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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硝烟未散,是非两难 漫 ...

  •   漫天尘土缓缓沉降,爆炸过后的小院满目狼藉。

      地面裂开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正中被炸出的土坑还在袅袅升腾黑色烟气,断裂的木梁、焦黑的碎竹散落得到处都是。方才还喧嚣厮杀的院落,此刻只剩下断续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还有术法灼烧过后的焦糊气味。

      慕思衍半坐在冰冷的泥土之上,怀中环抱着昏迷的赤佑。

      赤佑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往日清亮的琥珀色眼眸紧紧阖着,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衣襟前大片被暗红鲜血浸透。方才强行撑起金色光罩硬扛禁术自爆,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全部力量。体内紊乱狂暴的妖力依旧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即便失去意识,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慕思衍肩头崩裂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淌,一部分沾在自己的衣料上,一部分蹭在了赤佑的鬓角与衣领。

      他低头探了探赤佑的颈动脉,指尖触到微弱却还算平稳的搏动,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心底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人还活着,可内伤究竟重到何种地步,他完全无从知晓。

      脚步声缓缓响起。

      大师兄沈砚提着长剑,青衫下摆沾满尘土与点点黑红血渍,剑身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术法灵光,率先跨过残破变形的柴门走入院中。二师兄陆恒紧随其后,余下几名同门跟在身后。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衣袖撕裂,有的手臂缠着临时止血的布条,人人手中长剑并未完全归鞘,目光复杂地扫过院内一地惨状。

      沈砚并非死守教条的迂腐之人,身为带队大师兄,他守宗门法度,但也重亲眼所见的人心善恶;陆恒也绝非冥顽不灵,他恪守门规,却也分得清恩情道义,只是从小到大受宗门教化,对妖本能存有戒备,并非满心偏执,更不会为了规矩罔顾性命。

      坑边,那两名侥幸未被自爆直接炸死的陆嵬旧部奄奄一息躺在泥土里,浑身皮肉焦黑,四肢扭曲,已经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只剩下微弱的出气,再也翻不起风浪。旁边还躺着那名在混战之中被刺中小腹的宗门弟子,气息微弱,另一名中毒的师弟正蹲在地上,全力运转灵力替他护住心脉,脸色十分凝重。

      沈砚目光先扫过倒地的两名死士,抬脚上前,剑尖轻点,确认对方再无反扑之力,才缓缓收回剑锋。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视线落向墙根下的慕思衍与昏迷不醒的赤佑。

      一时间,院落里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恒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收紧,眉头紧锁,内心正经历剧烈拉扯。方才爆炸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眼底——明明已经身受重创,赤佑依旧拼尽性命撑开光罩护住满院众人,没有趁乱偷袭,没有借机逃窜。可宗门传承数百年的戒律又横亘在心,异类与人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场舍命相救便能瞬间消弭。他不会不问青红皂白便喊打喊杀,却也无法立刻全然放下戒备。

      其余几位同门也各怀心思,彼此悄悄交换眼神,没有人率先出声。一边是同门师弟,一边是出手相救的妖,刚刚共同死里逃生,是非对错,变得无比纠缠。

      慕思衍抬眼望向走来的众人,手臂依旧稳稳托住怀中赤佑,不让他磕碰在坚硬的土墙之上。他满身血污,脸色同样苍白,肩头的伤痛一阵阵袭来,却没有半分退缩。

      “沈砚师兄。”慕思衍的声音有些沙哑,“陆嵬余孽,已经解决了。”

      沈砚缓步走到距离二人数步之外停下,没有再贸然靠近。他目光落在昏迷的赤佑身上,又看向浑身是伤的慕思衍,再瞥一眼地上重伤垂危的同门,沉沉叹了一口气。

      “是,危机暂时除去。”沈砚声音低沉,“方才那记光罩,若是没有,今日这山坳小院之中,我们活不下几人。这份救命之恩,在场所有人都记在心里。”

      陆恒上前半步,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的强硬,只是带着现实的顾虑:“大师兄,恩情归恩情,可宗门规矩也不能视而不见。慕思衍师弟与妖相交,这件事回到山门,必然要向师尊与长老如实禀明。但我并非主张立刻取他性命,只是妖力莫测,我们不得不防。”

