥帖的沉静。
“他们没有罚我。”
赤佑的声音很轻,漫在微凉晚风里,平淡陈述着事实,无庆幸,无侥幸,听不出半分脱身的欢愉,唯有一片安静的笃定。
慕思衍抬眸,清浅澄澈的眼眸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责罚的偏颇。长老怒极攻心,所有怨气都冲着悖逆门规、弃道护妖的自己,压根无心去定罪无错可挑的赤佑。这般结果,于赤佑而言,是最好的脱身之机。
“你不必留在此处。”慕思衍声线清润淡然,带着习惯性的成全与疏离,“此地孤寂清冷,流言缠身,你本可自在来去,不受牵连。”
他已然身陷牢笼,前路封禁,声名尽毁,早已无所顾忌。可赤佑不同,他本就活在世人的猜忌与偏见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罗织罪名、步步打压。若是日日出入禁足别院,必然会招来更多非议,坐实妖邪惑主、乱人道心的污名。
他不愿自己的困顿,再成为束缚赤佑的枷锁。
赤佑静静听着,琥珀色的眼眸凝着他清冷自持的眉眼,将他眼底深藏的温柔顾虑尽数看透。
他太懂慕思衍,永远坦荡,永远温柔,永远习惯独自承压,宁愿一身孤寂,也不愿拖累旁人半分。
暮色渐浓,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赤佑微微屈膝,放低自己挺拔修长的身形,微微俯身迁就着他的高度,视线终于与他平齐。浓密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浓稠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温柔缱绻的声线,轻轻落在风里。
“我走了,这里就只剩你一人了。”
没有炽热的告白,没有决绝的誓言,只是一句朴素至极的话语,却藏着最沉甸甸的执念与温柔。
数百年孤身漂泊、孑然一身,赤佑比世间任何人都懂得独处的寒凉,懂得无人相伴、无人问津的孤寂。漫漫长夜,悠悠岁月,无人相守的光阴,最是磨人,最是清苦。
从前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早已熬惯了岁岁孤寂。可如今他见过人间温柔,遇过倾心相待之人,便再也不忍心,让眼前这份干净坦荡的温柔,独自困在高墙之内,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晨昏。
世人皆趋利避害,纷纷远离,唯恐被他的落魄牵连。
可他偏要逆向而行。
山海辽阔,风月万千,他尽可奔赴四方。
但比起天地自由,他更舍不得,让为自己逆世弃途的人,孤身守着一院清冷。
话音落,赤佑直起身,抬手轻轻推开了别院厚重的朱漆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山间寂静,也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世俗喧嚣、满城流言。
门内是方寸囚院,高墙围堵,不见风月,唯有清冷晨昏、寂寥草木,是慕思衍往后漫长岁月的全部天地。
门外是万里青云,无拘无束,自在随心,是属于他一人的广阔自由。
一步跨进,便是主动舍弃所有风月,甘愿困于小小庭院,只为一人相守。
赤佑抬步踏入院中,回身轻轻落锁,动作温柔从容,无半分勉强迟疑。
自此,外界万千繁华、山海自由,他尽数弃之。
庭院之内,陈设极简,素净冷清,一如慕思衍清冷寡淡的性子。青石板地面干净无尘,墙角几株青竹静默伫立,窗棂古朴简约,屋内一桌一榻,再无多余器物,处处透着孤寂寡淡。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室清寂,也拂动了慕思衍微乱的鬓发。
白日里承受镇规灵阵的余痛,此刻渐渐弥散开来。霸道刚硬的浩然正气残留在经脉之中,隐隐滞涩酸胀,耗损了他不少灵力心神,只是他素来隐忍自持,不曾显露半分倦色。
可这细微的疲惫与不适,终究瞒不过朝夕敏锐的赤佑。
他立于院中,看着身前清瘦挺拔的身影,眸色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疼惜。
方才在广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被动并肩,克制守护,不敢有半分逾矩举动。如今四下无人,无礼法束缚,无世人窥探,所有藏在心底的惦念与温柔,终于可以尽数流露。
“过来。”
赤佑的声线低沉温柔,带着自然而然的妥帖与主导,不强势,却让人无法拒绝。
慕思衍依言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
光影错落间,两人身形落差格外清晰。赤佑身姿高挑,稳稳伫立,像一道宽厚安稳的屏障,将晚风微凉的寒意尽数挡在外侧,将身前之人温柔护在方寸之间。
赤佑抬起微凉修长的指尖,动作轻缓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与克制。
他隔着一层素白道袍,轻轻抚上慕思衍酸胀的肩颈,温润柔和的妖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出,丝丝缕缕,缓慢渗透经脉。
妖族灵力本就温驯绵长、治愈养心,恰好能够中和体内残留霸道刚硬的浩然阵力。原本滞涩淤堵的经脉,一点点被暖意抚平疏通,酸胀刺痛的疲惫感缓缓消散,四肢百骸都浸在安稳的暖意之中。
为了迁就坐着疗伤的慕思衍,赤佑不得不长久微弓着脊背,挺拔笔直的身形微微弯曲,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放低了所有姿态。
他人形清艳挺拔,骨相利落流畅,狐族独有的温柔耐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世人忌惮的魅惑妖邪,只有无声的陪伴、细致的呵护、沉默的救赎。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灵力流转的细碎轻响,温柔漫布整个房间。
良久,慕思衍体内紊乱滞涩的灵力彻底平复,气息趋于安稳沉静。
赤佑缓缓收回指尖,直起身时悄悄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脊背,高大的身形重新伫立在暮色之中,通透坦荡,安稳可靠。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语调清淡笃定,字字沉稳:“你被禁足,不得外出,方寸院墙,便是你的天地。”
“我无人管束,来去自由,青云九峰,任我通行无阻。”
简单直白的两句,清晰划分了两人此刻的处境,也悄然许下了往后所有朝夕。
“往后晨昏日暮,四季朝夕,我来陪你。”
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没有刻意煽情的告白,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应允,却笃定了往后漫长无期的禁足岁月。
他可以白日游山、夜赏星月,随心所欲遍历宗门风月,无人可管,无人可议。
可他偏偏选择日日踏入这方冷清囚院,陪着被困住的人,看院内花开花落,守庭前朝暮晨昏。
慕思衍抬眸望他,清冷的眼底盛着晚风般的温柔动容。
他弃半生荣光、一世前程,逆宗门礼法、抗世俗偏见,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而眼前之人,弃一身自由、四方风月,舍万里山海辽阔,心甘情愿陪他困守孤寂方寸,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这般频繁出入别院,旁人只会愈发诟病于你。”慕思衍轻声劝诫,语气带着真切的顾虑,“他们本就忌惮你的身份,你日日伴我禁足,只会坐实所有污名,惹人非议。”
赤佑闻言,琥珀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
暮色浸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柔软浅浅的光。他垂眸看着身前忧心忡忡的人,高大的身形微微俯低,影子温柔覆落,将慕思衍轻轻笼住。
从前在人前,他桀骜坦荡、锋芒凛冽,敢与长老对峙,敢逆满堂偏见。
可在无人的小院里,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暮色中,他褪去所有强硬,剩一点狐族独有的、软糯又狡黠的缱绻。
他轻声开口,嗓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像孩童般纯粹的念想:
“那……我若变小呢?”
