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46、第 46 章 素斋馆

　　素斋馆设在古寺后院。

　　一隅清幽，窗外是几竿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将前殿的香火气与人声全都隔在了墙外。

　　寺中僧人将两碗清汤素面端上桌，一股醇厚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汤色清亮见底，几片翠绿的菜叶、几朵切得细薄的菌子和嫩笋浮在面上，热气袅袅，云衡率先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师尊快尝尝！果然特别鲜！”

　　柳延青这才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面，又抿了口汤。

　　味道确实不错，面汤清淡，山菌鲜甜，不像外面那些馆子总喜欢把汤头做得又油又浓。

　　“不错。”他慢声道。

　　云衡见他肯赏脸，高兴得连汤都多喝了两口：“师尊，方才……您笑了。”

　　柳延青的筷子顿时停在了半空。

　　“我很少看见师尊笑。”云衡的声音轻下来，试探道：“是因为那个上上签吗？师尊，您到底求的是什么呀？”

　　院里静了片刻。

　　“一件小事。”柳延青道。

　　云衡低头扒了口面，闻言顿时抬起头，认真地道：“那师尊定然能心想事成。”

　　“你怎么知道？”柳延青问。

　　“因为您抽的是上上签呀。”云衡理所当然地道：“我也抽的是上上签呢！那位师父既说师尊所求之事近在眼前，师尊所盼事定然能水到渠成。”

　　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欢喜，仿佛柳延青高兴比自己中了天大的彩头还开心。

　　柳延青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云衡。

　　云衡不知道他求的是谁，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师兄要借一具躯壳方能重临人间。

　　柳延青确实希望师兄回来。

　　而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满心盼着他所愿成真的孩子。

　　这二者为何不能两全？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柳延青死死按了回去。

　　荒谬，什么两全？如何两全？师兄残魂微弱，若不能寻到一具魂魄相合、灵脉畅通的躯体迟早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云衡只是他为师兄备下的一副空壳而已，他怎么为了一个容器动摇。

　　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云衡。

　　“但愿如此。”柳延青道。

　　云衡却没察觉到他眸中的停顿与挣扎，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那师尊心想事成以后我们可不可以可以出去走走？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我听说东海有蓬莱仙岛，南疆有十万大山，西边还有一望无际的沙漠……”

　　在澄谷十年纵然清静安稳，但少年人的心总是渴望自由的。

　　柳延青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规划，眉头又皱了起来。

　　出去走走？看看更远的地方？

　　如果师兄真的回来了，云衡自然……

　　“师尊？”云衡见他久久不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不由凑近了些：“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这面是不是不合胃口？那我们不吃了，早点回去吧。”

　　柳延青稳住心神，摇了摇头：“无事，面很好。”

　　他又吃了几口面，却觉得方才还觉得鲜美的清汤面竟有些道不明的涩然。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柳延青补充道。

　　云衡哦了一声，本来还想想追问是什么旧事，但看柳延青神情比方才更疏冷了些便识趣地咽了回去，只是又给柳延青夹了两片嫩笋，道：“师尊多吃点，这笋是寺里后院种的，嫩！”

　　看着碗里多出的笋片，柳延青沉默地夹起放进了口中。

　　吃完面，又闲逛了一阵后，离开素斋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庙会的喧嚣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华灯初上更多了几分流光溢彩的热闹。

　　柳延青无心多看。

　　云衡手里还拈着一串刚才顺手买的、没吃完的冰糖葫芦，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逐渐亮起的灯火，不一会儿就被一个吹糖人的老手艺人吸引了，见对方鼓着腮帮子，几下就吹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他立刻就想招呼师尊来看，却见柳延青静静站在几步开外，银发在风中微微拂动，眼瞳空茫地倒映着远处攒动的人影。

　　那一刻云衡心头莫名一紧。

　　“师尊？”云衡快步走回去，轻轻拉了拉柳延青的衣袖：“您怎么了？是累了还是不喜欢这儿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去？”

　　“无妨。”柳延青轻声道：“你看完了？”

　　“啊？差不多吧。”云衡道：“其实也没啥特别好看的了，就是灯多点，人多点。师尊是不是觉得太吵了？那我们快走吧！”

　　他说完，主动拉着柳延青转身，逆着人流朝澄谷的方向走去，将庙会的喧嚣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远离了那些明亮的灯火后，云衡这才放慢了脚步，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柳延青。

　　“师尊……”云衡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上上签的事？”

　　柳延青脚步微顿，没有回答。

　　云衡当他默认了，自顾自地道：“签文嘛就是图个吉利，信则有，不信则无。您看您平时都不信这些的，今天怎么反倒跟丢了魂儿似的……”

　　“云衡。”柳延青直接打断他道。

　　“嗯？”云衡疑惑地看向他，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如果……”柳延青停下来，看向云衡道：“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做一件极其重要，但会让你很痛苦、甚至失去一切的事，你会如何？”

　　云衡一愣，显然没料到柳延青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认真地看着柳延青道：“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您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想了想，云衡低声道：“我不知道您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但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没有师尊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还在那个地方像条狗似的活着。所以只要是师尊需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清风徐徐拂过，带来远处戏台上隐约的唱腔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柳延青深深看了云衡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步伐有些急促，像是要将令他心烦意乱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看着柳延青的背影越来越远，云衡也顾不得思索什么，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师尊，等等我！”