      他分得清恩义与法度,不会因为一份救命之恩就无视宗门立场,也不会因为恪守门规就抹杀别人舍命相护的事实。

      慕思衍抱紧怀中之人,抬眼直视陆恒:“陆恒师兄,整件事并非宗门传言那般简单。陆嵬才是始作俑者,是他觊觎赤佑身上丹药之力,设下圈套围剿。赤佑从未主动残害凡人,也从未伤害宗门弟子。幽谷一事,我是亲历者,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一人承担谈何容易。”陆恒轻轻摇头,语气缓和,“宗门忌惮的从不是某一个个体,而是妖力失控带来的隐患。今日他舍命救我们是真,可倘若来日妖力暴走,伤及无辜,又该如何处置?这不是你一人能够担下的后果。”

      “他现在已经重伤昏迷。”慕思衍声音微微拔高,“连维持自身清醒都做不到,何谈作乱。”

      眼看二人言语之间气氛渐渐紧绷,沈砚抬手轻轻拦住陆恒。

      “先不必急于争辩定论。”沈砚沉声说道,目光扫过遍地伤员,“眼下,活人要紧。我们这边有师弟重伤垂危,慕思衍伤势不轻,赤佑也身受重创。先稳住众人伤势,再论是非功过。恩情我们记着,门规我们也不能弃,两件事不必非要争出个即刻的结果。”

      陆恒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有几分想法,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同门,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道理确实如此,生死关头,先顾活人才是根本。

      “那赤佑该如何安置?”一名三师兄开口发问,目光带着审慎,“直接带回山门?路途遥远,途中若是骤然苏醒,我们很难预判他的状态。若是就地放走,回到宗门,我们无法向长老交代。”

      这正是当下最棘手的两难。

      沈砚沉默片刻,低头细细权衡。

      若是直接将赤佑捆绑禁锢,严刑押送回山门,于情有亏,今日满院人的性命是他拼下来的;若是就此放任离去,自己作为带队大师兄,回避上报,便是徇私渎职,对不起宗门,也对不起其他恪守规矩的弟子。沈砚不是迂腐之人,却也不能凭着一己私情就背弃自己身负的职责。

      慕思衍也听出其中难处,开口说道:“沈砚师兄,我明白师门的立场。我愿意随你们返回宗门,接受师尊与长老的所有问询责罚。但赤佑如今经脉重创,命悬一线,此刻若是粗暴禁锢押送,一路颠簸,恐怕撑不到山门便会殒命。”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可否容我先为他稳住伤势。等他性命无虞之后,再由宗门好好审问查证,依据实情定夺他的去处,而不是凭着‘妖’这个身份,先判下生死。”

      “查证审问自然应当。”陆恒点头,他并不排斥讲理,只是依旧顾虑重重,“可宗门过往处理异类,大多是封印驱离,极少有通融的先例。慕师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慕思衍心口猛地一沉,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怀中的赤佑毫无知觉,呼吸微弱,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旁人权衡。

      “那也该等他活下来,再行审判。”慕思衍不肯退让,“不能趁着他昏迷无力反抗,便草草定生死。”

      场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躺在土坑边其中一名尚未断气的黑衣人,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诡异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混杂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立刻转头看去。

      那死士半边身子已经被爆炸焚毁,躺在焦黑泥土里,眼睛死死盯着墙根方向,嘴角淌血,笑声里满是疯狂的恶意:“你们……以为……了结了吗……陆嵬大人……早留有后手……就算我们死绝……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沈砚神色一凛,跨步上前,长剑抵在他的咽喉:“什么后手,说清楚。”

      黑衣人却不再答话,只是不住地怪笑,喉咙咯咯作响,猛地脖颈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满院瞬间笼罩上一层无形的阴云。

      陆恒脸色一变:“留有后手?莫非外面还有其余埋伏?”

      其余同门闻言,立刻纷纷握紧长剑,警觉地望向木屋四周的山林。枝叶沙沙作响,山林深处幽暗深邃,谁也不知道阴影之中还藏着什么。

      沈砚眉头紧锁。方才一场死战,所有人灵力损耗巨大,伤员众多,如果还有第二批伏兵,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再战。

      “两人前去探查四周山林动静,其余人原地戒备,看护伤员。”沈砚迅速做出决断,“不要分散太远,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两名弟子领命,提着长剑,小心翼翼向着山林方向搜去。

      余下之人留在院内,心神都悬了起来。原本以为除去这批死士,灾祸便到此为止,可黑衣人的临终遗言,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慕思衍坐在原地,低头看向怀中赤佑。