慕思衍微怔,抬眼看他。
眼底先是浅浅一愣,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
他从未想过,素来傲骨深藏、从不俯仰于人、百年孤高的赤佑,会说出这般话。
赤佑眼尾微微垂着,神色认真极了,继续慢慢说道:
“我变回小狐狸的模样,蜷在你袖中、卧在你枕边。”
“这样算不算……只是你的小宠物?”
他微微倾身,距离又近半分,呼吸浅浅相缠,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执拗与依赖:
“若是我只是你豢养的灵宠,旁人便不会再说我惑你、乱你道心。”
“不用忌惮我,不用非议你,也不会再有污名缠身。”
“那样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日日待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句句柔软,句句真心。
他身为百年狐妖,傲骨藏骨,从来不屑扮作附庸、不愿低人一等,从未想过要化作兽形讨好任何人。
可若是为了留在慕思衍身边,若是为了免去他所有流言牵绊、所有世俗压力,他甘愿收起人形风骨、收起一身清艳风姿,甘愿只做一只温顺乖巧、无人诟病的小狐狸。
不求并肩盛名,不求世人理解。
只求岁岁不离,朝夕相伴。
慕思衍眸中的诧异更深了几分。
他素来深知赤佑的脾性,看似温柔和顺,实则骨子里桀骜孤高,心性极傲。这般甘愿自降姿态、甘为附庸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太过颠覆,太过动人,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心绪,骤然掀起层层涟漪。
清冷自持的眉眼微微松动,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动容,安静凝着身前认真执拗的人,一时竟失语无言。
赤佑静静望着他怔然沉默的模样,耳尖微微泛上浅淡的薄红,声线压得更低,柔软又郑重,一字一顿轻道:
“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小狐狸。”
话音落,空气瞬间静得彻底。
暮色温柔落满两人交叠的身影,所有世俗隔阂、人妖界限、礼法规矩,尽数消融在这一方寂静小院里。
下一瞬,赤佑不再俯身平视,而是彻底压低挺拔的身段。
他高挑修长的身躯缓缓前倾、覆落,宽阔的肩背温柔压下,带着克制至极的温柔力道,稳稳将微微失神的慕思衍,整个人轻轻覆压卧床。
动作极轻,毫无半分粗鲁强势,是隐忍到极致的靠近,却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距。
床榻微凉,被褥素净。
慕思衍的后背轻轻贴上冰凉的床面,整个人瞬间被赤佑宽大修长的身影全然笼罩。
天地骤然收窄,只剩方寸床榻,和头顶沉沉覆落的人影。
慕思衍浑身极轻地一僵。
多年清心修道、守礼克己,他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亲密无距的姿态。素白的道袍平铺在床榻上,肌理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浅。晚风携着狐族清淡的草木香尽数笼罩下来,密不透风,将他周身所有清冷尽数取代。他抬眸便能看见赤佑近在咫尺的眉眼,浓密眼睫低垂,光影落在他清艳的轮廓上,温柔得极具侵略性。素来沉静无波的心底,第一次泛起细碎慌乱,耳根悄然浸开一点浅红,却偏偏没有半分推开的念头。
而俯身笼着他的赤佑,亦是呼吸微滞。
居高临下望着身下平躺的人,看着他素来清冷疏离的眉眼染上薄浅的怔然,看着他干净克制的身躯全然落入自己的阴影,赤佑眼底那点软糯的试探彻底褪去,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浓稠缱绻。
他撑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克制着所有逾分的力道,宽阔的肩背微微沉压,却始终温柔有度,不肯让半分重量压得他不适。明明身形远比对方高大挺拔,此刻却放尽了所有桀骜与锋芒,只剩全然的迁就与沉沦。
百年自由,四海无拘,他从不受任何人牵绊。
可此刻看着身下之人,他忽然彻底不想再克制。
不想避嫌,不想隐忍,不想顾全世俗规矩。
只想这样,安安稳稳,岁岁年年,将这人护在自己怀里,独占,相守,不离不分。
一室寂静,晚风轻晃窗棂。
两人咫尺相对,呼吸相缠,心底翻涌着同样隐忍滚烫、未曾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