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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醉酒 陆羌眉眼朦 ...

  •   巴县的晨光落尽,午后的日光便温柔得没了棱角。
      整座县城被草原与雪山环抱,风里褪去了峻县矿区的尘砾与寒凉,只剩湖水浸润过的清润草木香,轻飘飘漫过街巷楼宇。调研队全员入驻县委招待所,院落宽敞干净,院墙旁种着成片的格桑花,风过花枝轻颤,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温柔治愈。
      经过连日高原奔波,又恰逢陆羌大病初愈,宋珩当日便定下宽松节奏,取消了下午的前置调研工作,只留全员休整复盘、整理物资资料,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全域摸排。
      招待所房间通透敞亮,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连绵的东天山雪峰,皑皑白雪在午后柔光里温润静谧,近处的草原绿意绵延千里,澄澈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与昨日峻县的冷雨阴霾判若两境。
      队员们各自回房休整,楼道里没有往日紧凑的工作声响,只剩偶尔轻微的脚步声与翻纸声,松弛又安静。
      陆羌与程嘉月同住一间双人客房。房间陈设简洁干净,采光极好,午后暖阳铺满床铺与书桌,驱散了连日高原奔波的疲惫,也冲淡了昨夜发烧残留的几分湿冷。
      陆羌靠在窗边的座椅上,慢慢整理着随身的调研记录本、录音设备与矿区素材照片。高烧褪去后,身体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乏,四肢绵软,头脑虽已清明,却依旧不愿过度费神用力。
      她指尖拂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这几日与宋珩搭档调研的痕迹。那些在旷野矿区并肩核查数据、在山道间同步研判症结、在暮色里交流调研思路的默契,清晰如昨。
      心底积压的郁结,却在这份清晰的默契里愈发翻涌。
      她始终想不通宋珩的极致拉扯。
      他会在她高原高烧、身陷险境时,毫不犹豫顺延全队行程,深夜冒雨驱车带她就医,细致稳妥、事事周全,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担忧;他会在无人的旷野里予她偏爱,默默关照、温柔妥帖,认可她的专业、包容她的细腻。可一旦氛围稍有暧昧、情愫即将落地,他便会立刻抽离,用一句冰冷刻板的“工作职责”划清所有界限,态度疏离寡淡,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将所有温情尽数抹杀。
      从前数日的温柔默契是真,雨夜就医的妥帖守护是真,可转瞬而来的冷淡疏离、刻意划界也是真。
      陆羌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角,心底的委屈与茫然层层堆叠。她自认分寸有度、克制隐忍,从未逾矩半分,始终小心翼翼藏好心底的悸动,安分守己做好队员本分。可宋珩这忽近忽远、忽温柔忽冷漠的态度,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进退两难。
      若从头到尾只是职责所在,那那些独一份的关照、独处时的默契、眼底隐秘的偏爱,又该如何解释?若他对她当真有半分不一样的心意,为何又要如此决绝、如此冰冷,硬生生斩断所有牵连?
      身旁的程嘉月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随口闲聊,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巴县也太舒服了吧,对比峻县的萧瑟荒芜,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风都是暖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陆羌,瞥见她略显沉郁的侧脸,轻声叮嘱:“你刚好利索,别久坐,靠床上歇会儿,好好养养状态,明天还要开工。”
      陆羌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好”,却依旧坐在窗边,心绪纷乱,无处安放。
      整个下午,她都陷在这份无解的情绪里。窗外风光愈是明媚治愈,心底的郁结便愈是浓重压抑。
      傍晚六点,夕阳西垂,落日余晖将雪山草原染成温柔的橘金色,晚风徐徐,温润轻柔,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工作群里弹出宋珩的消息,简洁温和,通知全员休整结束,随他一同前往近郊牧民家做客用餐。是当地对接干部特意安排的民俗家宴,走访本地牧民、贴近基层民生,也是调研工作的一部分,既能感受本土民俗风情,也能直观了解牧民生活现状。
      全员迅速集结,状态松弛,步履轻快。相较于往日赶路调研的紧绷匆忙,今晚的氛围格外轻松闲适。
