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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 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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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周,到这天傍晚终于透出一点将歇未歇的疲态,从密密的雨帘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悬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碎了的蛛网。教室里闷得很,窗户开了半扇,灌进来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把前排女生桌上的卷子掀起一角,哗啦啦响了两声。
俞璟写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把笔帽扣上,抬起头习惯性地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余的座位空着。
书包不在桌上,铅笔盒也不在,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了课桌底下。他什么时候走的,俞璟完全没注意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七分。离放学还有十三分钟。
俞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道线,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教学楼对面那排灰色的楼宇轮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半开的窗子里涌进来,嗡嗡的,像耳鸣。他走过饮水机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那滩水早干了,连痕迹都没留下。上了三楼半的转角平台,左手边有一扇铁皮门,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平时很少有人推开。
俞璟推开了。
铁门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外面就是天台。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几处浅水洼,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围墙大概到胸口的高度,砖面上爬着一些枯死的藤蔓,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
他看见了。
陈余坐在天台最角落的地方,背靠着围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臂环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书包丢在旁边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书露出一角,纸页已经被潮气弄得有些发软了。
他看见俞璟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背后就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四层楼高的虚空,再外面是灰蒙蒙的树梢和远处的屋顶。
俞璟走过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天台上风很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扬,校服衣摆也在风中扑扑地响。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蜷在墙角的人。
陈余的眼睛是红的。
眼眶周围那一圈薄薄的皮肤泛着淡粉色,睫毛湿漉漉的,有几根黏在了一起。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牙印。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亮晶晶的一道,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条极细的溪流。
他没有躲。他只是看着俞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还是玻璃珠子的样子,只不过里面灌满了水,稍微一晃就要溢出来。
俞璟在他旁边蹲下来。
"陈余。"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柔得多,像怕惊动了什么。
陈余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睫毛上坠落,啪地打在膝盖上的校服布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怎么了?"
俞璟问。他还蹲着,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离陈余大约一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陈余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拂过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任它们遮着。
陈余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动了,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唇形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像是脑子里有一大团话堵在喉咙口,挤不出来。他的眉毛蹙起来,眉心挤出浅浅的褶皱,嘴唇又动了几下,依然无声。
然后他抬起手。
右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个动作——手指弯成一个形状,又展开,掌心朝上地推出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胸口。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很认真,每一个手势都做得端端正正的,像在写一笔一划的字。
俞璟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那双眼睛。陈余在做这些手势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很急迫的东西——他想说,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声音被堵住了,只能用手。
手也说得不够。
陈余比划完了,手指慢慢垂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着。
俞璟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把雨丝吹到脸上,凉飕飕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楼下隐约传来放学铃的声音,拖长的电子音穿过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
俞璟问。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自觉放轻了的语气。
膝盖上那颗脑袋点了点。
"冷吗?"
又点了点。
俞璟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走过去,轻轻盖在陈余身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小心地避免碰到对方,把衣服搭上去就退回了原位。蓝白色的外套落在蓝白色的校服上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是大了整整一圈,把蜷着的人裹住了大半。
陈余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俞璟看清了那个口型——谢。只有一个字。然后他又抬起手,拇指弯曲,其余四指并拢,在胸前轻轻点了两下。
俞璟把那个手势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哭?"他问。
陈余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望向围墙外面的天空。雨丝还在飘,空气是湿的,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树梢在风里摇晃。他的侧脸很安静,和之前在教室里一模一样,可是俞璟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手掌翻转,向外推出去,画了一个半圆。接着手指收拢成拳,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捶了一下。最后他伸出小指,往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围墙外面,再指回自己。
一套手语做完,他垂下眼睛,一滴泪从睫毛上滚落,落在手背上。
俞璟看不懂。
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就是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散开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凉意。
"我明天去学。"他说。
陈余抬起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睛里是困惑。他歪了歪头,像没听明白。
"你比的那些,我去学。"俞璟说,"你把想说的话攒着,等我学会了,你再告诉我。"
风忽然大起来,把铁门吹得吱嘎作响。雨丝被风卷着斜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天台上那一方铅灰色的天空缓缓暗下去,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肚子里。
陈余看着他。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俞璟站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鼓着他的衬衫,凉意从领口灌进去。他低头看着蜷在墙角的人,那张被泪痕和雨水弄得湿漉漉的脸缩在校服外套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浅褐色的,干净得像雨后的玻璃。
"回家吧。"他说。
陈余没有动。
"我送你到楼下。"俞璟又说,"你要是还想坐会儿,也行。我在这儿陪你。"
陈余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挪开,伸向旁边的书包,把拉链拉好,然后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蓝白校服的裤腿有些短了,露出一截脚踝,细瘦的,骨节分明。
他站起来之后比俞璟矮了大半个头。他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俞璟,手指碰到俞璟指尖的时候凉得像一块冰。俞璟接过来,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从天台的铁门走出去,下了楼梯。雨还在飘,细细的,沾在脸上像眼泪干了的痕迹。走廊里已经空了,教室的门都锁了,只剩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砖上。
陈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左脚还是微微拖地。俞璟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耳朵上方那块碎发下面隐约的一道旧痕。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余停下来,转身看了他一眼。
他又比了一个手势——右手平放,掌心朝上,从胸口往前推出去。做完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俞璟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余脸上有类似笑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往左拐,走上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书包在背后轻轻晃荡。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的背影染成模糊的灰蓝色,一点一点地融进远处的光线里去。
俞璟站在校门口,目送那个影子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握过一片刚落下来的雪。
那晚他回家之后打开手机,搜索"手语基础教学"。页面跳出来一大堆视频和图文教程,他点开第一个,看了三分钟,发现教的是拼音字母。
他把视频暂停,截图保存了那几个基础手势的示意图。
然后他翻到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请问新手从哪里开始学比较好?"打完没发出去,又删了。他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直接下单了一本《中国手语入门教程》。
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楼下的路灯把积水路面照得亮晶晶的,倒映着零零碎碎的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只知道星期一早上到了学校,他没去教室,先去了年级办公室。班主任刘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什么事。
"刘老师,"他说,"我想调个座位。"
"调哪儿?"
"靠窗倒数第二排,跟陈余坐同桌。"
刘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俞璟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迟疑,又像叹息。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确定?"
"确定。"
刘老师没有再说什么。他翻开桌上的座位表,拿起笔,在陈余旁边的格子里填上了俞璟的名字。
填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刚转来一周的学生,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俞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清清爽爽的,带着雨后的潮意。他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从今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