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33、山道归途，人心各重 半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残阳斜坠，把山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残破小院里的硝烟渐渐散入晚风，只余下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众人收拾妥当，地上那两名陆嵬死士的尸体，被简单拖到木屋后方的土坑草草掩埋，避免血腥味引来山林野兽或是追踪而来的追兵。

　　那名被刺中小腹的同门伤势最重，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由两名师弟合力搀扶；手臂中了黑瘴毒素的弟子，灵力压制之下毒性暂时稳住，只是手臂依旧乌青，行动尚且受限。一行人算上慕思衍、昏迷的赤佑，一共七人，带伤踏上返回宗门的山道。

　　山路崎岖，碎石与枯枝遍布脚下。

　　赤佑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自行行走。没有马车，山间小道也不便抬轿，慕思衍便半扶半架，将赤佑大半重量担在自己肩头。他肩头旧伤方才勉强包扎完毕，一路负重，布条很快又被新渗出来的鲜血浸透，每迈出一步，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肩骨传遍全身。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脊背绷得笔直。

　　银纹缚灵索缠在赤佑双腕、上臂，淡淡的月华灵光若隐若现，静静锁死他体内紊乱的妖脉。绳索质地柔软，并未磨破肌肤，可灵光侵入经脉，依旧让昏迷中的赤佑时不时蹙起眉头，唇间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大师兄沈砚。青衫染尘，长剑斜挎腰间，他一边辨认山道方向，一边留意四周山林动静。经历死士临终那番警告，没有人敢放松警惕。沈砚并非刻板守旧，可身为带队之人，整支队伍所有人的安危都压在他肩上，恩情归恩情，戒备不能放下。他时不时会回头望一眼队伍后方，目光落在慕思衍与赤佑身上，神色复杂难辨。

　　二师兄陆恒走在队伍中段，一边照拂重伤的同门，一边也会留意后方二人。他心里分得很清楚：赤佑舍命挡下自爆，救了满院人的性命，这份恩义，他记在心底。但数百年来宗门人与异类之间积攒下的隔阂，不是一场相救便能彻底消弭。他不主张不问缘由便痛下杀手，却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全然信任。

　　“慕师弟，实在撑不住，便换我来搭一把手。”陆恒回头高声说道，声音没有往日的严肃，多了几分实诚的关切，“你的伤口反复崩裂，这样耗下去，还没赶回山门，你自己先垮了。”

　　慕思衍微微摇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无妨，我还能撑住。”

　　他不敢把赤佑交到旁人手上。缚灵索虽说好不伤肉身，可人心难测，队伍里其余几位师弟对妖本就心存忌惮，若是途中赤佑稍有异动，恐慌之下难免下手失度。由自己亲自扶着，才最稳妥。

　　沈砚听见二人对话，脚步稍顿，略一思索，开口吩咐：“陆恒，你取两块韧性强的粗布，扎成简易肩兜，分担一部分重量，别让慕思衍一个人硬扛。”

　　陆恒应声，从行囊里翻出厚实麻布，飞快撕改。几人短暂停下脚步，慕思衍小心扶住赤佑，陆恒上前帮忙，将麻布肩兜垫在赤佑腋下与膝弯，一部分重量分摊到慕思衍肩头，另一部分由陆恒从侧面托住。如此一来，慕思衍肩上的负担轻了不少，肩头撕裂的痛感稍稍缓解。

　　“多谢。”慕思衍低声道。

　　陆恒淡淡应了一声：“不必谢。他救过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在路上便耗死。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他有苏醒异动，我依旧会出手压制。”

　　“我明白。”

　　队伍再度启程。

　　暮色愈来愈浓，山林之间光线迅速暗淡，参天古木枝叶交错，把落日最后的余晖切割得支离破碎。山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听在耳中，都让人不由得心头一紧。所有人都知道，陆嵬留有后手，这片山林处处都潜藏着未知危险。

　　沈砚令众人收起火把，只凭月色与修士夜视目力前行，火光太过醒目，极易暴露位置。

　　一路行来，队伍气氛安静压抑。

　　重伤的同门痛得时不时低声喘息，余下之人大多沉默赶路。偶尔有细碎交谈，也都压低声音。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两侧山崖高耸，林木茂密，正是极易设伏之地。沈砚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

　　“此地地势凶险，两侧山崖可藏人。”沈砚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两侧黑压压的山林，“陆恒，你带一人，先上两侧高处探查一遍，确认无埋伏，大队再通过。其余人原地戒备，护住伤员。”

　　“好。”陆恒应声，提剑带上一名师弟，身形纵跃，悄无声息攀上崖边树丛。

　　余下众人就地驻足，呼吸放轻。

　　慕思衍趁着停顿的间隙，低头看向身侧的赤佑。

　　月色落在赤佑脸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昏迷之中，他身体依旧时不时轻轻颤抖，是体内失控妖力还在和缚灵索的灵光相互冲撞。缚灵索在压制妖力的同时，也加重了他经脉的负担，他唇色泛青，额头上一层薄薄冷汗。

　　慕思衍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之上。脉象紊乱虚浮，时强时弱，内伤极重。

　　他心中暗暗担忧：若是一直这样被缚灵索锁着，就算回到宗门，恐怕也很难撑过审问。可若是解开绳索，一旦妖力暴走，整支队伍都会陷入绝境。进退之间，没有两全的选择。

　　“很为难是吗。”