      牧民家坐落于城郊草原边缘,独栋院落干净整洁,白色毡房点缀在青绿草场之间,栅栏内外开满细碎野花,远处牛羊闲散觅食,牧歌隐约随风飘荡,一派悠然静谧的草原风光。
      主人是一对淳朴热忱的哈萨克族中年夫妇,早早便在院外等候,见调研队一行人走来,立刻笑着上前迎接,眼神真诚、举止热忱,没有半分客套疏离。按照民族礼节,主人依次与众人握手致意,动作质朴温暖,让人瞬间卸下所有拘谨。
      “欢迎远方来的客人,一路辛苦!”男主人嗓音浑厚爽朗,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坦荡质朴。女主人眉眼温柔,笑着引众人进屋入座,娴熟地铺好洁净的餐布,摆上各类草原特色吃食。
      屋内暖意融融,陈设简单却干净雅致,墙上挂着色彩明艳的游牧刺绣与民族挂毯,角落里摆放着手工皮具与木质器皿,处处透着浓郁的西域民俗风情。悠扬的冬不拉乐曲轻轻流淌,旋律舒缓悠扬,氛围感十足。
      餐桌之上,早已摆满了满满当当的特色美食,品类丰盛、香气四溢,尽显牧民待客的赤诚与热忱。
      金黄酥脆的包尔萨克错落堆叠,外皮焦香酥脆,入口绵软回甘;晶莹透亮的奶皮子层层叠叠,奶香醇厚浓郁,清甜不腻;紧实耐嚼的奶疙瘩、温润软糯的奶豆腐,都是手工制作的原生态草原风物。还有刚出炉的手工馕饼,麦香混着炉火的焦香扑面而来,松软有嚼劲;皮薄馅满的烤包子滋滋留香,滚烫的羊肉馅料鲜嫩多汁,鲜香扑鼻。
      不多时,主人端上了压轴的手抓羊肉与羊肉焖饼。大块羊肉炖煮得软烂入味,肉质鲜嫩不柴、汁水充盈,肌理间浸满草本清香,毫无腥膻;薄厚均匀的面饼吸饱了浓郁肉汤,软糯入味、鲜香醇厚,是巴县独有的地道风味。按照哈萨克族待客最高礼节,主人特意端上烹制好的羊头,郑重摆在餐桌正中,用以款待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众人看着满桌诚意满满的美食,纷纷由衷赞叹。
      “也太丰盛了,太麻烦你们了!”
      “这才是最地道的草原烟火气,食材本身的鲜香,比城里的精致菜肴好吃太多。”
      “肉质也太绝了,纯天然草场放养的羊肉,口感完全不一样。”
      主人夫妇听得满心欢喜,笑得愈发淳朴,不停招呼众人多吃多尝,热情又恳切:“大家放开吃,不要客气,草原别的没有,肉和奶管够!”
      席间氛围热烈松弛,欢声笑语不断。队员们连日奔波劳碌,难得有这般闲适时刻,纷纷放下工作紧绷的状态,畅谈说笑、品鉴美食,彻底卸下连日疲惫。
      宋珩坐在主位一侧,姿态从容温和,言谈有度,时不时与主人夫妇闲谈交流,询问牧民日常收入、草场养护、游牧生活现状与文旅发展诉求,既不失做客的松弛,也不忘调研的本职,分寸恰到好处。
      他全程谦和有礼、沉稳克制,关照周全,会主动替身边的队员递取餐具,提醒大家趁热用餐,目光偶尔掠过席间众人,温柔妥帖,却唯独落在陆羌身上时,会下意识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随即又快速若无其事地移开,不露分毫痕迹。
      陆羌坐在席间偏静的位置,安静吃着食物,话不多,情绪始终沉沉的。大病初愈的身体依旧虚弱,胃口清淡,更重要的是,心底的郁结始终萦绕不散,压得她喘不过气。
      程嘉月坐在她身侧,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劝慰:“多吃点,刚好补补身子,今晚不用赶工、不用赶路,好好放松一下。”
      陆羌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却依旧提不起兴致。满桌珍馐、满堂欢笑,周遭越是热闹鲜活,她心底的落寞便愈发清晰突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融洽。女主人笑着端来一陶壶特制马奶酒,古朴的陶壶盛满乳白色的酒液,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微醺的酒气,清爽独特。
      “这是我们自家酿造的马奶酒,度数不高,温润解腻,是招待贵客的好物,大家尝尝!”女主人热情地为众人逐一斟酒,透明的酒液泛着细碎光泽,奶香清甜,冲淡了酒的烈意。
      众人纷纷道谢接过,新奇打量着这草原特色佳酿。有人浅尝一口,立刻赞叹不已,直言奶香醇厚、入口顺滑,余味悠长,完全没有白酒的辛辣刺喉,温润爽口。
      起初,陆羌下意识摆手推辞。
      她感冒尚未痊愈,低烧才退不久,身体依旧虚弱乏力,本就不该饮酒伤身。加之马奶酒纵使度数偏低,依旧含有酒精,不利于身体恢复,她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全程滴酒不沾,安静落座陪大家闲谈即可。
      可就在主人即将略过她、转身为他人添酒的瞬间,陆羌心底那点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彻底崩裂。
      她抬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斜前方的宋珩身上。
      灯光暖柔,落在他清挺的侧脸上,眉眼温润、轮廓利落,褪去了白日调研的锐利严谨,多了几分松弛柔和。他正耐心听着牧民讲述草原生活,神色平和、语气温柔,待人接物始终分寸得体、沉稳有度。