      赤佑依旧昏迷不醒,额头上冷汗不断渗出,偶尔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是体内失控妖力在反复冲撞经脉。慕思衍没有高阶疗伤丹药,只能运转自己残存不多的灵力,小心翼翼渡入赤佑体内,试图稍稍安抚他躁动紊乱的经脉。可自身伤势太重,灵力微薄,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别再耗损自己灵力。”沈砚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丢了过去,“这里面是宗门疗伤药膏与几粒固元丹,先顾好你自己。”

      慕思衍伸手接住玉瓶,有些意外抬眼。

      “我不是徇私偏袒。”沈砚看懂他眼中的诧异,声音平静坦诚,“你是我的同门,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耗垮。至于赤佑,今日他对我们有救命大恩,只要他依旧重伤昏迷,我绝不会趁人之危动手加害。但这份优待只限于此刻危局,回到宗门之后,依旧要交由师尊、长老会审,我个人不能越过宗门法度私自给他许诺结果。”

      这已经是沈砚权衡情理与职责之后,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陆恒站在一旁,听见这番话,没有出言反驳。他心里依旧存有顾虑,却也认同大师兄的做法——受了人家的救命,便不能趁人重伤痛下杀手;可宗门法度,也不能当作无物。

      “多谢大师兄。”慕思衍低声道谢,拧开玉瓶,倒出固元丹,小心喂入赤佑口中。可对方昏迷吞咽困难,大半药效都没能顺利吸纳。慕思衍无可奈何,只能收起药瓶,简单给自己肩头敷上药膏,布条重新缠绕包扎。刺痛一阵阵传来,他却恍若未觉。

      没过多久,前去探查山林的两名弟子匆匆折返回来,神色凝重。

      “大师兄!山林深处没有看见人影,但是发现了大量新近踩踏过的痕迹,还有不少废弃的传讯符灰烬。对方应该已经提前离开,方才那名死士,多半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传讯出去了。”

      消息传回,院内气氛更加沉重。

      这就意味着,陆嵬残存的势力,已经知晓此地发生的全部经过。他们这批人的行踪、伤势,慕思衍与赤佑尚且存活,全部都已经泄露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敌人追踪而来。

      沈砚闭上双眼,短暂思索,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果决:“此地不宜久留。消息已经泄露,我们不能在此久耗。木屋可以短暂休整半个时辰,处理伤口、简单整理行装。半个时辰之后,无论伤势恢复到何种程度,必须动身启程返回宗门。”

      陆恒上前一步,说出现实难题:“那赤佑如何安置?带着一名昏迷的异类长途赶路风险不小,一旦中途苏醒,妖力异动,我们很难处置。可把他留在此处,陆嵬的人一来,他必死无疑,我们也做不出受过恩惠便弃人于死地的事。”

      慕思衍当即抬眼:“一路上由我寸步不离照看他。倘若他真的失控异变,我会第一个出手阻拦压制。”

      沈砚看向慕思衍满身鲜血的模样,心中清楚这句话背后扛着多大压力。可眼下,确实没有两全的办法。

      “好。”沈砚缓缓点头,“我们会用缚灵索束缚他的妖脉。此索不伤血肉,只锁灵力流转,不是为加害,只为防备路上突发变故。若是你有顾虑,可以直说。”

      缚灵索只会禁锢妖力,不会造成皮肉伤害,一旦回到宗门,便可解开,留给长老们审问查证。

      慕思衍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他明白,这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若是拒绝,沈砚迫于其余同门的安危压力,只能选择就地封印。

      “我同意。”慕思衍低声答道,“切记,不可伤及他肉身。”

      “我会叮嘱。”沈砚应允。

      夕阳穿过山林枝叶,斜斜落进残破的小院,将满地狼藉镀上一层凄冷的橘红光芒。

      硝烟尚未散尽,恩怨也远远没有了结。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同门们忙着救助伤员,处理伤口,收拾尚且能用的行囊。陆恒取来特制的银纹缚灵索,绳身泛着淡淡的月华灵光,质地柔韧绵软,专门用来禁锢异类灵力,不会割伤皮肉,却能锁死经脉流转。

      慕思衍轻轻将昏迷的赤佑半扶起来,看着那银色绳索一圈一圈,缠绕上赤佑的手腕与臂膀,封死妖力流转的脉络。

      赤佑依旧毫无知觉,只是被灵光绳索触碰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慕思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闷得发疼。他伸手,轻轻拂开赤佑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前路漫漫,回往宗门的那一条路,等待他们二人的,不知道将会是何等结局。

      沈砚站在柴门之前,望向连绵起伏的山林,又回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二人。他心中清楚,这一路回去,等待他们所有人的,都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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