　　沈砚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慕思衍抬眼看向大师兄，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力：“沈砚师兄，我知道你的难处。一边是同门性命，一边是救命之人。换成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沈砚望着幽深的山林，轻轻叹了一口气：“宗门法度，不是为了无端诛杀异类。千百年来立下戒律，大多是过往妖祸伤人留下的教训。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赤佑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妖’的固有认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回到山门，我会如实向师尊与长老禀报全部经过。幽谷的真相、陆嵬的阴谋、还有自爆之时他舍命护下众人，我一字不会隐瞒。但我不能向你许诺结果。长老们见过太多因妖力失控酿成的惨祸，心中顾虑，不会轻易消解。”

　　“我只求能够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慕思衍说道，“不要仅凭种族，便定下罪名。”

　　“我会尽力。”沈砚点头，“但你也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山崖上方传来两声轻响，是陆恒二人探查完毕归来。

　　“大师兄，崖上没有伏兵，没有发现人影，但是看见不少新鲜脚印，不久之前有人从此处经过，已经往山道前方去了。”陆恒落回地面，神色凝重，“对方人数不明，应当就是陆嵬留下来的后手。他们没有在此埋伏，应该是想在前方更开阔的地方拦截我们。”

　　众人听罢，心神皆是一凛。

　　敌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加快脚程。”沈砚当即决断，“不要停留，趁夜色尽快冲过这片险地。所有人灵力备好，伤员互相照应。慕思衍，看好赤佑。”

　　队伍再度开拔，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山路愈发难行，乱石遍布，夜色沉沉，月光时而被乌云遮蔽，四下便陷入一片昏暗。

　　奔行之间，昏迷的赤佑忽然猛地浑身一颤。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他喉间溢出，原本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隙。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阖，眼神涣散，尚未完全清醒。被缚灵索锁住的手腕，灵光一阵剧烈闪烁。

　　“不好，他要醒了！”旁边一名师弟见状，立刻握紧长剑，神色紧张，下意识便往前踏出一步，剑锋微微抬起。

　　“别动手！”慕思衍立刻侧身挡在赤佑身前，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赤佑意识混沌，体内狂暴妖力被缚灵索死死压制，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激烈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不清周遭景物，耳边只有嗡嗡轰鸣，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两下，手腕上银纹绳索灵光暴涨，将他的挣扎死死锁住。

　　“唔……”赤佑眉头紧锁，呼吸粗重，涣散的目光茫然扫过周遭人影，还分不清敌友。

　　陆恒瞬间上前，长剑并未出鞘，只是横在身前做好戒备，却没有直接挥剑攻杀。他记得那份救命之恩，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出手伤人，可戒备分毫未减。

　　“稳住他，不要刺激。”沈砚沉声下令，“不要伤他，防备他妖力失控即可。”

　　慕思衍俯身，凑到赤佑耳边，声音放得轻柔稳定，一遍遍唤他名字：“赤佑，是我，慕思衍。别乱动，你伤势很重，我们正在回宗门的路上。缚灵索只是压制力量，不会伤你。”

　　一遍遍的呼唤，一点点传入混沌的意识之中。

　　赤佑涣散晃动的瞳孔，缓缓一点点聚焦，视线艰难落在慕思衍脸上。混沌的躁动稍稍平息，身体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小，可周身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喉咙滚动几下，他气息微弱，声音沙哑破碎：“……我们，在哪……追兵？”

　　“还在山道上，追兵就在前方。”慕思衍低声回答，“你伤得很重，别强行催动力量。”

　　赤佑勉强抬眼，扫过周围手握兵器的一众宗门弟子，银纹缚灵索牢牢锁在自己双臂之上。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刚刚苏醒，还未完全恢复的心神，骤然沉落下去。

　　他没有暴怒，没有挣扎反抗，只是眼皮又重重垂了下去，长长喘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不再试图调动妖力。可那份落寞，清清楚楚落在众人眼底。

　　陆恒见他安分下来，缓缓往后退开半步，依旧保持戒备，心底却又多了一层触动。若是穷凶极恶之妖，苏醒见到自己被缚，面对一众修士，第一反应理应是拼死反扑。可眼前这人，只是安静地承受下来。

　　沈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思绪翻涌，却并未言语。危机还未解除，前方还有未知的追兵，此刻不是深究人心的时候。

　　“还能撑住继续走吗？”沈砚看向赤佑。

　　赤佑微微点头，连说话都耗费巨大气力。

　　队伍不敢耽搁，继续借着夜色向前赶路。

　　只是气氛，比方才更加复杂。

　　赤佑半靠在慕思衍身侧，被麻布肩兜托着大半身体，手腕缚灵索微光流转。他清醒了大半，却极少开口，一路沉默望着幽深的山林夜色。知道自己正被押往宗门，前路吉凶未卜，可他没有挣扎逃遁。

　　慕思衍感受着身侧人身体传来的阵阵颤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片山林回到宗门山门，还有漫长的路途。陆嵬的后手埋伏近在眼前，而山门之内，等待他们的，还有师尊、长老们的会审与重重诘问。

　　月色洒落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一行人背负着恩情、戒备、伤痛与悬而未决的是非，一步步向着前路黑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