      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雨夜为她慌乱担忧、为她一人打乱全队行程,会在独处时予她独一无二的偏爱与默契,会精准捕捉她的情绪、认可她的专业;可转瞬之间,便能冷下心肠,用一句冰冷的“工作职责”彻底划清界限,疏离得仿佛从前所有温柔都是她的错觉。
      陆羌心底反复拉扯、反复自我内耗。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恪守分寸、安分守己,不要再心存妄想,可那些真切的温柔与偏爱,一次次在脑海里浮现,让她无法彻底释怀。她忍不住偏执地猜想,他心里一定是有她的,一定有半分超出师生、上下级的别样心意,不然何必一次次破例,何必一次次隐秘关照?
      可他的克制、他的疏离、他的刻意划界,又一次次冰冷地击碎她的侥幸。
      这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拉扯,比直白的拒绝更磨人、更熬心。
      郁结、委屈、茫然、不甘,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鬼使神差地,陆羌抬手,主动接过了女主人递来的酒碗,声音轻细却坚定:“我也喝一点。”
      程嘉月瞬间愣住,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低声劝阻:“别喝!你感冒还没好彻底,身体虚得很,不能碰酒。”
      “没事。”陆羌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执拗,“马奶酒度数低,不碍事。”
      她此刻心绪纷乱,满心郁结无处宣泄,只想借着这淡淡的酒意,暂时麻痹自己,挣脱这无休止的情绪内耗。她太清醒、太克制了,一路小心翼翼、步步退让,守着分寸、藏着心动,活得太过紧绷压抑。
      今晚,她只想破例一次,任性一回。
      程嘉月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执拗,心知她心绪不佳,虽满心担忧,却也不好当众再三阻拦,只能无奈轻叹一声,默许她随性而为,暗自留意着她的状态,随时照看。
      微凉的马奶酒入口,清甜奶香裹挟着淡淡的酒意,顺滑入喉,没有丝毫辛辣刺激,尾调带着一丝浅浅的回甘,清爽治愈。初尝只觉温润适口,毫无醉意,只余满口奶香。
      可正是这份温和适口,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失了分寸。
      陆羌端着酒碗,没有浅尝辄止,而是仰头,缓缓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
      清甜的酒液滑入喉间,暖意慢慢蔓延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凉郁结。她放下空碗,抬手示意主人添酒。
      一碗、两碗、三碗。
      接连三大碗马奶酒下肚,全程沉默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退缩。
      起初的清醒慢慢褪去,温热的酒意从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淌全身,烘得脸颊发烫、头脑发沉。视线渐渐变得朦胧柔软,耳边的欢声笑语、冬不拉乐曲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心底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本就大病初愈、体虚气弱,连日身心俱疲,毫无酒量可言。平日里克制隐忍的理智与分寸,在淡淡的酒意冲刷下,尽数瓦解、消散殆尽。
      程嘉月看得心惊,连忙按住她的酒碗,再也不让她多饮:“别喝了!真的够了,你已经醉了!”
      陆羌眉眼朦胧,面色绯红,眼神水润迷离,整个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慵懒。她轻轻摇头,嗓音带着酒后的软糯沙哑,语气执拗:“我没醉。”
      话虽如此,她的身体却早已不受控制,肩背微微晃悠,指尖发麻、脚步虚浮,连端坐都难以稳住身形。眼底所有的克制、隐忍、理智、分寸,全都被酒意碾碎,藏在心底的委屈与悸动,肆意翻涌上来。
      席间众人大多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闲谈说笑,并未留意到角落女孩的失态。唯有宋珩,目光数次隐晦掠过她,清晰捕捉到她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与摇晃的身形,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沉郁与担忧,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却碍于众人在场,碍于既定的分寸界限,只能不动声色,不曾上前多问半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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