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朋友 雨是在 ...
-
雨是在早自习铃响前三分钟开始的。
俞璟站在教学楼门厅的台阶上,看着雨丝斜斜地切过灰白的天光,把操场跑道洇成深浅不一的水痕。他手里的转学证明已经被攥出些微的潮气,班主任说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第二间,这会儿大概已经在上课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迈步走进雨里。
三两步的距离,衬衫肩头就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低下头快步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余光瞥见拐角的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倒不是他刻意去看。
只是那个男生太白了。那种白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要透出光来,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纸,晾在无人经过的角落。他背着书包,低着头,书包带子太长,垂到了大腿的位置,看起来很旧,深蓝色的帆布已经洗得泛白。
俞璟收回目光,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然后有人从后面冲过来。
是个高个子男生,应该是跑步赶着上楼,肩膀硬邦邦地撞在白色男生身上。咚的一声,不算太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那男生往侧面趔趄了一步,手里的保温杯脱了手,咕噜噜滚到墙根。水流出来,在地砖上漫开一小片。
俞璟停下脚步。
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撞到墙边的那个白的,甩了句"走路不看路",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了,书包在背后晃荡着拍打脊椎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饮水机嗡嗡的低鸣,和雨声从敞开的窗子里涌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俞璟看见那个白色男生蹲下去捡保温杯。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那里,用校服袖口擦地上那滩水。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袖口已经发灰,他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擦完了,他把杯子拧回书包侧袋里,直起身。
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然后他开口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软得像一团揉皱的纸,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那滩已经擦干净的水说话,对着那个已经跑远的人说话。他微微弓着背,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道歉——为被撞到,为洒了水,为挡了别人的路。
俞璟站在三步之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那个男生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眼睛对上了俞璟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瘦得有些凹陷的脸上。眼下有一圈青灰的痕迹,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了俞璟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立刻垂下眼睛,侧过身贴着墙根往楼梯口走去。
俞璟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拖着地面,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撞到了。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没有扶栏杆,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微微佝着,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壳。蓝白相间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口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
俞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想起自己也要上楼。
他跟在后面上到三楼。走廊里空空荡荡,教室门都关着,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偶尔冒出来的笑声。他走到高二三班的门口,从后门上那块窄长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讲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正侧身写着板书。底下五十多个后脑勺,齐刷刷低着,要么看书要么抄笔记。俞璟扫了一圈,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看见了刚才那个男生。
他正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右手握着一支笔,但没有动。窗外就是走廊的屋檐,雨顺着瓦楞淌下来,在他旁边的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他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像一幅被长久凝视却无人触碰的画。
俞璟收回视线,推开了门。
"报告。"
女老师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你是俞璟对吧?新转来的。进来吧,座位在......"她扫了一眼教室,"第三组最后排那个空位。"
俞璟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几十道目光从各个方向射过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书包放进课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从包里抽出笔和本子摆好。女老师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咔嗒咔嗒地响,念的是《离骚》里的句子,声音平平地,像念经。
俞璟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颗脑袋上。
那个男生依然低着头。俞璟坐的位置偏后,只能看见他的侧面——瘦削的轮廓,耳廓薄得几乎透光,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碎发贴着白皙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已经淡了,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他的同桌是个体型壮硕的男生,正歪着身子跟前排的人传纸条,胳膊肘不时撞到旁边的人。被撞到的时候,白净男生只是往窗边缩了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俞璟看了很久。
那节课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窗外的雨一直下,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他盯着靠窗那个背影,看见那个男生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地的声音、聊天声、笑声混成一片。俞璟趴在桌上假装补觉,实际上一直在看。
那个男生仍然坐着。他的同桌已经站起来挤到前面跟人打闹去了,剩下他一个人靠着窗。他慢慢地把书合上,把笔收进笔袋里,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还是雨。
有两个人从他课桌旁边经过,其中一个故意把书包甩得很高,带起的风把男生桌上的草稿纸掀落到地上。那两个人没有停,一边说笑一边走出去了。男生弯下腰去捡,动作依然很慢,很轻。捡起来之后他把纸抚平,夹回书里。
然后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俞璟看见他的侧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空。像一面被雨洗过的玻璃,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低下头。
下一节课是数学。新班主任进门的时候俞璟才从桌上起来,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得很高,嗓门挺大。他简单介绍了俞璟,全班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然后就各自翻开了练习册。
课上了一半,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回头递来一张纸条。俞璟展开,上面写着:"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他翻了翻笔袋,没找到能写字的笔,就摇了摇头示意她没有笔。那女生撇撇嘴,转回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另一张纸条被扔过来,这次是从隔了两组的斜前方。叠得方方正正的,俞璟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别跟陈余说话。"
陈余。
俞璟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课桌抽屉的深处。
他再次看向靠窗的方向。那个男生——陈余——正对着摊开的练习册发呆。数学老师讲的是圆锥曲线,板书上画满了抛物线,他的册子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写。铅笔盒摆得整整齐齐,橡皮在铅笔旁边,直尺在橡皮旁边,笔在直尺旁边,间距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俞璟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指甲旁边有一道很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袖子撸上去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血管是淡青色的,埋在薄薄的皮肤底下。
午休的时候雨还在下。
食堂在教学楼对面,中间隔着一个露天的庭院。大部分学生都撑着伞三三两两地过去了,俞璟站在门厅屋檐下等雨小一点。他看见陈余从楼梯口走出来,没有伞,也没有看雨。他只是走到门厅边上,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不小,但足够把人淋湿。陈余走得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一样。蓝白校服的肩头很快就洇深了颜色,书包背在身上,雨水顺着书包的轮廓往下淌。他没有跑,也没有用手遮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穿过院子,走进食堂的门。
俞璟也走进雨里,跟在后面。
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饭菜的气味和人的体温。俞璟扫了一圈,看见陈余端着餐盘走向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
俞璟排到队尾,等打完饭端过去的时候,陈余面前的那张桌子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四人的座位,另外三把椅子空着,旁边桌上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往他这边看。他们说话,吃饭,笑闹,眼睛像被什么过滤了一样,自动绕过了那个角落。
俞璟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陈余抬起头。他们离得很近,俞璟这才看清他的脸——很白,眉毛很淡,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浅色的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地垂下去。他摇摇头。
俞璟在他对面坐下。
陈余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夹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很久,再夹一口菜。筷子拿起放下都无声无息,餐盘里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米饭在一边,菜在另一边,汤在碗里没有溅出一滴。
俞璟也低头吃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
旁边桌上忽然爆出一阵笑声。俞璟侧头看了一眼——是上午在走廊里撞人的那个高个子,正跟几个人聊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说话的声音很大,隔着好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真的,我妈说要是再考不及格就把我手机收了,我靠,比杀了我还难受......"
旁边有人说:"那你去找陈余给你补习啊,人家每次年级前三。"
高个子嗤了一声,音量并没有压低:"得了吧。跟他坐一起我都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
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随意,很自然,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俞璟看见陈余的筷子顿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夹起一片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饭粒,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俞璟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陈余的餐盘边上。
陈余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俞璟,眼里还是那种茫然的、玻璃珠子一样的光。他张了张嘴,然后俞璟看见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拇指弯曲,食指中指并拢,像是想说谢谢,又像不是。
俞璟不懂。
但那不重要。
下午的课上到第三节的时候,俞璟发现陈余的同桌在桌肚里偷偷看手机。他看一会儿手机,抬起头跟旁边的男生挤眉弄眼,然后低头打字,再抬头,再打字。那个男生也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俞璟隐约觉得他们在发什么东西。
下课之后他经过陈余课桌旁边的时候往桌面上扫了一眼。陈余正在写作业,字迹工工整整,笔画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他写得很慢,写完一行要停下来想一想。
俞璟走到走廊里,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往上划了划,看见中午十二点多的记录里有这样一条:
"截图.jpg"
点开,是一张手机备忘录的截屏。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承认那天是我不对,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能不能别不理我。"
底下紧跟着一条:
"操,他还好意思发这种鬼东西。"
再往下刷,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哈哈哈哈和省略号,夹杂着一些"他也配"、"恶心"、"真的吐了"。
俞璟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九月份的,十月份的,十一月份的。每一条都跟同一个人有关。有时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落里低着头的人影。有时是一句转述——"他今天又哭了",后面跟一排捂嘴笑的表情。有时只是一条消息:"陈余今天没来上课,舒服了。"
俞璟一条一条地翻。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投下昏黄的光。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走回教室。
教室里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在收拾书包、聊天、等人。陈余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卷子。他的同桌已经不见了,旁边空荡荡的,椅子歪斜着没人扶正。
俞璟走过去。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开陈余旁边的那张椅子,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开,找到今天要做的阅读题,开始做题。
陈余的笔停住了。
俞璟没有看他。他能感觉到旁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在看自己,带着疑惑,带着一点警惕,像一只被人突然靠近的猫。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稳稳地握着笔,在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圈。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像羽毛落在纸面上。
"你的......衣服。"
俞璟偏过头。
陈余指了指他的校服肩膀——上午淋雨的地方还没全干,洇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的手指很白,指尖微微泛着一点粉色,指节上有一块很小的茧。
俞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说:"没事。"
陈余收回了手。他把手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跟上午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眼睛落在俞璟的英语练习册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被雨水晕开,在玻璃上淌成模糊的色块。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偶尔噼啪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声爆裂。
俞璟写完一篇阅读,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
明天大概也不会停。
他在心里想着。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写下一篇。旁边的位置上,陈余重新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写各的。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间教室里,雨声忽然好像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